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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你只是个炉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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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君衍从灵储戒中取出一把太师椅,衣袍一撩,端然坐下。
他身姿优雅,月白广袖垂落,与这阴暗污秽的牢狱格格不入,更把沈遇雪衬得像他脚边的尘土。
那双看向明月凌总是温润莹莹的眼睛里,此时看向沈遇雪却无半分师徒温情,只有一片冰冷,与一丝毫不掩饰的、近乎愉悦的残忍。
“没错,”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入魔,是本尊设计的。”
沈遇雪几乎与链条合二为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梅君衍似乎很满意他这个细微的反应,继续道,语气甚至带着一种施舍恩典一样的坦然:“那柄剑里,封存着镇魔渊深处淬炼过的精纯魔气。以你的修为,平日温养驱使自然无碍,但若情急之下不顾一切、全力催动灵力灌注剑身......魔气便会如附骨之疽,被你的灵力牵引,逆流侵入经脉,直抵识海。”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同冰锥,刺向沈遇雪:“本尊那日激将于你,说要杀她,就是要逼你到绝境,逼你动用全部力量,逼你......入魔。”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砸在沈遇雪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本尊要你,”梅君衍唇边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带着快意与恶意,狠狠刺在沈遇雪心上,“被她亲眼看见你癫狂丑陋、屠戮同门的模样,要你被她彻底厌弃,然后......像一堆肮脏的秽物一样,绝望地死去。”
此刻,他面前的不再是教育多年、寄予厚望的弟子,而是一块碍眼的、必须彻底清除的绊脚石。
数百年来,阿月身边的莺莺燕燕太多了。
合欢宗的、附属宗门的,甚至一些不知所谓的散修......他从前尚有恨意支撑,强迫自己不去管,不去在意,反正所有人里,只有他会与她不死不休。
可沈遇雪不同。
这是他亲手锻造的炉鼎。他一点点淬炼他的经脉,悉心传授他上华宗最正统的心法,以药物培养其炉鼎之体,再刻意培养他冷情克制的性子,最后力排众议将他推上宗主之位,赋予他足以匹配阿月的身份与价值......
是他梅君衍,亲手将这个“器物”,打磨得完美无瑕,然后......送到了他心爱之人的床榻边。
那种混合着妒恨与不得已的痛苦,日夜啃噬着他的神魂,又岂是简单地毁掉这个炉鼎,就能抵消万一的?
若不是当年为启动转生阵,几乎耗尽了本源灵力,还受了极重的道伤,不得不闭关修养,他怎会......怎会亲手将阿月推向别人?
但他沈遇雪,他何德何能?
何德何能得她亲近?何德何能......得她亲手打造的法器?
想到那条被沈遇雪贴身佩戴的狩心链,梅君衍眼底的寒意又深了几分。
沈遇雪沉默了许久。
久到梅君衍以为他已被这真相打击得神魂溃散,彻底失了言语的能力。
然后,他缓缓抬起了头。
右脸的伤口从脸颊贯通到下巴,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衬得脸色更加惨白。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没有梅君衍预想中的崩溃或滔天恨意,反而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她......”沈遇雪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尽量让自己一点点说清楚,“不是原来的师母,对吗?”
梅君衍眼中厌恶又多了一分。
沈遇雪扯了扯嘴角,那弧度近乎讥诮:“师尊您......方才的占有欲和......爱意弟子从未见过。这......绝不是对从前师母该有的态度。弟子......还是看得出来的。”
梅君衍定定地看着他,忽然,轻轻挑了挑眉。
他没有否认。
“本尊带回来的那个凡女,”他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从来就不是她。那不过是本尊为她寻来的、最适合转生的‘容器’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至于她究竟是谁......你,没资格知道。”
沈遇雪却像是没听到他最后那句警告,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了。
他迎上梅君衍冰冷的视线,一字一句,说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猜测:
“她是......陨落在雷劫之下的那位合欢宗宗主——明月凌吧?”
牢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梅君衍脸上的温润假面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
他眼神骤然转厉,抬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凌空扇在了沈遇雪的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将他的脸打偏过去,鲜血立刻顺着嘴角渗出,蜿蜒而下。
“你,”梅君衍的声音骤冷,每个字都带着森然杀意,“还不配叫她的名字。”
沈遇雪偏着头,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回来。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低低地、沙哑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死寂的牢房里回荡,充满了自嘲与荒诞。
“看来弟子猜对了......”他抬眼,望向梅君衍,说不上是怨恨还是困惑,又或许什么都没有“那我呢,我是不是也是您......安排的一枚棋子?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您......算计好的?”
梅君衍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暴戾与畅快交织。
他喜欢看这个“器物”彻底认清自己定位时的绝望。
“是。”他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怜悯,“本尊担心她转生成功后修为未复,多有不便,身边需要一个......自己人照料,才能安心。所以本尊设计原来那个蠢货对你念念不忘,让她缠着阿月对你产生兴趣,又改了部分心法,再配合药物练就你的炉鼎之体,这样你便能助阿月恢复大半修为。”
他微微眯起眼,像是在欣赏一件自己精心雕琢的一件礼物:“本尊多年培养你,提拔你,耗费无数资源将你推上宗主之位,不过是因为......担心阿月她眼光高,看不上一般货色,也只有上华宗宗主这个身份,才勉强......不算辱没了她。”
说着,他目光突然变得嫌弃起来:“但没想到你却如此废物,让一个白锦川抢了先机,害本座还要想办法除掉那个碍眼的东西,惹阿月平白不悦一场。”
话锋一转,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些许意外:“本来让你除掉那个碍眼的东西,就是为了顺便让你被厌弃,若阿月一不小心玩过头了废了你,本尊顺势把你往东域的念奴楼一扔也便罢了。”
他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眼底翻涌起真实的不甘与阴郁:“可本尊没想到......一向更喜欢温柔小意、懂得讨好之人的阿月对你的兴趣,竟越来越深。深到......连你杀了她的炉鼎,她的惩罚都那么温柔,一点也不像曾经......”
