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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卷四 灭口5 “我没有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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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杀了蒋学只?”
答案呼之欲出,庞三却只隔空瞪着委红梅,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风扫过他蓬乱的灰发,他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在低吼咆哮中伸出锋利爪牙:“高眉深目,是南疆骨相,睢族人便是这般模样!你是睢族余孽!韦峥嵘是你什么人?说!”
“说!”
“印信在哪里!说!”
四面墙壁在视线中极速扭曲破碎,安静祥和的梦泽大乡变成血腥残酷的杀戮场,森寒钢刀紧贴在首领阿妈侧颈,年轻男人的低吼比刀锋还要冰冷。
“好生配合,或可留你性命,与我抵抗,唯有死路一条!”
“少君!”一名口吃的青年男人跌撞奔入,在地上拖出一串新鲜血脚印,“找、找遍了,没有!”
“找不到?”握刀之人缓缓转动脖颈,骨节发出兴奋脆响,“找不到便罢,无碍大局。”
话音未落,钢刀斜抹,一泼鲜血汹涌喷出。
“咕咚!”
韦峥嵘的头颅掉在祭神的木台上。
男人添了口刀刃上残留的血痕,抬脚踢飞那颗逼得他大开杀戒的头颅,“没有印信,梦泽大乡照样归我们,叫蒋学只仔细些,凡是活物,一个不留。”
“是!”被喷了半身血的口吃男转身就跑,绊到具尸体摔了个狗吃屎,慌不迭爬起来,忽然指着不远处火海里的竹楼大喊,“那里有个小孩,快来,那里有个小孩!”
……
“你仔细看着我,觉得眼熟吗?”委红梅跨步来到庞三面前,双手按着铁桌板,与他近在咫尺,“我说了,我是只厉鬼,来找你们索命。”
李持岸起身,缓步绕到案侧,暗中戒备,以防生变。
庞三却没有做出任何举动,他坐在囚椅里,目光牢牢锁在委红梅眉眼之间,仿佛透过眼前人,看见了更多不想看到的东西。
“离我远些!”他挥动手腕铁链,铁环哗啦震颤,“休要以为我惧你,当年那些人不肯俯首,本就是自取灭亡,被碾死也是应当!”
“哐当!”
铁环重重砸落,垂落的铁链悬在桌前哗啦摇摆,委红梅一把将他乱挥的双手,庞三骤然收声,拼命扭动臂膀挣扎,却被一股沉实力道牢牢锢住,分毫难动。
他瞪圆双目,难以想象,眼前身形清瘦的女子,竟有这般压制之力。
“装疯卖傻这套,倪管事早已用过,早已不新鲜。”委红梅俯身,视线对上他布满红丝的浑浊眼眸,“庞三,你天不怕地不怕,难道还怕厉鬼上门索债?”
“下令除掉蒋学只的是庞铨,对不对?”委红梅按在他腕间的手指绷紧,力道渐沉,“庞三,回话!”
手掌被重压贴在冰冷铁面,庞三指甲渐渐失了血色,泛出惨白,“休想叫我出卖主君!休想!”
“大官,”昌涛声音在铁门外响起,意外打破审讯室里紧绷的对峙,“人已经带回。”
审讯室内,委红梅松了力道退回案边。
庞三的手掌依旧贴在案上许久不能抬起,方才受压泛白的指甲片刻之后血液回流,慢慢晕成紫红。
“庞三,给你带来个老熟人,”李持岸说着,朝紧闭的铁门扬声道:“带进来。”
老熟人么,无非是宋癞子,庞三喘着粗气转头,在看到被押解进来的人后,猛地嘶吼出声:“李官舟!你卑鄙无耻!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爹!救我,我不想死!”被押入的青年同时哭喊,被昌涛一脚踹跪在地,堵住了嘴。
李持岸和委红梅双双靠坐在铁桌前,春光蔓延上来,斜斜落在二人肩头。
李持岸示意昌涛,将娄翠鹃绑到旁边的刑柱上。
庞三开始疯狂挣扎,试图掀翻钉在地上的铁椅:“别动他,李官舟!你敢伤他分毫,我必百倍奉还!”
李持岸施施然倒杯茶,递给委红梅润嗓,笑着到墙边的条几前挑选刑具:“世人皆知庞铨无亲生子嗣,却不知他养有关游;你也一直对外说无家小,原来是学主君的法子,暗下藏着骨肉,要我说,”
她拿起一柄乌黑铁梳,大小与寻常木梳相仿,每一根齿刃都开了双刃,对着庞三微微一晃。“既然要藏,便该藏严实,偏偏安置在楼外楼捞好处,还任由他四处张扬是你私生,被我寻到,又能怨谁?”
