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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卷四 灭口10 世上哪有感 ...
已经是后半夜了,回来到衙署时,听值差回来的伙计们说,大云佛寺的烟花盛会空前,满城喧嚣不歇。
委红梅有瞬间的恍惚,回来一路上漫天绚烂烟火,远在都察院的李持岸,是否也能望见这一片流光?
世人都说对着烟花许愿可得应验,委红梅素来不信,押海掌柜踏入女狱门的时候,远处夜空猛地一亮,五彩光华铺满天幕。
若是许愿当真有用。
委红梅回头望向夜空。
希望无辜死难者英灵不散,为她们裹足难行的刑名,指出条沉冤昭雪的路。
“海掌柜已有两月左右身孕。”司酒窝打着哈欠紧跟在委红梅身边,伸手接过书办拿不下的卷宗。
“听海掌柜的意思,蒋学只应该是她生父,方才路上小席还问,腹中孩儿生父会不会是蒋学只。我当时听得一阵恶寒,红梅,你是何时察觉海掌柜言语藏着破绽的?”
紧随在后的小席书吏脸颊发烫,在驴肉铺时,她压根没听出海掌柜那些话有什么问题。
直到红梅姐亲自握着她的手,把刀架在海掌柜脖子上,天真烂漫的小席书吏方在天崩地裂中,第一次感受到审讯这件事的特殊与沉重。
女狱灯火通明,委红梅快速翻阅蒋学只的验尸记录等卷宗,余光瞥了下难为情的小席书吏。
“小席今晚表现非常不错,等大官回来,要给你记功的,”委红梅道:“也多亏小席提醒,我才留意到海掌柜话里的矛盾之处。”
小席书吏羞赧之余担心道:“可我们没能从驴肉铺子搜出任何证据,能证明海掌柜和蒋学只的死有关。”
穿过女狱前院空地,监牢二道铁门轰然向内开启,女狱卒上前引路,委红梅吩咐道:“找不到证据那就审出来,等是绝然等不来的,时间紧,司大夫,你同我进去审海掌柜,小席书吏你填供词。”
“我?”小席又惊又喜。
她毫无经验,满心忐忑,旋即想起娘和干娘都说过,真本事都是在硬着头皮干时长出来的。
她也想有红梅姐这样的真本事。
“红梅姐放心,”小朋友豪气干云,“绝对完成任务!”
监牢宛若一座巨大铁牢笼,铁门、铁窗、铁椅、铁链,泛着深夜特有的冷,薄霜覆于铁器之上,火把孤光摇曳薄霜一层。
紧闭的审讯室铁门从外推开,海掌柜懒懒掀起肿胀的眼皮:“怎么还是你。”
她嘴角沉沉下坠,压着二十余年积压的苦楚:“你不过一介胥吏,无主审之权,叫你主官来。”
委红梅落座铁桌后,左手边是小席书吏铺纸提笔,右手边是司仵作严阵以待。
她没有接海掌柜的诘问,低头翻阅卷宗,淡淡说道:“据我们所知,蒋学只孤身生活,无有配偶子嗣,仅在金石楼有个相好,蒋学只没有半文钱私产,他一应花销和积蓄全在鸿升赌坊,很明显,他没打算把财产留给你。”
“呸!”海掌柜用力啐道:“没人稀罕他那些脏钱!”
小席书吏来不及思考问话背后更深的关系牵扯,一个劲埋头疾书,唯恐遗漏半字。
委红梅翻找到昌涛白日调查蒋学只的报告,抬眸看向囚椅上的女人:“数年来,蒋学只每逢初七、十七必到你的铺中用饭,从未间断。昨夜深夜,他为何突然登门?”
“这你问他去,我怎么知道他怎么想。”海掌柜讥诮道,“都说了你一个小吏,没资格主审,你还问个甚?要么叫你主官来,否则就回去洗洗睡。”
委红梅掏出推判腰牌,轻轻推到案前,“你怎知我叫不来主官?”
奋笔疾书的小席书吏慌张抬了下头。
什么什么?怎么就看出海掌柜知道府署主官不在?
司酒窝铁面无私端坐在旁,其实已经是在硬撑了。
她困得要死,还必须帮红梅镇场,刑名能不能别总是这样费仵作?
