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涟铃心 ...
-
孟常临愣了愣,没好气道:“你少唬我。”
“孟家主也有怕的时候吗?”高娴离看着他装出害怕的样子,又故意提起往事。
“……没有。”孟常临抹了把脸,“我欠你的太多了,害怕也无济于事,我死了你反而更安全。”
“你欠的不是我,是整个青岚的人。”高娴离收起契约书,乘着‘朐’往外飞。
孟常临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自嘲地笑了笑:“是啊,我欠的……太多了。”
谢君玉布好阵,才御剑探查四周围,同道剑修陆樵问他:“钟尊这是要做什么?”
谢君玉道:“寻人。”
“寻人?”怨海深藏雾沼,灰蒙蒙的一片,上哪寻人去?陆樵不解。
谢君玉摇摇头,没再多说。怨海范围广袤,以他目前的灵力,恐怕难以支撑太久。
钟竹泊挥手,谢君玉和陆樵退后几步,只见他单膝跪地,将剑插入地面,阖眼念决,以自身灵力化剑意探海。
谢君玉看着他,不免担忧起来,怨海阴气重,钟竹泊这样强行查探,恐会伤根本。
陆樵也看出门道,拧眉道:“钟尊这是在以身犯险!”
灵力化成的剑意不断向怨海处延伸,钟竹泊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谢君玉每天紧锁:“钟尊,不可再探了!”
钟竹泊仿若未闻,剑意仍不断深入。
谢君玉顾不得许多,强行打断他与剑的牵连,钟竹泊猛地吐出一口血,脸色惨白如纸。
“钟尊!”陆樵连忙扶起他:“何必如此拼命?”
谢君玉见他脸色苍白,忙封住他几处大穴,以防灵力外泄,“钟尊,你这么做,只会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
钟竹泊抿紧唇,沉默不语,脑海中不断浮出高娴离的身影。她是否也在怨海?是否也在等着他去救她?
“钟尊你已经受伤,不可再用剑意了。”谢君安皱眉阻止要强行再来一次用剑探怨海的钟竹泊,道:“若是尊夫人不再下面,或者有人骗了我们前来……”
钟竹泊闻言动作一顿,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阴晴不定,他何尝不知这些道理,可一想到高娴离可能就在怨海中,他就无法冷静下来。
“钟尊就算你探出来了又能怎么样呢?怨海分五条路口,一方为无命魂,一方为详泥人,剩下的三条没人知道怎么走,尊夫人肯定不知去往何处。”谢君玉见状,连忙劝道:“要是这次的用意和上次傀儡一样调虎离山计,您可能真的会找不到尊夫人了。”
陆樵脸上不满,他们的剑尊可是槐洲出了名的,天道命选之人,最有希望成仙的人,却取了一个废物医修,如今更是为了这个废物,用灵力动用剑意,这是剑者中的大禁,于是他气道胡话直出:“说不定就是尊夫人设计的,眼看要失败了,就躲在怨海找到了卫岌,准备做什么谋害人间的祸事。”
“陆樵!”谢君安怒喝一声,制止了他的胡言乱语,随即看向钟竹泊,“钟尊!陆樵一时气话,还请钟尊不要放在心上!”
钟竹泊沉默不语,一双眸子死死地盯着怨海,仿佛要将这海面盯出一个洞来。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她不会的。”
“尊夫人为何不可能?”陆樵不依不饶,“若是尊夫人真的与卫岌沆瀣一气,布下这个局,就是为了引尊您入局呢?”
钟竹泊猛地回头,目光如剑一般刺向陆樵,陆樵顿时感到一股强大的威压扑面而来,让他呼吸一滞。
钟竹泊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我信她。”
“你信她?那槐洲的人信她吗?先前谢府来的傀儡本就有疑点,如今我们更是被海妖骗来这里,我记得青丘医尊就擅长通海路,尊夫人是她的不可能不会。”陆樵恨铁不成钢,只好气急败坏:“钟尊一直是我最敬重的人,可如今这情况您却拎不清了,如今事事源头都会有尊夫人的,难道您要包庇不成?”
