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寥寥山4 ...

  •   纪棠没有理会希丘,更不把索魂钩放在眼里,她看向边上惊诧的希凌,眼里隐约有愧疚之色,一张一合间,又像只是他人误认。只听她悠然说道:“看完你大师兄,对我才问的那个问题,你有新见解么?”

      希凌心地良善,为别人的事,很愿意自己吃亏,希匀常取笑他是个傻子,他到底不是。纪棠自开始说他扶微救弱起,他已隐隐察觉到不对劲之处,后见大师兄去而复返,对她举止狠厉,那升起的怀疑之心放得更大。

      可他仍不愿意往坏了想她,不看纪棠含笑眼眸,他把手去握希丘臂膀,道:“大师兄,你先将东西放下来,要真伤了人,可……”

      直到看见希丘颤动的唇角,希凌才停住话头。片刻之间,他素来以沉着冷静著称的大师兄,忽然由漠然变成了惊诧,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希凌丢开手,回转身,只见纪棠脖颈间骤然多出个黑点。黑点越变越大,凝结成女子耳坠子大小后,往她的衣衫上淌。洁白的衣襟被染得乌黑,往下半寸,才显出红色来。

      一滴血从索魂钩上落下,也是黑色的。

      希凌闪到纪棠身边,揽住她,急切道:“大师兄,这毒可是让二师兄配的?”

      希丘似乎处在茫然境地,没有说话,低头看那银钩上的水珠一点一点滑到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黑色印记。

      希凌眼看纪棠脸色透白,急得直跺脚,张张嘴,要对希丘说什么,却只重重“哎”了一声,抓紧纪棠,就要带她离开,纪棠却按下他要施法的右手,往前走出几步。

      索魂钩上的毒,发作很快,才一会儿功夫,她面色全然灰败,嘴角却仍挂着笑,很得意道:“大师兄,想出来其中门道了么?”

      希丘收起索魂钩,抬眼看着纪棠,他又变得面无表情,“为了三师弟。”

      纪棠赞道:“很对。”

      希丘道:“既如此,你又为何给七师弟下幻情散?”

      幻情散?

      希凌僵住。

      那是一种迷情乱智的药,喝上几口,人便皮软筋乏和滩烂泥一般。

      他好似浑身让人浇了一盆冷水,五脏六腑冷起来,连骨头都一并打颤。

      晕晕乎乎的,纪棠不得不用手掌撑住脑袋,伤口不深,已不往外面滴血。可由于毒药,不流反而比流了还难受,中毒最重的地方,宛如用刀子剔肉般痛,沾了污血的肌肤,无不犹如虫食蚁啃。

      饶是如此,纪棠兀自在笑,声音轻快地和个没事人一样:“给他下药嘛,自然是我也很欢喜他,一心二用的事,大师兄理应见过。”她转脸,瞧着怔住的希凌,笑问道,“现在呢,三师兄还当他们请我帮忙,单单因为我是个好说话的人么?”

      “你……为了什么?”希凌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话语弱不可闻。

      纪棠见此,一时失神。

      希凌揉揉额角,他以为她没有听见,于是提高音量,又问一遍:“为什么这么做?”

      纪棠道:“没为什么,我开心这样做。”

      喉咙里发出一声,希凌自己也听不出,那是哭,还是笑。

      “日日在你面前装作淑女样子,不轻松便罢,一点进展也没有。三师兄觉得,我来这里是真学为好人么?”她拉起希凌手,笑意嫣然,“我来这儿,是为了谁?”

      数月努力化为乌有,他以为取得的成就,到头来竟是一团轻若鸿毛的浮沫。

      希凌留给纪棠的,是一个踉跄离去的背影。

      事情如果就此结束,他不会太讨厌纪棠,她曾表现极好,即便最终亲口承认一切全是装出来的,几个月平安稳静谧的时光仍不能因此抹去干净。他总是记得,她温柔微笑着的样子。

      然而这近乎卑微的愿望,同他曾经的自以为是一样,被她亲手碾得稀碎。

      正殿之上,寂空山神端着主位,宝相庄严。

      一个垂髫童子带来希凌后,退了下去。

      大殿内,寂然无声。

      希丘跪在当中,脊梁绷得很直。

      他面前不远,摆了张太师椅,纪棠坐在上面,一手支头,嘴角勾着。

      希凌皱起眉来,喊来声“师父”,弯腰给台上之人鞠了一躬。

      寂空山神挥挥手,让他站到前来。

      纪棠服了解药,身心大悦,她晃荡着腿,慢慢说道:“证人来了,山神请问吧。”

      无意间,希凌对上纪棠眼睛,在目光相触的那一瞬,纪棠笑了一笑,他只当没看见,不着痕迹移了视线。

      寂空山神轻咳一声,音色沙哑道:“希凌,你说。”

      “三师兄,方才只有我们三个人在一处,你对你师父说说看,我身上的伤是谁弄的?”

      “纪棠仙君想从我口里得到什么?”希凌有些疲倦,看清了局势,他竭力保持话语平静,“我只知道,是你自己撞上去的。”

      纪棠起身,踱步到希凌身侧,轻声问:“我何苦要撞上去讨罪受?”

