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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卷四 灭口8 鸿升赌坊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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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席。”
马车赶赴鸿升赌坊,上元节的五彩花灯流光一道道掠过年厢,委红梅终于没忍住开了口。
“是,红梅姐。”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浑身上下写满紧张。
这是她进衙门三年来,首次跟着头儿们便衣侦查。
司酒窝也凝神望过来,静待委红梅的安排。
委红梅目光从小席稚嫩坦荡的面庞,落到她怀中的布包:“你怎会携这许多银钱?”
司酒窝在旁补充一句:“还有这般体面的马车。”
府署明显没有这种东西,李持岸不在,也没人有权从账房支出这样多钱。
“这个……”小席一双大眼飘忽闪烁,心里急着寻说辞,又怕当场被拆穿。
委红梅微微松了口气,唇角轻轻一扬,自知方才语气重,吓到了这小姑娘:“若是不便说,便不必讲。”
“都是我自己所攒,红梅姐不用担心它们来路不正,”小席拍拍绣着朵小小莲花的旧布包,略带羞赧:“我阿娘在邑京做点小买卖,每年平罢赋税还有些许盈余,我手头总有碎银,至于这辆马车,是家里安排,每日接送我往返府署的。”
最后几句话,几乎是从小姑娘嗓子里挤出来的,委红梅歉意道:“今夜所有花费,过后我补给你。”
没有追问她家里的情况,小席意外地抬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委红梅不再纠缠此事,简明向二人交代计划,末了总结:“我带小席入坊,司大夫单独行动,互为策应。在保全自身的前提下,打探蒋学只有无仇家,先排除仇杀可能。”
司酒窝点头:“若是排除仇杀呢?”
“不会轻易就排除任一可能。”委红梅条理清晰,“若仇杀线索确凿,便沿着这条线深挖;如若不然,就从蒋学只身边之人入手。今日昌涛她们查到消息,蒋学只在外有个相好,栖身金石楼,我已经让昌涛派人盯守。”
“为何不先将那相好的拘来问话?”司酒窝问。
委红梅无意识地轻拢眉心:“我们不能总这样被动。”
“啊?”司酒窝一时未能领会,也不愿细想,抬手一笑,“罢了,不必同我细说。小席妹妹,”她朝小姑娘招手,“借我些银两,入了赌坊,我也不能只旁观不下注。”
“哦哦,好!”小席打开布包,整捧整捧往司酒窝包里装碎银。
听着小银块碰撞的哗啦声,司酒窝一双眼睛亮若鳌山:“都是办公差,无论我在赌度桌上输赢,回头你都找你大官还钱。”
马车很快来到夜市。
为不引起注意,三人早早分做两拨,弃车步行。
暮色被彩灯驱赶到角落,沿街花灯次第亮着,上元节的夜市启市已有半个时辰。
街巷最中间的地段,鸿升赌坊朱漆雕廊,檐下羊角琉璃灯映亮鎏金“鸿升”匾额,内里喧哗穿透坊门,生意正盛。
委红梅牵着心神紧绷的小席上前,坊门四名魁梧守门人目光投来打量,被委红梅冷冷一眼逼退,不敢再多窥探。
进得赌坊大门,只见大厅高梁悬纱灯,数十张包铜赌桌依次排开,骰盆、牌九种类齐备,侧旁有专人看守且屏风隔开的锦帘雅间,想来是供贵客博戏。
“哈哈哈哈哈!我赢了,赢了!!!!”
某张赌桌前骤然爆发出近乎癫狂的大笑,笑声里是另一个人不甘的嘶哑怒吼:“再来最后一局,这次我压上我老婆和儿子!”
霎时间,看热闹的,跟风下注的,叫嚷声轰然四起,声浪在大厅里翻涌。
“红梅姐。”小席拉紧委红梅,两手心里全是汗。
她长到这般年纪,从未来过这类地方,满厅呼喝吵嚷,听得她心惊肉跳。
“别怕,跟紧我。”委红梅将她护在身侧,一边试着向赌桌之间挤入,一边扫视厅内动静。
短衣打手束腰藏棍,在桌间来回巡场;二楼回廊阴影之内,暗哨凭栏俯瞰,紧盯全场。
处处一派正常,全然不像死了掌柜的样子。
二人挤不进去赌桌前,鼻尖尽是烛油、酒气混着人身上汗味的臭气,在此处化作一场场赌局里的贪惏与疯狂。
正在这时,有人从背后拍了下委红梅的肩膀:“红梅姐?”
