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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卷三 暗账焚心10 雷瞎眼 ...

  •   日落西山,残雪消融殆尽,寒气裹着层湿冷,沉沉压在邑京的街巷间。

      马晶明脚步虚浮走出邑京府署,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只皱巴巴的布单肩包,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得冰凉。

      方才在刑房会客室,李持岸抛出的那枚刻着“关”字印记的铜哨,如同烧红的烙铁,此刻还烫在他心口。

      他不敢有片刻耽搁。
      出了府署侧门,兜兜转转绕过两条长街,反复确认身后无人尾随,最终拐进一条僻静幽深的巷子。

      巷子尽头,有辆乌篷青帘马车静静停在墙根,车夫垂着头在打瞌睡,像是已经等候许久。

      马晶明飞快扫视一番周围情况,确定无人,弯腰钻进车厢。
      车厢内光线昏暗,燃着炉淡淡的香。

      里头坐着的,是庞铨身边那名得用的仆人庞三。
      他拥着貂裘,指尖漫不经心摩挲茶杯杯沿,抬眼看向气喘未定的账房先生,语气听不出波澜:“府署情况如何?”

      “三先生。”马晶明跌坐在软凳上,声音止不住发颤,“事情败露了,李官舟已经查到,给马煌放贷购宅院的,是关氏商号!”

      说到这里,不禁生出几分怨怼:“那几个人毛手毛脚,怎能把铜哨那么明显的东西弄丢在仇宅?让人家一下子抓住尾巴,真是自找死路!!”

      商号放贷这块归庞三管理,他闻言不语,继续安静注视着账房先生。

      马晶明被盯得心里直打鼓,片刻后,搂紧怀里包讪讪挪了挪屁股:“今日李官舟故意放我回去拿钱,叫我赔偿仇崇厌的损失,依我之见,李官舟这是故意为之,为的就是要顺藤摸瓜。”

      声音落下,车厢里陷入短暂的沉寂。

      庞三缓缓放下茶杯,杯底落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据可靠消息,倪管事今日上午在狱中翻供,已然是生了反意,主君的意思是——”

      他拖长声音,欲语还休。
      倪管事既然已经生出悔意,无论他是否对公门吐口,他都不能再留。

      庞三声音很轻,带着狠辣决断,听得马晶明一个寒颤从头打到脚:“你你你你、你放心,我们的事,马煌绝不会知道一星半点,万一出什么意外情况,我会为三先生清理干净,不留下半点痕迹,更不牵关氏商号与庞君!”

      庞三的目光,重新落回马晶明身上,像打量一个东西价值几何。

      “马煌这步棋,算是彻底废了。”他缓缓开口,“光禄寺典簿一职已经落空,如今又重伤躺在床榻,再无多少可用之处,你回去后,不必再为他费心周旋。

      “至于给仇崇厌的那笔赔偿,商号可以替你垫付,只是你切记,往后行事,万不可再这般慌张失措,牵扯到我事小,若是涉及主君,后果绝非你我之流可以承担。”

      听到庞三此言,马晶明心头一紧又一松,连忙拱手道谢,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缓慢滑落。

      马车帘子重新掀开,马晶明躬身下车,匆匆消失在巷子深处。

      青帘马车调转方向,悄无声息驶离小巷,汇入街上往来的人流之中。

      邑京府署,刑房。

      会客室里,委红梅立于窗边,隔着窗棂遥遥望向苍穹下重叠的青瓦屋脊。
      建筑之后,高高的黑皮枯枝矗立在暮色寒风中,呼应着她眉宇之间的忧虑。

      “你放他走,便是明明白白告诉庞铨,我们已经盯上关氏商号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一旦让庞铨察觉到危险,他最先要除去的便是倪管事,从牙夫的死亡可以推测出,庞铨完全有可能、有能力这样做。”

      李持岸歪在太师椅里,指尖轻轻叩击桌面,目光沉静,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今日邱撷芳去仇崇厌家,你真以为,是因为大理寺收到了鲍家人的求助?”

      委红梅推开窗户,冷风吹在脸上,人也清醒几分,看着下衙后空荡的刑房庭院,短促一笑:“也是,区区几个末流小官发生纠纷,纵然闹到都察院,也不该由大理寺少卿亲自过问。”

      她猜测:“邱少卿莫非又是来催你,快些结束复婚纠纷案?”