钟竹泊闻言,眼神愈发冰冷,他紧紧攥着剑柄,指节泛白。陆樵的话如同一把刀,狠狠地戳在他的心上,可他却无法反驳,因为他心里也清楚,这一切确实太过巧合了。
谢君安知道陆樵那臭脾气,可如今钟竹泊已经够生气了,陆樵还这样,不给他点教训怎么行,谢君安当即便拔剑要打他,道:“你少说两句吧!尊夫人是不是真的与卫岌勾结,不是你我能决定的。”
陆樵不甘示弱,也拔剑相向:“谢君安,你别以为你是大师兄就能教训我!钟尊是我最敬重的人,他如今这般执迷不悟,我作为师弟的,自然要提醒他!”
“够了!”钟竹泊一声怒喝,打断了二人的争执,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你们不必争执了。”
“这件事,是我一个人的决定,与娴离无关。”钟竹泊看向陆樵,眼神坚定,“不管你们信与不信,我都不会怀疑她,可她真参与了谋害人间的事,我一定亲手杀了她。”
陆樵与谢君安闻言,心中俱是一沉。
陆樵虽然不满钟竹泊如此偏袒高娴离,但也不得不承认,钟竹泊是个正人君子,他既然说会杀了高娴离,那就一定会做到。
谢君安则是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心中只觉得钟竹泊实在太过偏执,执念太深并非好事。
钟竹泊无视二人的目光,径直看向怨海,心中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他都要找到高娴离,问清楚这一切。
陆樵有人不满:“尊夫人太过神秘,总觉得做什么都会设好局,钟尊从未有过这样的神情,想必是被她在青丘学的迷魂术给迷住了吧?反正我去过钟府这么多次,从未见她对钟尊流露爱慕的神情。”
钟竹泊听到这话,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心中也有些疑惑,高娴离对他的感情,似乎并没有那么深。可是,他宁愿相信这是因为高娴离不善表达,也不愿意相信她是另有所图。
谢君安连忙打圆场,道:“尊夫人……尊夫人她可能只是比较害羞罢了,毕竟她是个医修,平时也不怎么与人交流。”
陆樵冷哼一声:“医修又如何?医修就不懂情爱了?我看啊,尊夫人说不定根本就没把钟尊放在心上。”
“够了!”谢君安眼神一凛,冷冷地看着陆樵,“陆樵,你今日的话太过分了。”
陆樵被他看得心中一颤,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尊夫人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事?青丘医尊除了不和宗门交好,其他门路的倒是有些知根知底,谁能保证她会不会重操旧业?别忘记了医修能救人,也能害人。”
谢君安急了,上前一步挡在陆樵面前,道:“陆樵!你再胡言乱语,小心我撕烂你的嘴!”
陆樵不甘示弱地瞪着谢君安:“谢君安,你少拿大师兄的身份压我!我说的是实话,医修会害人的例子还少吗?尊夫人修为不明,谁知道她在想什么!”
“医修救人也能害人,这话不假,但说医修就是坏的,这话未免太过偏激了。”谢君玉冷冷地开口,目光如剑一般刺向陆樵,“医修和剑修一样,也分善恶,不能一概而论。”
陆樵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但还是嘴硬道:“那……那也不代表尊夫人就是好的,谁知道她是不是包藏祸心!”
“陆樵,你这蠢货!”谢君安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尊夫人对尊您如何,您自己看不出来吗?钟府的下人怎么说的,您难道没听过吗?尊夫人为钟尊做了多少,您心里没数吗?她的心意您不是没感受到过,您怎会这样想她?”
钟竹泊闻言,心中不禁有些动容,他确实能感受到高娴离对他的关心和在意,可每次看到她平淡如水的眼神,他又有些不确定了。
“尊夫人对钟尊的好,大家有目共睹,您自己心里也清楚。”谢君安继续道,“如今尊夫人生死未卜,您不赶紧想办法救她,反而在这里怀疑她,这……这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钟竹泊眉头紧锁,他知道谢君安说得对,可心里还是有些放不下那点疑虑。这时,旁边的陆樵又开口了:“钟尊,你别被那医修给骗了!”
“陆樵!”谢君安气得咬牙切齿,他真恨不得给陆樵一拳,这家伙怎么就说不通呢!“尊夫人对尊您如何,您心里不清楚吗?她不是那种人!”