寒气充满审讯室,四角火盆旺盛,寒气熏成潮气,悄然漫上人身。
“阿嚏,阿嚏!”海掌柜冷得接连喷嚏。
委红梅却故意叫人进来,灭掉角落两个火盆。
不过片刻,犯困的司酒窝被冻清醒,瞪大一双眼睛,紧紧盯向海掌柜。
“卑鄙小人!”海掌柜斥骂,“有本事你把我弄死在这里!我倒要看看,邑京城内,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
要是有王法可讲,委红梅此刻不会坐在这里,以一介斜吏身份充当主审官,更甚至,她都不会出现在遥远的北国邑京。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真要同我论王法?”
委红梅端坐不动,大半面孔遮在背光阴影里,面目模糊,宛如一座线条粗旷的石像:“别忘了,我们手里还有两具从你家搬回来的尸体,府署已派人去找鸿升赌坊二掌柜来辨认尸体。”
在小席书吏用竹锥笔写字的沙沙声里,海掌柜浮肿的脸庞血色尽褪,鬓发在灯火和夜色的交错下,泛着湿潮冷光。
“海掌柜,”委红梅恰到好处语气微顿:“待天亮后,还有什么是能藏在日光之下呢?”
“二十三载被人戳着脊梁骨指指点点的日子有多难熬,旁人或许不懂,我敢说与你感同身受。”
委红梅话音低缓平静,如静水流深潺潺而过,却听得司酒窝和小席书吏暗暗惊诧,听得海掌柜再红眼眶。
“你?你吃的那点苦算什么。”
海掌柜不屑冷哼,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倔犟地昂起下巴,“再感同身受也不是亲身经受,没有人有资格说理解我,世人指点我只当他们是狗屁。”
她抹掉源源不断的泪,睇着眼角问:“你被亲娘灌过粪水吗?你被逼着大冬天脱光衣裳跪在雪地里吗?你和鸡抢过剩饭吃吗?你因为出身不好,被街上闲男占便宜,告诉亲娘后换来亲娘一顿毒打吗?”
眼前的审讯室轰然远去,海掌柜重回儿时破败的院落。
竹条破空,噼啪落下,母亲尖刻的咒骂响彻破败小院,这里像座牢笼,永生将她囚禁。
“要不是你出去勾引人,哪个闲着没事欺负你!还说别个摸你搂你,我看你爽得不得了!”
“我没有,娘,我没有,我没有……”
少女被母亲扒光衣裳打,脊背上新旧伤痕交错,拼命辩解,竹棍却落得愈发狠厉。
“还敢狡辩!你为何不能让我省点心?老子这辈子造的甚孽要摊上你!看我不打死你,打死你!!让你再出去勾引男人,他们怎么不囊死你,老子还能去敲他一笔赔偿,也省得供你吃供你穿,还要反过来让你气死!”
她绝望地想藏起来,却无处可藏,她怎么也逃不出破烂的院子,逃不出母亲的竹棍。
她被追打着满院跑。
肮脏猥琐的男人和衣冠楚楚的男邻居躲在篱笆墙外,两眼放光看着母亲打她,看着她光裸身体在院子里躲避竹棍。
她想杀了他们,她发誓,要杀了所有欺负她的男人……
尖锐叫骂和殴打随风飘远,海掌柜泪盈盈的眼睛里漾出笑意,少顷,她真就咯咯嗤嗤笑出声来,直笑得肩膀都在抖。
“感同身受,”她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抬眼望向模糊的房顶,脸上逐渐浮现出大仇得报的快感,“感同身受是会死人的,海潮就被感同身受气死了,海潮,我娘,她觉得是蒋学只的□□毁了她一生,我是蒋学只的种,她报复我,等同于报复蒋学只。”
泪水在火光下泛出道水痕,海掌柜抬起手,拇指食指圈起来放在眼前,通过指圈打量对面主审官。
泪痕长长挂在她讥诮嘲讽的脸上,像“命”字最后一笔。
“海潮骂我勾引男人骂了二十多年,我就干脆当着她的面勾引男人喽,当着她的面和男人做//爱,尤其那个男人,还是蒋学只。”
小席握笔的手猛地一顿,悄悄抬眼,又见委红梅神色沉静,只得深呼吸,继续录供。
“腹中孩儿,生父是蒋学只?”委红梅在南疆见过更为悖伦之事,闻言眉峰未动。
十恶之内乱,斩,司酒窝抿抿嘴,海掌柜有孕在身,赦死。
这个孩子若生下来,定不健全。
她手指沾茶水,在桌面上写下个“计”字。
委红梅垂了垂眉眼,淡淡道:“恭喜你啊,海掌柜,大仇得报,人生快意。”
“是呢,”海掌柜通过手指圈,隔着小半个审讯室看向让她琢磨不透的委红梅,失落迷茫爬上心头,“不过也没有那么快意,我现在,不就在等死?”