      冷风灌进来,李持岸后腰上挨过棍子的地方隐隐刺疼,面不改色道:“无论是阿拾案,还是马煌的复婚纠纷,都是上头有人以城南民坊爆炸案为由头,催着府署匆匆结案。”

      至于“上头”指的究竟是哪个上头,任谁来也说不具体。

      “如此,”委红梅低头摸了摸鬓边整齐的发,“和我推测的情况一样。”

      会客室尚未掌灯,李持岸隔着愈发朦胧的暮色,望向窗户前清瘦的剪影,总感觉红梅会被吹散在风里,任她穷尽余生都找不回来。

      突然冒出的念头让李持岸心跳猛地一滞,像被重物当胸狠捶了一击。

      她起身来到窗前,在委红梅不解的注视下,紧紧牵住后者的手:“形式已然分明了,我们步步进攻,对方层层防守,我们今晚,还要不要探三通鼓园?”

      昌涛审问倪管事时,乃是故意用“三通鼓园被查封”的假消息诈对方,实则园子至今完好,照常开门迎送八方客,从未被府署封禁。

      委红梅垂眸看着被李持岸牵着的手,无意识地眉心微蹙:“原来是故意用来击溃倪管事心理防线的圈套,你让昌涛再审倪管事,目的也是逼庞铨出手?”

      李持岸道,“倪管事给出怎样的反应都无所谓,重要的是,我需要倪管事反水的消息,传到幕后之人的耳朵。”

      委红梅立刻注意到,李持岸对对手的称呼,一直是“幕后之人”,换而言之,李持岸不认为所有事情的元凶,是庞铨。

      委红梅在暮风里轻声问:“这次的事,有把握?”

      “没有,”李持岸拉上窗户,隔绝掉寒冷,两只大大的手完全捂住红梅冻红的脸颊和耳朵,弯腰与她平视:“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锁定证据证明谁是元凶,身在此间,不尽由己,即便能证明,最后也不一定能将他们绳之以法。
      “我们目的是报仇,面对躲在幕后的对手,我们要做的,是和他们比谁更豁得出去,豁出去,拼到底,哪怕我们只剩下一个小卒,也能拱死他的帅!”

      委红梅望着李持岸。

      近在咫尺的人眼睛里燃着团熊熊烈火,能烧穿暮色黑暗,烧穿迷障茫然,只要选择迎着她迈出这一步,她们从此,就成了真正的同生共死。

      四目相对片刻,委红梅偏头,在对方温暖干燥的掌根上落下个吻,很快,去蜻蜓点水,转瞬即逝。

      砰——
      上元节还没到,无数的烟花炸响在李持岸耳畔,点亮她整个世界,灿烂的光束又化作悠然自得的音调,蹦蹦跳跳落在心头,叮叮咚咚敲击出她从未听过的乐章。
      热热的,软软的,香香的,痒痒的,酥酥麻麻。

      她捧着红梅的脸亲回去,同样飞快一下,笨拙又热烈,颤栗的灵魂叫嚣着几乎要冲出身体,跑到大街头去欢呼歌唱。

      迎着红梅水盈盈的目光,兴奋过头的李持岸红了脸颊,嗫嚅着低声道:“是你先亲我的。”

      委红梅笑起来,主动凑近蹭了蹭她鼻尖:“我的人打听到,雷瞎眼是个人物,城中不少隐秘的人口买卖,皆经此人之手。你我今夜亲探三通鼓园,如何?”

      南疆姑娘好像会用眼神下蛊,李持岸心头一动:“以何种身份进去?”

      “寻常赴园寻欢的客人。”委红梅含了笑意,“点一名小唱,借着由头求见雷瞎眼,探探此人底细。”

      李持岸:“好,都听你的。”

      .

      暮色彻底笼罩邑京城,寒气更加浓厚,城东街巷间华灯初上,与城南的大片破败形成鲜明对比。

      李持岸扮作富家公子模样,委红梅略施淡妆,作随行侍从,一路避开府署熟人,顺着喧闹的长街,寻到三通鼓园门前。

      只见朱漆大门檐下悬着数盏流光灯笼,丝竹管弦之声隔着院墙悠悠飘出,门前车马往来络绎不绝,丝毫不见半分查封萧条的模样。

      二人踏入园中,馥郁香风扑面而来,廊下往来侍者笑语殷勤。

      进得正堂,一名身着绸缎的男子快步迎上,弯腰笑侍:“这位客,不知想要哪朵花作陪?”

      李持岸抬手甩出锭银子,语气散漫随意:“姓荀的推荐我来,却也没说究竟孰好孰差,你且暂寻个小唱来陪即可。”

      万幸,当初抓捕牙夫归案,没有大张旗鼓。

      侍者脸上的笑登时扩大:“呦!原来是娲皇县荀大哥介绍来的,恕小人眼拙不识贵人,客且楼上请!吃喝玩乐包给小人安排!”