委红梅浑身一紧,旋身转头,脱口而出:“宋——”
“什么都别问,先跟我走。”来人赫然是宋演,她一袭矜贵装扮,挽住委红梅手腕,笑吟吟而施然,与几个赌坊打手迎面而过,全然一副豪右纨绔做派。
直到踏上二楼楼梯,趁着前后无人,委红梅低声询问:“你怎会在此处?”
宋演:“这间赌坊牵涉城南爆炸案,少君命我前来问询。”
“我们还有一位同僚稍后进来。”委红梅怕司酒窝找不到她们。
迎面走下两名赌坊仆役,宋演侧身避让,等他们走远,方才低声道:“红梅姐安心,混在人群中的飞翎卫,自会照应后续。”
宋演引着她们走进二楼第二间雅房,眼前景象让委红梅微微一怔,小席更是下意识抱紧挎包。
雷挹斜倚在玫瑰椅上,双腿交叠,手中把玩一柄短匕,见人进门,抬眼一笑。
“红梅姐,快请进。”她匕首尖一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中年男子,“我们正在讯问赌坊二掌柜。”
二掌柜满头冷汗,脸颊涨得通红,不敢抬头,只看见一双整洁缎面棉鞋走入视野。
“今日长安街上发现的死者,”委红梅的声音平缓低沉,落在二掌柜耳中,“便是你们鸿升赌坊的掌柜蒋学只。”
二掌柜愕然抬头:“你说谁?!”
“低头!”雷挹的匕首精准敲在他天灵盖上。
二掌柜慌忙伏身,再不敢妄动。
飞翎卫敢直接在赌坊私设讯问,他哪里还敢反抗,世人皆畏飞翎卫,想要活命,唯有顺从。
委红梅拉小席书吏从旁坐下,还给紧张不已的小姑娘倒了杯茶水,同雷挹和宋演道:“你们继续问。”
宋演抬手示意:“我们已问得差不多了。”
“嗯,是的。”雷挹下巴微扬,眼角眉梢染着别人看不懂的笑意。
委红梅无暇客套,看向二掌柜:“蒋学只近来,可有在躲避什么仇家?”
雷挹踢在他肩膀上:“回话!”
“没、没有听闻!”二掌柜像纸糊一般,被这一碰便歪倒在地,慌忙跪回原处,面色由潮红褪成惨白,“大大掌柜、蒋学只腿被人打断之后,出入常带七八名护从保护,他行事狠绝,不留后患,寻常人不敢寻他报仇!”
几年前他被打断腿,只是喝醉酒后一时大意的失误,对方早已被他悄无声息弄死,哪还有人敢动他。
委红梅道:“昨日蒋学只是何行踪?”
二掌柜冷汗一滴滴落在地毯上:“昨日白天,他在坊内自己房中歇息,傍晚赌坊开市之后,他同几人斗马吊,赢了不少银钱,之后便高高兴兴离坊而去。”
“去何处?”
“不知道……”话音未落,匕首冷刃贴上他侧颈。
“官人饶命,我是真的不知!”二掌柜压着声音啜泣,身体僵如石块,一动不敢动,“没人敢打探蒋学只去向,自从断腿之后,他变得心性多疑,这些年但凡被他怀疑之人,皆没有好下场!”
委红梅:“你们大东家庞铨不管束他?”
听见庞铨名字,二掌柜猛地一颤,哭声更重:“蒋学只敢这般为非,依仗的便是大东家撑腰。我们不过是在此讨口饭吃,几位官人明鉴,我委实不知情!”
小席双手捧着茶杯,目瞪口呆。
宋演站在门后,不时侧首关注外面的动静。
委红梅正是若有所思,雷挹提醒二掌柜道:“鸿升赌坊暗中给城南烟花爆竹黑作坊注资,正是蒋学只经手。方才你亲口说,你查到他拿黑作坊抽成,私自在君贤巷购置铺面,怎的此刻又推说一概不知!”