委红梅道:“何必明知故问,你气死生母,内乱生父,被该斩,腹中有子,依律,赦死。”
海掌柜终于勾起沉重的嘴角:“你倒是个爽快人,但不是个懂律法的,孩子生下来,若成丁前身死,我还是必死无疑,若赶上天下大赦,那我才能真正免死。”
司酒窝提醒道:“你腹中孩子十有八成活不到成丁之龄,即便侥幸成活,也定是个有病的,换句话说,你难逃一死。”
铁窗外偶有烟花一闪而逝,海掌柜摸了摸小腹,沉默片刻,擦干眼泪,回身靠在椅背上。
“同为女子,深知女子处事不易,我也就不为难你们啦。”
海掌柜道:“蒋学只身边那几个护从,是我前天夜里下毒弄死的,毒死了四个,谁让他们吃饭也不老实,总对我动手动脚呢,活该。”
“今晚要杀我的那三个,是命大没被毒死的,找我报仇来了,结果还不是死在我的院子里,呵。”
“逃跑的那个,”委红梅道:“天亮后府署定会将之缉拿归案。”
“谢谢。”海掌柜指指铁桌,“给我口水喝。”
司酒窝倒杯热茶端给她,委红梅趁机亲自过去重新点起火盆,往海掌柜身后挪了挪。
暖意熏烤后背,海掌柜捧着热茶,喝下一口又一口,听见烟花燃放的声音,她往窗外瞥去一眼,露出欣羡之色。
她还从未曾安静看过上元夜的烟花。
“在我找人打折蒋学只腿后,海潮告诉他我的身份,但蒋学只不管,他见我漂亮,就强迫了我。”
“昨日深夜,他忽然去铺子里找我,挺高兴的,要同我睡,我告诉他,我有孩子了,我给他做了碗饭,以为能把他打发走,没想到,他吃了饭,没放过我。”
事后,海掌柜提着杀驴刀,跟踪蒋学只出了门,伺机弄死这个畜牲。
就在后巷,她还没来得及动手,忽然出来三个人,拦住蒋学只去路。
“老马死了,三先生入狱,该轮到你了。”
为首的蒙面人说道,“老蒋,这都是命。”
蒋学只向后退:“邑京府李官舟正盯得紧,你们岂敢杀我!”
蒙面人哼地笑出声:“那姓李的自身难保,没功夫管你。”
蒋学只转头就跑,却瞥海掌柜躲在后面,她手里的杀驴刀刀刃,在黑暗里反射出道森然冷光。
蒋学只忽然放慢了逃跑的脚步。
“我不知道他为何忽然这样,那几个人追上来,从后面勒住他,把他勒死,背走了。”
海掌柜道:“我猜是蒋学只以前的东家要他死,我娘常说,多行不义必自毙,她死在我手里,蒋学只死在他旧主手里,都是命。”
铁窗外,漆黑的夜空泛出点幽幽深蓝,邑京城归于平静,委红梅目光逐渐复杂起来。
“海掌柜,”她沉声道:“即日起,你就先在这里住着,贸然放你出去,保不齐也是和蒋学只一样下场。”
“多谢,”海掌柜失笑,“早几个月遇见你们,说不定我也不用走上这条路,可说呢,都是命,我毒那几个护从的药就是耗子药,没用完的埋在厨房外墙东南角的咸菜坛子下,被毒死的那几个护从尸体在哪里,你得去问那个逃跑的。”
委红梅掐了把眉心:“多谢。”
“当当当!”
铁门随即被敲响,昌涛得允而入。
“书办,”昌涛带着满身的彻夜寒凉来到几人身后,俯身耳语,“在金石楼抓回来两个人,刺杀蒋学只相好的,未遂。”
声音未落。
“啪!”
瓷器被撞碎在铁桌上,几人愕然抬头,失声惊呼。
“住手!”
“别!”
海掌柜含笑望着几人,碎裂的茶杯瓷片用力划过侧颈上跳动的脉搏。
谢谢。
她无声说。
紧赶慢赶赶上了时间。断更的后果是页面上找不到这本小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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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卷四 灭口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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