钟竹泊闭眼沉思片刻,再睁开时,眼中的犹豫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坚定。他看向陆樵,一字一句道:“陆樵,我信她。”
陆樵还想说什么,但钟竹泊已经不想再听了,他看向谢君安,道:“君安,去把其他剑修都叫过来,我们要重新商量一下对策。”
谢君安应了一声,立刻去叫其他剑修。陆樵还想说什么,被钟竹泊一个眼神瞪得将话咽了回去,只能不甘心地闭上了嘴。
高娴离和孟常临离开怨海,没有去槐洲,而是回了一趟青岚山。
上次来的匆忙都未注意到这里面的破败,那把少主椅早已落了许多灰尘,后面的锁再无人开启,其他宗门更不敢来里面寻找遗落的宝物,生怕被无明魂给夺命,更严重还可能会迎来封山,作为一个失败的少主,孟常临自然不敢露出什么后悔、难过、的情绪,只是平静来回看着,从山顶看到山下,要是没有记错的话,左边有个药谷来着,右边的山是他用来藏宝物的地方,可真叫人怀念。
高娴离并未进去,而是随意找了个石头坐下,懒洋洋地靠在石头上,看着孟常临的背影,悠悠开口:“还在看什么?这里不是被你亲手给毁了吗?现在又露出这种怀念神情给谁看?是让那些被你害死的弟子看见你这副神情心软吗?还是你觉得他们会起死回生来和你说一句我原谅你的话?”
孟常临背对着她,闻言身子一僵,随后又继续往前走,好似没听见一般。高娴离也不恼,只是继续说道:“还有那把断情剑,你不是一向最爱惜它的吗?它不是一直被你挂在腰间,时时刻刻都带着吗?怎么如今断情剑断了,你却一点都不伤心呢?哦……我知道了,是因为你亲手折断了它,所以它才断了。”
高娴离站起身,随手拿起一块石头,随意地扔向孟常临,道:“你心里不是没数,你亲手折断了它,如今这剑断了,你也只能在脑子里想想了,你心里那股不甘心劲儿是不是又涌上来了?”
孟常临停下脚步,任由石头砸在身上,闷哼一声,他依旧背对着高娴离,不让她看见自己此刻的神情,声音有些沙哑:“你很得意?”
高娴离轻笑一声,将石头扔掉,道:“我得意什么?你如今这副样子,我该同情你才是。”
孟常临身体微颤,他转过身来,眼神复杂地看着高娴离,道:“你不必如此,你我如今都是一样的人,何必互相嘲讽。”
高娴离挑眉,轻笑一声:“我和你一样?你这话说的,孟常临啊孟常临,你为了达到目的,连自己的身份都不认了?你为了摆脱孟家少主的身份,连和你一起长大的玩伴都能下手,如今更是杀红了眼,连自己的族人都不放过。”
孟常临面色阴沉,死死地盯着高娴离,一字一顿道:“所以呢?是想告诉我,我如今就是个疯子,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
高娴离看着远方,那些儿时,孟常临带着小桐带她练剑的地方,当初还说长大了看睡的剑先丢出山谷外,如今……她道:“本来应该成双成对的,怎么沦落到一个人了呢?”
孟常临身体一僵,是啊,本该成双成对,如今却只剩下他一人。他走到断情剑旁,蹲下身子,轻轻抚摸着断剑,神情落寞。
“孟常临……”高娴离突然叫了他一声。
孟常临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嗯?”
高娴离走近,蹲在他身边,看着断情剑,道:“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你当初为何要杀了小桐?”
孟常临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我……没有杀她。”
“嗯,你没有杀她,是她自己走火入魔可以了吗?”高娴离低头看着那张契约纸,问道:“你说我要是提前破除禁忌,启幺门会不会提前打开?这样,医尊也不用在卫岌那受折磨。”
孟常临猛地抬头看向高娴离,眼底满是震惊与慌乱,他死死地盯着她,声音有些颤抖:“你说什么?什么叫提前破除禁忌?你疯了不成!”
高娴离站起身来,语气淡然:“我并没有疯,我只是想用启幺门来换医尊的平安。”
孟常临也跟着站起身,紧紧盯着高娴离,一字一顿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开启启幺门的后果吗?”
高娴离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我知道,开启启幺门会让所有契约者都失去灵魂,成为行尸走肉,但至少医尊能活下来,不是吗?”
孟常临紧握拳头,眼神复杂地看着高娴离:“你真的为了她,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
高娴离没有回答他,只是道:“反正我是医尊捡回来的,医尊养我育我,我为她做这些也是应该的。”
孟常临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他何尝不想救小桐,可如今……他叹了口气,道:“没有用的,就算你破除禁忌,启幺门也不会打开的。”
高娴离不解:“为何?”