“我……”二掌柜语结,面色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憋出句:“我不知道你们问的事情有关联!”
委红梅神色不变,屈起手指轻敲桌面:“蒋学只买的那些铺面里,可有驴肉铺?”
二掌柜猛地抬头,抬到一半想起雷挹手里的匕首,又紧急低回去:“是是,是有个驴肉铺子。”
“你如何得知?”委红梅沉声追问,“若有半句虚言,飞翎卫办案,不会姑息。”
雷挹配合地晃了晃匕首。
二掌柜早已汗透衣衫,双手合十磕拜,可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大东家身边的三先生,曾让我暗中盯着些蒋学只的钱财去向,前几年赌坊亏损,蒋学只用投黑作坊的盈利补赌坊亏空,后来他支钱一直是走赌坊公账,我才知他在君贤巷置产。”
“蒋学只购买铺面的凭据契约全放在他书房里,求飞翎卫大官人们高抬贵手,”他连连磕头,“我只是个赌坊掌柜,不敢掺和那些大事!”
委红梅问:“他经常置办铺面?”
“不不不,他是个孤家寡人,一应开销花费全走赌坊的账,这些年他只买了君贤巷几间铺子!”二掌柜拱手拜雷挹,“我去为几位拿蒋学只的购买凭证契约?”
宋演看向委红梅,后者点头,宋演道:“二掌柜,我陪你去蒋学只书房拿契约。”
“是是是,我带大官人去拿。”二掌柜手脚并用爬起,像背着龟壳不敢直起腰背。
房间门打开又关上,雷挹搁下匕首熟络来到委红梅身边,“红梅姐,长安街上发现死人的事我听说了,没想到两件案子线索能在这里交叉上,你接下来要去查驴肉铺吗?”
“别这样看我,”雷挹惊讶于委红梅这时候还存留的戒备,讪讪道:“我以前经营三通鼓园,没点察言观色的本事也不好。”
三通鼓园?小席书吏咕咚吞咽口茶水,她这是误闯进什么神仙局了?
雷挹鲜活的面孔就在眼前,浑身紧绷的委红梅这才发觉自己的风声鹤唳,垂下目光轻轻叹出口气:“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眼下情况太过顺利,顺利到让人忍不住心生怀疑,偏生李持岸不在,她再次陷入无人可信的孤立无援的境况,本能竖起浑身尖刺。
雷挹轻柔拉住委红梅手:“李官舟被都察院带走,霍家人和你一样着急,我听宋演说,霍则宁原本打算暂缓追查赌坊的线索,李持岸一被拘,他立刻遣我们到此。依我看,李官很快便能脱身。”
她轻轻拍了拍委红梅手背,转头对着小席微微一笑:“霍家没有那么好惹,你说是不是,小朋友?”
小席心头震动,若不是场合不对,几乎要满眼发亮。今夜大开眼界,接连见到两位气度不凡的大大大美人,对方还特意对她笑。
委红梅转头,看见小朋友脸颊通红,一时间感到心底热流汹涌。
她不曾孤身拼杀。
“霍家有霍家的办法,我有我们的途径,总归都是为了弄李持岸出来,”委红梅冷静道:“待核验契约文书之后,我们立刻动身前往君贤巷驴肉铺,我想,那间铺子掌柜应该和蒋学只有点渊源。”
片刻之后,二掌柜跟着宋演折返。
契约凭据经雷挹、宋演一同查验,确为真迹,委红梅立刻同宋演雷挹告辞,“我们就问到这里,剩下的还交给你们!”
雷挹与宋演送她二人到门口。
委红梅忽然回头看向惊魂未定的二掌柜,语气平缓道:“有一事提醒你,蒋学只之死,源头就在你们大东家庞铨身上,你好自为之。”
二掌柜如遭雷击,僵立原地,动弹不得。
委红梅转身欲走,二掌柜陡然出声:“护卫蒋学只的那几个人!”
委红梅停下脚步。
身后传来二掌柜喘着粗气的紧张话音。
“昨天全都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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