      希凌已知她计策,又给寂空行个礼,从希丘如何误会她和希匀,如何发现迷药,纪棠又如何出人意料地撞上索魂钩,全盘托出。

      他一字一句说着,心里不由泛起苦涩感觉。纪棠辜负他一片好心在前,他言语时,却觉得这是用刀子去刺一个朋友。

      话语越来越轻。

      纪棠含笑听着,待他没了声音,问道:“还有么?”

      希凌痛苦地看她一眼,闭目摇摇头。

      纪棠转身,“山神以为呢?”

      寂空山神沉默半晌,才道:“你想怎么办?”

      希凌心中一震,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纪棠笑着,捂住绕着白纱的脖子,“现在这里还疼着呢。我不想眼睛也疼了,山神让大师兄走,如何?”

      希丘挺直的身体微不可擦晃了下。

      希凌扑通跪在地上,喊道:“师父,万万不可!”

      寂空山神淡淡道:“你起来,这事情和你不相干。”

      希凌重重磕了一个头,沉声道:“师父,大师兄何错之有!分明是她……”

      希丘喝住他,冷声道:“三师弟,你先回去。”

      “师兄!”

      希凌眼中一热,泪将落下来时,纪棠的手绢忽然伸过来,轻轻揉揉擦在他脸上。

      纪棠一根食指耙着脸皮,笑道:“堂堂一个男子汉,流眼泪,羞不羞啊?”

      希凌咬得牙齿咯咯作响,“今日,我算领教纪棠仙君的厉害了!”

      “很好,一直蒙骗你,我也怪不好意思的,呀——”纪棠指腹用力在希凌颊上蹭了两蹭,“真对不起,手绢没找好地方,上头的血本已干了的,被你眼泪一浸,倒在你脸上留出痕迹了。”

      她始终微笑着。

      希凌偏过脸去,纪棠退了些许距离,端详他道:“干净了。便是脏兮兮的也不错,好看的脸庞,什么时候看,什么位置看,都是好的。”

      纪棠斜倚在为她准备的位置上,揉捏着帕子道:“山神,可看好我的提议?”

      希凌目光灼灼地望向寂空山神,寄托了无限希望。

      希丘比他现实许多,此时早低下眼眸。

      纪棠将三人一一扫过,见寂空山神迟迟不语,叹息道:“我并不是真心狠手辣,把事情做绝于我没多大好处,大师兄留下也可以……”

      她话未说完,希丘截了话头:“师父,得罪纪棠仙君的是不肖弟子,弟子甘愿接受纪棠仙君提出的任何惩罚,不敢有怨言!”语毕,挺直的脊梁弯了下去,朝寂空山神拜了三拜。

      希凌跪爬到希丘身侧,握住他的肩头,喉头一哽:“大师兄,是我害苦了你。我……”

      希丘唯恐他顺了纪棠意思,忙道:“三师弟,你无需自责,实非你的错。”

      纪棠垂眸看他二人兄弟情深的样子,目光一沉,思量半晌,转而又无言笑了起来,她继续道:“我受的只是小伤,大师兄不走也无妨,只是身上痛,心里就不大好,若有一件事情能让我心里爽快爽快,此事便能轻轻提起,轻轻放下。”

      希丘是跟着寂空山神时日最近的弟子,平日侍奉,教导下面子弟,无不尽心尽力,寂空山神本就舍不得他离开,然而这次纪棠让索魂钩伤了,不是小事,让徽息神女晓得,不知会起怎样干戈。见纪棠如此说,以为可以两边无事,心中大为高兴,忙问道:“怎样一件事?”

      希丘脸色微变,先纪棠一步说道:“这是我一人的责任,仙君要怪,怪我便好,莫要牵扯上旁人。”

      椅子上,纪棠慢慢晃动着腿,对希凌笑道:“为了你,你大师兄都肯被赶出师门,你能为他做到什么地步?”

      “仙君想我怎样?”

      “也简单,你来平南院陪我几天。”

      “如此,你就可放过我师兄?”希凌早有预感,等实实在在听到了纪棠话后,气息还是一滞。

      纪棠道:“你能来,我心里甚是欢愉,人一开心,许多事情自然抛之脑后了。”

      “好,”希凌沉沉看她一眼,“只愿你能守信,不再纠缠我师兄。”

      纪棠喜不自胜,起身要扶起他,却见他往地上磕了三下,再抬头时,神情决绝:“师父大恩,弟子无以为报,今日一去,必使师门蒙羞,弟子无颜再见师父!”

      希丘因着考核新入门的师弟,已五六天没合过眼,此时听了希凌的话,急火攻心,正要劝他,却觉得天旋地转,犹如处在无尽暗夜,目不视光。彻底昏过去前,一个脆亮女声绕在耳边响个不止。

      “三师兄有远见,先一步要求退出门派,若非如此,大师兄被你气倒了,你因此事让人撵走,才真丢面子。”

      逐字逐字拼凑出来,原是这样一番倒打一耙的言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