梅君衍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收紧,指节泛白。
“本尊,当然不能容忍。”他盯着沈遇雪,像是要将他此刻狼狈绝望的模样刻进眼底,“只能让你‘入魔’了。一个被魔气侵蚀、根基尽毁、双手沾满同门鲜血的疯子......还有什么价值呢?没了做炉鼎的价值,她自然......不会再对你感兴趣。”
他顿了顿,唇角缓缓勾起,那笑容轻柔,却带着彻骨的寒意:“不仅如此,她还会厌弃你,觉得你肮脏,不堪入目。这样......本尊心里,才能稍微......舒服一些。”
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凌迟着沈遇雪早已麻木的神魂。
原来如此。
原来他自以为的宗门栽培、师恩深重,不过是精心策划的“炉鼎养成”。
原来他小心翼翼藏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那点妄念,从一开始就是别人的算计,自己竟然还终日惶惶。
原来他拼尽一切想要维护的人,他的师尊,从未将他当作“人”来看待。
他只是一件器物。
一件为了取悦明月凌而被锻造、又因为可能“过分”吸引了她而被销毁的......器物。
沈遇雪闭上了眼睛。
很奇怪,预想中的天崩地裂、恨意滔天并没有到来。
心脏的位置,像是被彻底掏空了,灌满了冰冷刺骨的风,呼啸着穿过,却带不起任何波澜。
一片死寂的荒芜。
然而,在这片荒芜的最深处,又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破土而出。
那是......一种近乎自虐一样的释然。
既然他只是一件器物,一件属于明月凌的炉鼎。
那么,他爱上自己的主人,迷恋她的气息,渴求她的触碰,为她痴狂,为她疯魔......又有什么错呢?
他不需要对师尊愧疚,不需要被伦常道德束缚,更不需要......背负那沉重的、几乎将他压垮的“背叛”之名。
他只是一件器物。
器物爱上主人,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燃起的一点鬼火,幽幽地照亮了他心底最深沉的黑暗,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解脱。
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
再睁开眼时,眼底那片死寂的灰败似乎沉淀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梅君衍看着他沉默闭眼,又平静睁开的模样,心中闪过一丝异样。这反应......似乎与他预想中的悲痛欲绝、嘶吼质问不太一样。
但他只当沈遇雪是悲痛过度,伤了心脉,绝望到连情绪都无力表达了。
这样也好。
哀莫大于心死的折磨也很能取悦他。
“不过,”梅君衍重新恢复了那副温雅从容的姿态,“本尊终究培养你多年,耗费无数心血。你体内那滴‘望川泪’,也该留下,权当......回馈本尊多年养育之恩了。”
望川泪,天下至宝,怎么能随一个废物消亡在这世间?
当年沈遇雪的母亲,上华宗惊才绝艳的客卿长老,多年苦寻才得到了这颗望川泪,却也因此引来无数觊觎。
为避祸端,夫妇二人托庇于上华宗。后来在那场惨烈的魔宗大战中,沈母重伤不治,不久便陨落了。
她身故后,其道侣——沈遇雪的父亲,留下儿子独自离开了上华宗,不久便传来了死讯,殒落在九大宗门之一的道仙宗某位长老手中。
天下人都以为,“望川泪”最终落入了道仙宗囊中,却无人知晓,沈父在临死前,竟以秘法将“望川泪”封印进了其子沈遇雪的神海深处。
梅君衍最初也并不知情。是在后来教导沈遇雪修炼上华宗核心心法时,才无意间察觉到他神海有异,仔细探查之下,发现了这桩隐秘。
以他当时的修为,虽知此物珍贵,却也没有十足把握能完美炼化,且当时他心思更多放在与明月凌的恩怨纠缠上,便暂且按下。
如今......正好将此物引出交由阿月,以神火炼化。
梅君衍起身,走到沈遇雪面前,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指尖凝聚起一点精纯冰蓝的灵光,缓缓点向沈遇雪的眉心。
指尖触及冰凉皮肤的刹那,梅君衍催动灵力,准备以秘法引动、剥离那滴被封印的“望川泪”。
然而——
他的灵力如泥牛入海,在沈遇雪神海里打了个转,竟未感受到丝毫预想中属于“望川泪”的极致冰寒气息与封印波动!
梅君衍脸上的从容温雅骤然僵住。
他眉头紧蹙,又仔细探查了一遍。
依旧空空如也。
仿佛那里从来就不曾存在过什么天地至宝。
梅君衍死死盯着沈遇雪紧闭双眼、一片死寂的脸,温雅的面具彻底剥落,眼底翻涌起惊疑不定的寒芒。
“忘川泪呢?”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森冷,“你神海中的望川泪......为什么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