孟常临垂眸,看着地上的断情剑,声音有些沙哑:“时辰不对,天地门无法开笼洞,哪怕你提前破除禁忌也只会被卷入生死门。”
“生死门?”高娴离皱了皱眉,“那是什么?”
“生死门,生死门,生死一线门内门,无命魂者入内门,有命魂者入外门……”孟常临喃喃自语,像是在高娴离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顿了顿,他继续道:“生死门有进无出,一旦入内,生死难料。”
高娴离垂眸,她知道孟常临没有骗她,这个办法虽然可以救医尊,但成功的几率太小了,小到可以忽略不计,而且她一旦失败,就会永远被困在生死门内,不得超生,“你是不是去过了?”
孟常临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那把断情剑,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无尽的悲伤与思念:“是啊,我去过了,我去救小桐了……”
高娴离皱眉:“所以呢?你进去之后,看到了什么?生死门内到底有什么?”
孟常临抬头望向远方,眼神有些迷离,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可怕的地方:“无尽的黑暗,漫天的死气,还有那些挣扎的魂魄……我看见师弟他们,他们在我耳边说好痛,不会放过我,又筑起魂身送我出生死门。”
高娴离抿唇,启幺门对于修士来说是一个禁忌,因为没人知道里面有什么,只知道那是万般恐怖的,“你救出来了?”她问。
孟常临摇摇头,道:“没有,我被他们拦住了。”他垂眸,苦笑一声,“他们说让我好好活着,带着他们的那一份一起。”
高娴离沉默片刻,然后问道:“你尝试了无数次吗?”
孟常临再次点头,他尝试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失败而归。他看着高娴离,一字一顿道:“我不希望你再犯同样的错误,明白吗?”
高娴离愣住,她看着孟常临,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她问他:“我本以为你会支持我,结果你却要阻止我。”
孟常临苦笑一声,道:“我知道你想救医尊,可你这样做,无异于送死。你要知道,启幺门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它是个无底洞,会吞噬一切。”
高娴离低下头,她当然知道,启幺门是万万不可开启的,一旦开启,后果不堪设想,可是……她抬起头,看向孟常临:“医尊对我有恩,我不能不救她。”
孟常临看着高娴离,沉默片刻,开口道:“我知道,你对医尊有感情,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开启启幺门,救出了医尊,那你呢?你怎么办?”
高娴离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孟常临继续道:“我尝过失利的滋味,那滋味可不好受,你如今也被契约所困,我不想你和我一样。”
高娴离闻言,抬头看向孟常临,道:“可若我不救医尊,我这辈子都会良心不安。”她顿了顿,“而且,我想试一试。”
“不可!”孟常临厉声打断她,道:“我说不可就是不可!你不要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就算医尊知道,她也一定不会同意你这么做的!”
高娴离抿唇:“我知道,医尊不会同意的,可是她如今被卫岌控制着,生死未卜,我又怎能坐视不管?”
“你如今已经被契约控制了,卫岌肯定在盯着你,你倘若现在去救医尊,那不就是送上门去吗?你这是去救人吗?你这是去送死!”孟常临有些恨铁不成钢,“我要是能救下小桐我早就去了,何必等到现在!”
高娴离骂道:“你突然来槐洲找我,不就想取钟竹泊的血画阵复活小桐吗?”
孟常临被她的话一噎,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又无从反驳。高娴离继续道:“你如今过来寻我,不就是觉得有我在,钟竹泊不会对你怎么样吗?”
孟常临被戳中了心思,有些恼羞成怒:“就算是又怎样?我至少没有像你一样冲动行事!”
高娴离没有理会孟常临,自顾自地说下去:“你确实没有冲动行事,可你用我性命做威胁,让钟竹泊放你离开,你不是一样在拿我的性命开玩笑?”
孟常临听到这话,沉默了。他确实在拿高娴离的性命开玩笑,可这不是为了救小桐吗?
高娴离继续道:“所以啊,孟常临,你我半斤八两,谁也不比谁好多少。”她顿了顿,继续道:“当然,你如果不想让我破除禁忌,那我们就只能玉石俱焚了。”
“你!”孟常临气急败坏地看着她,指着她的鼻子道:“你威胁我!”
