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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看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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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枝冒绿,桃树吐蕊,正是春日好风光。
明梧看着踢石子的妹妹,加重音量:“千兰,你懂了么?”
置若罔闻,玄钰有意要气气明梧,脚下使力,把不远处的一粒小石头踢起,石子在空中滑出一道曲线,待它落到草丛中,她才徐徐问道:“你说什么?”
明梧耐着性子:“你别总和芳慧一起……”.
“干扰到你了?哥,一直走在一起,不用多久,你们就彼此厌恶,我这是帮你啊。你看这花好不好看?借花献佛,一会儿见芳慧姐姐,我就说是你折来送她的。”
“你和芳慧玩儿没什么,但要腾出时间陪陪娘,这次因为你,她……”.
“我觉得她心里还是高兴的。”玄钰又一次打断明梧。
“有你这小混蛋,娘能高兴什么?”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的不是我呗!”玄钰嘻嘻一笑,把脸凑近明梧,问他:“你心里是因为我毫发无伤高兴多一些,还是看芳慧姐姐伤了手臂难过多一些?”
“没有你多事,谁都不会受伤,娘更不会忙前忙后,身心憔悴。”
他犹记得那声惊呼划破长空时,抬头便见一抹红粉身影自苍翠桂树间坠落。海桐一抖,只听“咔嚓”数响,树丛被压弯了半截,纪棠大半个身子挂在上面。
他三步并两步奔向她,只见她发髻松散,半边头发凌乱铺在海桐上,慌乱间珠花不知落到何处,几片桂叶、几段败枝插在发间,一张脸在嫩绿的叶子间更显惨白,额头上被树枝划出的口子里涌出殷红的血。
纪棠左手尚可着力,右手稍一使力便痛彻心扉,怕他们担心,遂强作镇定之态,断断续续道:“ 没……没什么,只是……”话音未落,又一阵钻心疼痛袭来,只得死死咬住嘴唇,将呻吟尽数咽下。
明梧太阳穴突突直跳,想像她安慰自己那样说一句 “没事”,然而连看向她的勇气都没有。右手臂穿过她脖颈,搭在肩膀另一侧,贴在上面的手,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时,才稍稍安定些。
正要将她抱起,沈夫人按住明梧,“且慢!”语气不容置喙。
明梧愕然间,见云琴将纪棠翻卷的裙裾理正,他的脸上登时像烙红的铁,接触纪棠的手也僵硬了。
云琴手脚麻利把纪棠的发从树枝间理出来,缠绕紧密的,便使力将其扯断,余光瞅见明梧既窘迫又着急,道:“不把这个弄净,二小姐头皮可有罪受,而且莽撞移动,恐怕会让筋骨错位得更厉害。”
沈夫人解下库房钥匙递给荷书,要她拿十两银子,请东街正骨的林大夫来,见荷书大步跑开,又嘱咐道:“一定要是那个白胡子的黑瘦老人,他要是让他儿子来,你就说是沈同知家里要事求他去的!”
后续事情在沈夫人打点下,有条不紊进行着。纪棠伤口不算深,涂抹药膏,很快止住血。林大夫来后,让人卸了块门板,边捻胡须边指导小香如何如何把纪棠放到板子上,小香抬前侧,跟在林大夫同来的青年抬后侧。二人把纪棠送到她住的房间,林大夫又原模原样告诉小香如何如何把伤者搬到床上。
纪棠靠着软枕,方才沈夫人一直不让她动,以至她只知道疼,却不清楚伤得如何。这时候见右手臂粗了一圈手,手肿得好像紫薯馒头。
明梧道:“林先生,快些施针吧。”
林先生瞪他一眼,坐到床边椅子上,砸吧砸吧嘴,目光在屋子里遛了一圈,没了下文。
纪棠原先看他半脸痦子和花白胡须,以及气定神闲的做派,心想他必然厉害,如今瞧他浑浊眼瞳散发着的不在乎,庆幸还好是沈家,肯花银子也有银子可以给他。
那青年咳嗽一声,捏了捏喉咙,道:“沈夫人没听人说过我师父现在出诊的费用是四十两银子么?”