“干甚,你干甚!李官舟,你放了我儿!!”庞三整张脸抽搐起来,浑然不知自己已然涕泪横流,他不仅见过这种铁梳子,还亲自使用过。
把人扒光了绑住,铁梳子往身上刺啦一下梳过去,就是一片的血肉成条。
这刑罚有个非常好听的名字,但庞三想不起来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放了我儿!”
娄翠鹃被扯掉上衣绑在木架上,李持岸拇指刮了刮锋利梳齿,比划着贴在娄翠鹃白花花的肥肚上,问庞三:“此物我尚未试过,你猜猜,一梳子刮下去,会是什么光景?”
骚味弥漫开,堵着嘴的娄翠鹃吓得失禁。
“我说!我说!”庞三眼角因用力过猛裂开细口,血丝缓缓渗出来,他伸长手臂,痛哭哀求,“放了我孩儿,我全都招……”
“要是再胡扯八扯,我就把这里的刑具全在娄翠鹃身上试一遍。”李持岸捏着铁梳子回到铁桌前,朝庞三做了个请的手势,彬彬有礼。
委红梅坐回去,提笔记录。
庞三瘫回囚椅,十指深深插//进乱发,身子抖得如同秋风枯叶。
“蒋学只替庞铨料理诸多麻烦,是主君手边得力之人。数年前,蒋学只遭仇家报复,打折条腿,痊愈后落了跛足的残疾。”庞三含混不清说着话,不敢抬头看娄翠鹃。
“庞铨不愿留一个废物在身边,便叫马晶明给蒋学只一笔钱财,外加关氏商号名下的赌坊鸿升楼,让蒋学只去当掌柜,坊中盈利归他自用,若是亏空,则由商号兜底。从前听马晶明说起,蒋学只在鸿升楼经营得尚可。”
“鸿升楼。”李持岸低声重复这个名字。
没听说过。
“蒋学只本身不会经营,全靠二掌柜赚钱,他帮赌场镇场子,管束赌客,很少再去找庞铨。”庞三的声音越发干涩,“我也有许久不曾见过他,万万没有想到,他会横死。”
审讯室一时沉寂,空气沉得像浸了冰水。
无数线索在李持岸脑海里盘旋交织
蒋学只之死,究竟是昔日的仇家寻仇,还是庞铨杀人灭口?亦或是,他知晓了某些不该知晓的秘密,所以被人除掉?
上元节的长安街,人潮如海,凶手选在这样万众瞩目的地方抛尸,是故意挑衅还是事出意外?
委红梅也紧紧蹙起眉头。
“庞三,” 李持岸忽然打破寂静,问:“你还有什么要交待的吗?”
庞三抬头,神色惶然,眼底的恐慌和忌惮暴露无遗:“什,什么?”
李持岸道:“你还有什么话要交待的,你自己说出来,和我们查出来后审问你,落在卷宗上,量刑结果全然不同。”
腕间铁链轻轻一动,庞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无论如何招供,我终究难逃一死。”
李持岸耐心道:“可你招供认罪后,是从轻坐罪,还是牵连亲族判夷族,全在你一句话之间,你要掂量清楚。”
庞三下意识看向昏死过去的私生男娄翠鹃,涕泪长长垂落,用力闭上眼睛:“马晶明弄丢的那个账本,上面所记内容,是庞铨打点吴梦官员的花销,以及,购买梦泽土地的全部往来。”
“打点吴梦官员,购买梦泽土地?且细说来。”灿烂春光爬上李持岸下巴,从她身边漏过去,触摸到了藏身昏暗的委红梅。
“十九年前,有人相中梦泽大乡,想要购买下来,住在那里的睢族人,死活不愿意卖。”庞三的鼻涕垂到手上,他擤掉,目光偷瞄向委红梅。
李持岸淡声问:“谁想买梦泽?”
“申……”只一字出口,庞三像是陡然被扼住咽喉,身子蜷缩,恨不得就地隐去。
李持岸道:“抓你那晚,庞铨埋在邑京府署里的所有眼线,尽数被拔除。”
庞三神经质地观察周围,迟疑地小声道:“是申弼。”
“申弼,右相申进之姪,”李持岸音量不变,坦荡磊落:“他为何要买梦泽大乡?”
