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5、绝非一人 “阿姐 ...
-
“阿姐。”施霁烁小声地喘着气,眼眶红了一圈,一股脑地将怀里的包袱挤进囚车,“我怕赶不及,就只给你带了两件厚衣裳,还有一盒流苏做的杏花糕,我也一并放进来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碎了,本就泛红的眼眶骤然变得湿热,泪水在睫间摇摇欲坠。
施霁雯抱着包袱,腕上的铁镣随着她的动作哗啦响了起来。
“别哭。”她试图将手腕穿过囚车的缝隙替施霁烁擦去脸上的泪水,却因铁镣被阻在半路,只能徒劳地伸手去够着施霁烁的脸颊,“回去,听话,祖母还在府里,你还要帮阿姐瞒着祖母呢。”
施霁烁咬着下唇,将脸凑到施霁雯的手上,使劲地点了点头。眼里的泪却不知怎得,流的更凶了。
九聘卫的人开始走上前来,将她拉开。
她鬓边那支本就歪了的簪子再也挂不住头发,“叮”得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没有弯腰去捡,只徒劳地伸着手,被九聘卫的人拉离了囚车。
刑部大牢的墙很厚,厚到彻底隔绝了牢外的一切。
施霁雯被带进一间单独的牢房。
牢房只在最上方开了一个很小的窗,里头铺着一层崭新的稻草,角落还有一套完整的桌椅,整整方方的桌子上放了一壶温水。
施霁雯从前来过这儿,只一眼,她便明白了这是有人提前打点过。
她寻着牢里窄窄的木板床便坐了过去,腕上的镣铐已被解了,只留下一层薄薄的红痕。她从包袱里摸出施霁烁收进的那一盒杏花糕,拿出一小块来慢慢咀嚼着。
杏花的香气一瞬间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她靠着墙,一点一点地梳理着脑海中的头绪。
兰惠此番虽是借势设局,将她收押,可改制却没有因此停下。说明兰惠的本心并非要置她于死地,亦无意将这莫须有的罪名钉死在她的身上。她不过是借着施霁雯的这场牢狱之灾作个引子,既磨了施霁雯的锐气,又敲打了朝中的那些旧臣。
牢里的日子,几乎分不清昼夜。
施霁雯只得每日站在头顶的那扇窄窗前,看着晨光从白皙成正午的灿金色,又逐渐西斜,再被夜色吞没。她再在床头的墙上用不知哪儿捡来的石子刻上一道痕迹,以此计日。
约莫是入狱的第五日,牢狱的入口处传来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那阵脚步声径直朝着施霁雯走来。
牢门的锁链在不久后响了一声,霍言策弯腰钻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便服,手里提了只食盒。他没多寒暄,弯腰将食盒放在狱中那方小桌上,一层一层地打开。
一碟红烧肉,一碗鲫鱼豆腐汤,两碗清淡爽口的小菜配一碗白米饭,最下方还温着一碗莲子百合银耳羹。
饭菜都还是热的。
“狱里的饭菜粗粝,你先吃些。”他的嗓音低沉,带着好些日子没睡好的冷硬质感,伸手替施霁雯摆好碗筷。
施霁雯低头看着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饭菜,喉间微涩:“你是怎么进来的?”
“找初回要了刑部的差牌,说是进来提审你的。”霍言策说着嘴角提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笑来。
施霁雯接过筷子坐下,先是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汁裹得刚好,咸甜交织,肉质肥而不腻,软糯醇香。
霍言策在施霁雯的对面找了个地方坐下,看着她吃,目光从她削瘦的面庞落在她的腕上。
在牢狱的这几日,施霁雯确实又瘦了不少,腕上突出的骨节变得更明显了些,入狱时腕上被磨出的红痕虽已淡了不少,可仔细些瞧还是能看出些许的痕迹来。
“霁烁这些日子怎么样了?”
“日日往三司跑,可这些地方哪是她能进得去的?于是便每日都来元国公府探消息,我便有了新消息就让云叔转述与她。”霍言策的视线落在施霁雯眼下淡淡的青影上,语气平静无波,“施盛前日也上了道折子为你辩白冤屈,引来一众守旧朝臣联手排挤,接连参奏他徇私护亲,仕途平添了诸多掣肘与非议。”
施霁雯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了他。
霍言策的语调闲散,面上一派云淡风轻之色:“这几日我将你过往经手的从枫江到户部的所有公文卷宗逐一整理妥当,还让人抄了一份,一份送往三司,一份一并带着去见了郑御史。”
施霁雯入狱的第一日起,他便着手整理这些公文卷宗。为梳理诸多卷宗,同时避开朝臣的暗中阻拦,他连日奔走于各部,绕过层层推诿刁难,耗去大量心力,终是避开旁人窥探,将整整三大摞的公文卷宗送到了三司与郑御史的面前。
施霁雯望向他故作轻松的神色,隐约窥见这份平静下掩藏的奔波与难处,心口不由得微微一紧。
“郑御史看了一夜,”霍言策继续道,伸手替施霁雯将那碗鲫鱼豆腐汤换得更近了些,“第二日一早终于是松了口,我便立刻让早早就安排好的几个御史一起上奏,说账册和书信的事需要验明笔迹和印鉴真伪,不能只凭借一面之词就定罪,太后答应了。”
施霁雯拿着瓷勺舀了一勺汤,汤水还热着,从喉咙一路暖到了胃里:“郑御史不是林丞的同党么?他怎么还会松口?”