高娴离耸耸肩,道:“怎么能叫威胁呢?这叫威胁吗?嗯?或许吧,你拿我的命来威胁钟竹泊,我拿小桐的命来威胁你,我们这叫礼尚往来。”
孟常临被高娴离的歪理气到语塞,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咬牙切齿道:“你别忘了,你的命现在可在我手上。”
高娴离笑了笑,似乎并不在意:“是啊,我的命在你手上,可是孟常临,你敢赌吗?”她走到孟常临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敢赌我一定会死吗?”
孟常临的心猛地一紧,是啊,他不敢赌,他赌不起。一旦高娴离死了,那他就再也找不到像她这样能随意进出钟府的人了。
高娴离用幻像映出画面,是孟常临用着什么法器在吸钟竹泊和她的灵力,又偷偷引出一点血,带入生死门二晶中,而那个闭眼的女子始终没有像其他魂魄一样吸食求生,求回人间,只是安静躺在哪里。
孟常临看到画面,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高娴离,声音有些颤抖:“你……你怎么可能……”
高娴离轻声打断道:“我怎么可能会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是你在做这些事情,想问我为什么发现了不阻止你?还让丽氏抓到把柄?因为我和你一样,我也想小桐活过来,前提是这种办法不会危害人间,可是会损耗他的灵力,要是我没有提前识破,你早被钟家法宝吸的魂飞烟灭了。”
孟常临觉得自己对高娴离的事情一无所知了。
人人都说她是废物医修,可她自小在医尊身边长大,哪怕是不会使用什么武器,可是每个人的灵根是不一样的,若她真如那些人说的是废物,又怎么会提前识破钟家祖传法宝?还能用屏障法让他在钟府来去自由做这么多事?
孟常临看着高娴离,突然觉得有些陌生。他印象中的高娴离一直都是那个跟在他身后,喊着哥哥,需要他保护的小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生死门晶石能吸食命魂者灵力,借助命魂者命魂得以存活,若我猜的不错,生死门晶石已经吸食到了足够的灵力,接下来只差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们重生,得以重塑肉身的契机。”高娴离再次缓缓开口,她没有看孟常临,只是看向远方。
孟常临开口劝道:“可你和我不一样……我是救人活,你是要用肉身替卫岌打开启幺门,这其中,你能抵抗生死的门的天雷吗?不能!天雷出现,那就是仙人登道,不可能会让人打扰的,届时,把你吸走的就不只有生死门了。”
高娴离沉默不语,她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也清楚其中存在的风险,但她的坚定与执着让她无法就此放弃。她心想:医尊,你可否知晓……你常言医修亦应重情重义,救死扶伤。然而,您是否会怨我这的行为,我知道这样会伤身体,可我没别的没办法了……
“生死门,天雷劈下,你是医修,更是凡胎肉身,你怎么可能抗得过那九十九道天雷?”孟常临说道,他知道高娴离的执拗,也知道劝她不会有结果,但还是忍不住开口。
高娴离问道:“你是觉得我会害怕?”
孟常临冷哼一声:“你当然不怕,你连命都可以不要,又怎么会怕天雷?”他看着高娴离,眼神复杂,“只是你这又是何苦呢?”
高娴离沉默片刻后开口:“若是当初让你眼睁睁看着小桐死去,你也会和我一样。”
“你们两个蠢货还在聊什么?钟竹泊都要带人打上怨海了。”丽氏突然出现了,方才从守门妖口中得知高娴离这个废物同卫岌签了契约书,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她可是怨海的重臣,算的上是半个主子了,还敢不给她面子吗?现在旧帐新恨一起算,“还不快和我回钟府,是想坏了主子的计划吗?”
高娴离轻笑一声,眯着眼,开口:“我何时答应过你?”
丽氏脸色一变,怒道:“你这是在抗命!别忘了,你现在的命可是攥在主子手里的!”
高娴离走到丽氏面前,抬头直视着她,微微一笑,“命?你真的觉得我有吗?”
丽氏被高娴离那似笑非笑的神情看得心里发毛,强装镇定地后退了一步,骂道:“上次是我大意才失手让你占便宜,这次你还想再来一次吗?铨候,用你的剑打她!”