      二楼雅间。

      不到半柱香时间后。

      美酒佳肴摆满桌,顾盼生辉的小郎半遮琵琶坐在低垂的纱幔后,光线勾勒出朦胧身影。

      门外那个鬼鬼祟祟的黑影,伴着小郎吴侬软语的低吟浅唱,令李持岸略感头疼。

      “怎么办?”她举着扁扁的螃蟹壳挡在脸前,在红梅耳边低声说话:“得先把这个唱曲儿的,和门外偷听的园子伙计解决掉。”

      委红梅嘬着根螃蟹腿,眯眼琢磨片刻,心生一计:“这个好办,看我的!”

      说着掏出包灰色粉末,洒进酒里,筷子搅化,使唤李持岸:“把小郎叫过来,喝了它。”

      李持岸犹豫:“这是啥药?不会出人命吧。”
      “司大夫给的,一杯下肚能睡到天亮。”

      遂待小郎一曲奏唱罢,唤近来,酒下肚,一声谢谢没说完,人咣当砸桌上睡了过去。

      李持岸摸他侧颈探脉,人确实好好活着,朝门外的黑影努嘴:“接下来呢?”

      “接下来还用问,当然是上床了。”红梅打翻碗筷杯碟,发出丁零当啷的热闹动静。

      李持岸惊悚:“上上上床?”

      “铮铮——”
      委红梅胡乱拨动几根琵琶弦,发出慌乱失调的声音,拉着惊呆的李持岸朝床榻去……

      园子派来盯梢的人,贴在门外听里面动静听得意犹未尽,奈何任务在身,不得不赶在亥时之前,回去禀报情况。

      直等到刻漏来到亥时。

      衣衫凌乱的李持岸主动拉开房门,唤来侍者,扔他个银块,懒散道:“这里的人确实不错,找雷瞎眼来吧,我有笔生意要和他谈谈。”

      “哎呀客官,”侍者滴溜溜的黑眼珠在眼眶里打转,试图越过李持岸,往灭掉大半灯的昏暗房间里张望,“雷瞎眼几乎不见生客,还望客不要为难小人。园中还有其他人可以和您谈,任由您挑选。”

      又一锭银扔进侍者怀里,李持岸坏笑:“银子不是问题,我今日非见雷瞎眼不可,这笔生意,我只同他一人商谈。”

      银锭分量不轻,侍者迟疑半晌,终究叹了口气:“客在此稍候,小人这便进去通传一声,不过,雷先生愿不愿相见您,小人可不敢保证。”

      李持岸不耐烦挥手,他转身穿过曲折游廊前去传话。

      等候片刻,李持岸刚和委红梅把那名熟睡的小郎抬到床上藏起来,一道身影自敲门而入。

      躲在低垂床幔后的委红梅,本以为会见到一个双目昏聩、饱经世事的中年老翁,可待到那人走到灯笼朦胧的光晕之下,她不禁一怔。

      眼前哪里是什么瞎眼老者,立在灯下的竟是名青年女子。

      她生得一副姣好容颜,眉如远山,眼波流转,并无眼疾,一身水色绣银纹长衫,气质冷艳高贵,唯独眼底藏着层久经黑暗交易打磨出来的狠戾。

      女子缓步上前,目光扫过坐在床边的李持岸,先是微不可察地愣了下,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清泠:“便是阁下,执意要寻我雷瞎眼?”

      李持岸压下心中讶异,保持着微醺醉意:“久闻阁下名号,今日特地登门拜访。”

      雷瞎眼抬手,示意门外侍者退下。

      她侧身坐到桌边,胳膊搭在桌沿,两腿交叠,惬意悠然:“不知你是想寻些什么货色,买孩童来做儿养,还是需要男郎女娘侍奉?只要价钱到位,无论何处之人,我都有法子送到你的手上。”
      说着偏头看过来,笑意盈盈道:“李大官人。”

      她认识李持岸!
      委红梅心脏猛地一紧,手掌贴住李持岸后背。

      李持岸会意,边飞快回忆眼前之人究竟是谁,边微笑着淡声道:“今次打扰姑娘不为别的,单纯是想见你一面。”
      也为了有正当理由离开衙署,给别人一个下手的机会。

      “哦?”雷瞎眼仰头笑出声:“李官人不是要我性命来的?”

      灯影下,女子仰头爽朗笑的场景甚为熟悉,李持岸恍然想起来什么,跟着笑出声:“原来是你,我想起来了,几年前,你纠缠过我家宋师妹。”

      雷瞎眼笑意未减,话音骤然冷下,带着浓浓不甘和恨意:“那不是纠缠,是宋演负了我!”

      “???”
      小心躲在床幔后的委红梅,从李持岸身后探出好奇的脑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卷三 暗账焚心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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