这话如一道霹雳,惊得纪棠一时忘记痛疼,“怎么这么贵?”
长衫青年将纪棠上下打量,见她衣着不算华丽,也没有昂贵妆饰,只当是个没见识的小姐,把一通“地租、药材涨价”等大道理省去,冷笑道:“我师父的医术,就值这价钱!没银子,你看什么病?”
沈夫人给纪棠一个微笑,要她放心,道:“四十两不算什么,只要治得好,我们一定重重酬谢二位。”
青年脸色这才有了一丝笑意,道:“我师父顾念和沈老爷交情,你们家丫鬟也知道,她来不久,赵府少奶奶同样差遣小厮来请了,人家带了两个元宝呢,我们少东家便说去赵家,偏我师父顾念旧情,放着白白花花的银子不拿,先到你家来了。”
见他市侩傲慢至此,纪棠心头火起,一时竟压过疼痛,道:“出诊是四十两,望闻问切各是多少?”
青年见她上道,喜道:“诊脉二十两,余下各需十两。”
“扎针呢?”
“四十两。”
“接骨呢?”
“八十两。”
“药方呢?”
“也是八十两。”笑容在青年脸上彻底荡开,他笑眯眯补充,“药方是药方,药材是药材,你们也不要多跑,就在同济馆把药抓了,一共便算五百两好了。”
“五百两……”沈夫人心头一颤,这数目远远超出她预料,原想着至多几十两银子便能了事,哪知这师徒二人竟狮子大开口。她是家底殷实,可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抬眼瞧见纪棠额上细密汗珠,又不禁自责,若是叔烨或千兰受伤,莫说五百两银子,便是五百两黄金,她也绝不犹豫。怎么到了芳慧这儿,反倒迟疑了?她定了定神,道,“荷书,去取银票来。”
青年大喜,林大夫眼角的皱纹也舒展几分,慢悠悠站起身,眯着眼打量纪棠的脸,道:“怕八成要留疤了。”
沈夫人心头一紧,道:“那可怎么好?”
纪棠忽地轻声道:“千兰,我有些口渴。”
玄钰端了杯茶喂给纪棠,“娘,你急什么?林先生是妙手回春的神医,他一定有办法。”说着,眼波盈盈望向那青年,柔声道,“你说是不是?”
他初到沈家时,见宅院朴素,不似富贵之家,心中先存了几分轻视。如今见沈夫人随手拿出五百两银票,才恍然明白,为何师父肯放下赵府厚礼,先来此处。想着此次可大捞一笔,他心中快意,见玄钰笑得一脸真诚,心情更好,伸手要摸她发顶。
待触及玄钰发间的一瞬,身上如过电一般,密密麻麻的痛从胸部曼延到全身,自己这是被人捶了一拳?青年一手捂住胸口,一手高高扬起要打玄钰。沈夫人大惊,急扑过去,将女儿护在身后。
明梧一把钳住青年手腕,冷冷盯着他,道:“这是沈家,不是你们医馆。”
青年被甩推了个趔趄,心中又惊又怕,惊的是自己竟险些对沈家小姐动手,惧的是方才那股不知从何处来的痛楚。玄钰脸上转瞬即逝的坏笑恰合时宜落在他一人眼里,青年心头一寒,下意识地往后退。见她摇晃茶杯,似有泼自己之意,正要躲,喉间突然涌上一股酸涩,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俯身吐出一地秽物。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对我动手动脚?”玄钰哭闹质问间,那碗茶水不偏不倚淋到林大夫脸上。
淡黄的茶汤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老脸缓缓滑落,原本蓬松的胡须被茶水打湿,蔫蔫地贴在唇边,活像一条白鼠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