铨候在她旁边,全程旁观了高娴离和孟常临的谈话,既没有高声唱和,也未曾对丽氏的嚣张言语表示赞同,听到丽氏命令时,他默默往后退了两步,似乎并不想介入此事。
丽氏看着铨候往后退,气不打一处来,骂道:“你这是要做什么?你别忘了,你可是铨候,你怕什么!”
铨候看着高娴离,心里骂着丽氏这个蠢货,也低声开口:“你今日是不是疯了?她在做什么,你不是眼瞎看不见吗?你还想我帮忙?你是嫌命太长了?”
丽氏怒道:“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一个废物医修,有什么好怕的!”
铨候低声咒骂一声,怒道:“你蠢货!你是不是忘了她自小在医尊身边长大,她能是什么真废物?你别看人家那副样子,你哪次能得逞?”
丽氏被钟铨候这么一骂,顿时有些心虚,可还是嘴硬道:“她就算不是真废物又怎么样?如今不还是乖乖听命于主子?”
铨候冷哼一声:“你要真觉得她听话,怎么不自己上前?你知道她在做什么吗?她在用她的命换医尊的命!”
二人大吵时都恶语相对,只为了给后面的海妖留机会,只可惜他不慎踩到了小桐生前种的花,本来今年就能开花结果,连同旁边的采树,也一同倒下,高娴离缓步走来,道:“你们真的,烦,死,了!”
丽氏和铨候被这声音吓得一个激灵,转头看去,只见高娴离正站在他们身后,脸色阴沉,丽氏心下一惊,嘴上却不服输:“你敢威胁我?你这个废物!”
高娴离轻轻抚摸着地上的采树,低声呢喃:“这里安静了太久。”
采树倒下时,高娴离耳边似乎回荡着小桐的笑声,铨候拔剑刺来时,她却轻轻一挥手,徒手接下这道剑灵,还能分神回击丽氏的妖力。
丽氏被高娴离的妖力震得连连后退,铨候也是面色一沉,盯着高娴离,低声道:“你果然有问题!”
高娴离轻轻抚摸着那棵采树,采树倒下时,仿佛小桐的笑声又响在了耳边。“你终于悟了吗?”她忽然觉得迷茫,为什么小桐会把自己养的那棵采树视为珍宝,明明她可以拥有更珍贵的东西。“悟了。”
她抬头看向铨候。
铨候被她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高娴离冷着脸道:“孟常临这里交给你解决,我先走了。”
孟常临皱眉:“你若执意替卫岌开启幺门,我一定会阻止你,我答应过医尊和小桐会看好你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高娴离没有回答,只是转身离去,徒留一个背影。
丽氏见高娴离突然离开,心中窃喜,嘴上却恶狠狠道:“哼,看吧,我就说这个废物没什么好怕的!”
铨候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道:“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唉,你不懂。”丽氏摇摇头,“她就算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个医修,还是个废物医修,再厉害能厉害到哪里去?只要我轻轻一动手,她就会魂飞魄散!”
铨候摇摇头,不再理会这个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的丽氏,走到孟常临身边,道:“你打算怎么办?”
孟常临脸色有些复杂,高娴离比他想象中还要厉害,而且她竟然为了救医尊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他看着地上的采树,道:“本来是可以用钟竹泊的血画阵复活小桐的,但是今天……高娴离知道了。”
铨候皱眉:“你的意思是,她会阻止你?”
孟常临看着高娴离离去的方向,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她确实会阻止我。”
孟常临只道:“走吧,今天是小桐的生辰,要是晚些去,又该和我生气了。”
铨候点点头,跟着孟常临往后山的无名碑走去。
后山无名碑前,孟常临和铨候站在碑前,碑前放着一些祭品,还有两壶小桐生前最爱的花茶,孟常临拿起其中一壶,对着无名碑说道:“小桐,生辰快乐。”
铨候也跟着拿起一壶花茶,对着无名碑道:“小桐,常临每年都会来陪你,你放心,他一切都好。”
孟常临笑了笑,道:“小桐,你在那边怎么样?一定很好吧,你说过,你最喜欢的就是那种采树了,你有没有看到那棵采树?我把它移过来了,以后它就可以一直陪着你,就像我陪着你一样。”
铨候走到无名碑前,将两壶花茶放在碑前,然后转身对孟常临道:“我去给你和小桐准备些饭菜,你们一定也饿了。”
孟常临目送着铨候离开,他看着无名碑上的字,眼眶有些湿润,道:“小桐,你说你啊,怎么就走了呢?我还没有和你过够呢。”
孟常临伸手抚摸着无名碑上的字,喃喃自语道:“你说过,等你死了,我就找个新欢,可是小桐,我现在只想你回来。”
孟常临轻声呢喃:“小桐,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才能让你回来呢?”他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他眼睁睁看着小桐死在他的怀里。
孟常临倏地睁开眼睛,目光灼灼地望向无名碑,小桐最喜欢他了,她一定也舍不得他,“小桐你知道吗,我害死师弟他们,又救不了你,现在还拦不住要用命打开启幺门的娴离,她说要救医尊,可是,这种做法,是天道作对啊,她还机会往生吗?”