李持岸的无所顾忌,给了庞三继续说话的勇气:“你能保我儿男性命无虞吗?”
李持岸:“我们刚把宋癞子的家小保护起来,”她指指房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言出必诺。”
“……好,我信你李官舟一次。”走投无路的庞三,咬牙变成主动坦白的悔过者,“申进父亲生病,需要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疗养,庞铭做生意去过梦泽,向申弼推荐,他们就去睢族寨子购买土地。”
彼时申进已在东宫效力,申弼等人做足了准备,借助申进的名号,提前打点吴梦府官员,无论睢族人会否答应卖梦泽,他们都会购入那块世外桃源。
睢族人拼死反抗,申弼急于在申进面前立下大功,索性带人屠戮全寨,强夺梦泽大乡。
身后沙沙记录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李持岸不敢回头,心里像被捅了一刀,活生生又钝钝地痛。
“申弼何以这般急于立功?”她听见自己冷静的问话。
庞三目光越过李持岸,想要看清阴影里委红梅的神情:“那时申进已有二子,申进父亲年事已高,打算在两个孙儿之中,择一人继承名下全部产业。”
一孙男读书入仕,一孙男掌商敛财,再加上申进在朝堂打下的根基,申家扶摇直上乃是指日可待。
“申弼为争夺祖父产业,急于建功。还有一桩秘事,申进那个痴傻的儿子,并非生来如此。”
“讲清楚。”李持岸向前微微倾身。
庞三的暗示糊弄不过去,只好道:“申弼让庞铨帮他弄药,药傻了申进一个儿男。”
李持岸没有彻底隔绝庞三的视线,琢磨着问:“睢族血案之后,后事如何处置?”
庞三隔着光柱里的飞尘回忆许久,突兀地抓了把头发,声音干哑道:“吴梦府张榜告示,谎称梦泽大乡遭西南流寇劫掠,全寨尽殁。申弼借着收殓尸骸、清理废墟的由头,以极低价钱,拿下整片梦泽大乡。”
“这些内情,你何以知晓?”李持岸质疑。
“我是庞铨心腹,他这些勾当,大半都不瞒我。”庞
三说完,再次看向暗影里的委红梅,声音小心翼翼,“你是睢族幸存之人,对不对?当年确有一个孩童逃脱,我们进山搜捕无果,上报吴梦府,将她按流寇通缉,那孩子,是你?”
“不应该,不应该的,”庞三喃喃摇头,不敢置信,“这些年庞铨没有停止过搜捕睢族余孽,全国各地凡有可疑者宁杀不放,你没有户籍,还被通缉,是怎么活下来的?”
暗处的人不再隐于阴影,搁下笔,一步步走入天光最亮处。
这样的默认,令庞三瞳孔震颤:“一晃近二十载,竟没想到,你不仅活着,还敢回来复仇。”
委红梅站定,直面这个参与屠族的凶手。
在天光下提起那些鲜血淋漓的仇恨时,她以为自己会哭泣流泪,会恨意滔天,李持岸也悄然上前半步,防止她骤然失控。
没想到,委红梅是平静的,十九年的血海沉淀成干涸的斑痂,只剩下数百冤魂的齐声尖叫。
“睢族人,是永远杀不完的,”她居高临下看着庞三,想不起来他是否是当年带头追杀她的人,“莫说过了十九年,哪怕再过一百年,睢族人,依旧会来报仇!”
庞三仿佛亲眼看见满寨亡魂来找他索命,浑身抖如筛糠:“韦韦韦峥嵘是你什么人?”
当年他和蒋学只一人两个,亲手杀死了睢族首领韦峥嵘的四个女儿,眼前这个女人,有一双像极了韦峥嵘的眼睛。
委红梅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睢族大首领,是我母亲的亲妹妹!”
庞三浑身脱力,瘫在椅里,口舌打结:“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委红梅告诉他,“睢族人十五岁才会被家人赐名,而我的家人,被你们全部杀死在我十三岁的时候!”
“庞三,”
眼前冷光骤闪,藏在腰带里的软剑如蛟出云,“我要你偿命!”
“红梅!”李持岸失声急唤。
下一刻,两缕灰发飘落在地,紧贴在椅背上的庞三瞪大眼睛,屏住了呼吸。
委红梅剑指他喉头。
“很快,我会让你们犯下的所有罪行,都暴露在青天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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