霍言策自然地伸手,替施霁雯试去嘴角沾上的水渍,缓缓道出内情:“他虽是依附于林丞,算作他的麾下同党之人,可此人尚存本心,能辨清是非黑白,他翻看了你在枫江和户部的卷宗履历,见你为官实干、体恤黎民的种种过往,内心终究有所触动,不愿一味昧心构陷,便悄悄松了口,愿意秉公核对。”
“于是我便想着要去趟翰林院,找几人来为你比对。”霍言策稍稍停顿,才继续说道,“没想到我还未动身,言子淮便带了三人登门造访。这三人皆是在翰林院深耕多年的老臣,半生居于朝堂,资历深重,在士林之中颇有威望,为你比对,最合适不过。”
言子淮登门造访的那日,天光和煦。他叩响元国公府的大门没一会儿,云叔便来开了大门。
门外,他着一袭青衫,身后跟着三位鬓角染霜、身着儒衫的老者。
云叔虽未见过三人,却从三人的眉眼风骨中辨出了儒雅沉敛的士林长者的气韵。
他将一行人引至厅堂。
落座之后,言子淮也没有过多客套寒暄,只抱拳看向霍言策,神色恳切,直抒来意:“我自幼诵读孔孟圣贤之书,寒窗苦读十余载,圣贤教诲始终在心。此番改制之举,确确实实为苍生谋福、利在万民。我纵使无雯表妹那样的魄力大刀阔斧推行改制,也想尽一份力所能及的心意。便冒昧恳请了这三位翰林前辈同我前来,有他们出面、核对笔迹章印,必能为雯表妹辩白几分冤屈。
施霁雯捧着汤碗,愣愣地看着霍言策,汤碗里的热气袅袅升起,给她的视野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纱。
“还有你在枫江任职时,认识的那个许文章。”霍言策那张清俊的脸在热气后渐渐模糊,可他的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出,“整理你在枫江任职的公文卷宗时,我出不去瓖都,便让伏昭去了趟枫江,请他帮忙。他非但爽快应允相助,更是连日昼夜不休地梳理核对。临走之时让伏昭传话,说是你试行新政之事,他已然知晓。他日若你的改制之策彻底推向天下州县,但凡有他出力之处,他定当倾力相助。”
施霁雯垂着头,捧着汤碗小声啜饮,一言不发,静静听着霍言策将这些日子所发生的始末娓娓道来。
她的面上虽依旧平和沉静,但心底已泛起淡淡的暖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后来,我又让伏昭去了趟黎州。”霍言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从黎州巡抚衙门的书办那儿拿了一封私信,那是林丞写给黎州巡抚的亲笔信。”
霍言策伸手从施霁雯的桌上提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润喉:“黎州巡抚曾是这林丞的门生,还记得你清查田亩的时候,在黎州也是查出了不少林家的私田吗?这黎州巡抚也不是个善茬,他心知林家这艘大船未必能永远稳固,唯恐日后朝堂风浪倾覆、树倒猢狲散之时,自己被率先推出去顶罪,便暗中留存了不少指向林丞的不利证据,早早做好了自保的手段。”
“拿到那封私信的第一刻,我便给林府递了帖子。”霍言策将杯子轻轻磕在桌上,“世人将朝堂划为两端,兰党贪腐弄权,是祸乱朝纲的奸佞。云理党心怀万民,是朝堂上出淤泥而不染的清流一派,可纠其内里,二者并无泾渭分明的善恶之别。”
霍言策的话音落下,牢里静了许久。
两股派系在朝堂上纠缠许久,党争之下各怀利弊,私欲裹挟道义,真心掺着算计,终究并无高下之分。
牢外的灯芯噼啪地烧了一声,将牢内二人的影子晃得模糊了起来。
施霁雯停了几息,她想起了淮荆的肖旭平:“水至清则无鱼,是非功过,总有后人评说。”
霍言策笑了笑:“扯远了,后来我带着那封验过了他笔迹的书信去了趟林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