无名碑静静地伫立在那里,没有回应他。
孟常临有些失落地低下头,他轻轻抚摸着无名碑上的字,低声道:“小桐,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孟常临忽然听到铨候叫他:“常临!”他应了一声,回头去看,只见铨候提着一些饭菜走过来。
铨候将饭菜放在无名碑前,道:“先吃饭吧,祭拜也不能饿着肚子。”
孟常临点点头,坐在石碑前,拿了双筷子,铨候也坐在旁边,二人就这么边吃着边和小桐说说话。
孟常临夹起一块肉,放到无名碑前,喃喃道:“小桐,你尝尝这个,你以前最爱吃了。”
钟府。
高娴离像没事发一样,重返钟府,不慌不忙地在后院看花,看天,等待钟竹泊回来了。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高娴离终于看到钟竹泊回来了,他身后还跟着几个钟府弟子,钟竹泊一身玄色劲装,衣角还带着些许血迹,看得出是经过一场恶战。
高娴离眯着眼看向他,神色淡然。
钟竹泊看到高娴离,眉头微蹙,心中担忧卫岌和她之间的契约之事,面上却不显,问道:“回来了?吃饭了吗?”
高娴离挑了挑眉,看着钟竹泊,平静道:“嗯。”
钟竹泊点点头,对身后的弟子道:“你们先去收拾一下。”弟子们应了一声退下了,钟竹泊走向高娴离。
高娴离没动,依旧站在原地,钟竹泊走到她面前,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钟竹泊率先开口:“我有些怀念你做的莲松糕了。”
高娴离抬眸看他,轻声道:“钟竹泊。”
钟竹泊轻叹一声,伸手将高娴离揽入怀中,轻声道:“怎么了?今日为何如此沉默?”
高娴离没有说话,只是轻轻靠在他怀里,双手环上他的腰身,将脸埋进他的胸膛。
钟竹泊感受到怀中人的异样,心中一紧,他抬手轻轻抚摸着高娴离的背,安抚道:“没事了,没事了。”
高娴离没有说话,只是将头埋得更深了些,贪婪地汲取着钟竹泊身上的气息。
钟竹泊搂紧了她,眉头紧锁,他的妻子会死。
钟竹泊眼神晦暗不明,他低头看着高娴离,语气温柔道:“娴离,等会做了莲松糕给我吧。”
高娴离抬起头,视线与他交汇,轻轻抚摸着他的眉骨,轻声道:“嗯……好。”
钟竹泊看着高娴离,喉结滚动,低声呢喃:“娴离。”
高娴只道:“别说话了,就这样好好抱一会吧。”
钟竹泊闻言,环抱着她的手紧了紧,下巴抵在高娴离的头上,闭上眼,轻声道:“好。”
也许是天意弄人。
卫岌只说让她让开启幺门能放走她的医尊,却不知道,打开这门的关键还需要登天者的心头血。
启幺门三个字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天启、斩妖,死门,要是没有,那就把登天这的魂魄献祭进去,心头血为钥匙,开通登天梯,取门道,平仇恨。
卫岌的算盘打得很好,他算准了高娴离对医尊的感情,也算准了高娴离为了救医尊会不顾一切。
更算准了他钟竹泊不会动手杀妻。
钟竹泊心里什么都明白,他愿意为了高娴离抛弃道义,也愿意为了她毁掉自己的名誉,可他唯独,不能忍受高娴离死,更不能忍受她魂飞魄散。
人总是这样,在没发生时,总觉得自己能接受一切,可一旦事情真的摆在眼前了,才会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放开吧,我去给你做莲松糕。”高娴离想推开他的手。
钟竹泊没有放手,依旧紧紧地抱着她,声音低沉:“不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