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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卷三 暗账焚心8 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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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配和我说话,叫你上司来!”
落雪新停,男狱阴冷潮湿,冷风对穿审讯室,迅速消瘦的倪管事嚣张跋扈,倘非一夜间生出满头白发,脸上皱纹沟壑纵横,昌涛会以为,他真是这样个硬骨头的人。
铁桌后,昌涛摊开此前的供词扫几眼,说道:“你既已经认下杀死少男阿拾的罪,以命抵命是必然结果,此番我来问你,火烧西厅、偷盗阿拾母子尸体,是否是你幕后主使?”
干那事的人,基本可以确定已经死在李持岸火烧信和仓库的打斗中,昌涛的问话其实经不起推敲。
但突如其来的再度提审,令倪管事的面色闪过瞬间犹豫,旋即被歹毒冷漠的目光掩盖,透过他层层叠叠垂下的眼皮,黏液般落向昌涛。
昌涛浑不在意,端起茶杯回靠进椅子里,喝了口热茶水润嗓,要笑不笑的语气说不清是讥讽还是嘲弄:“认不认其实无所谓,我不明白你还有什么可挣扎,也不想明白,哪怕你还在指望谁,于你腰斩弃市前救你脱身,我只能奉劝你一句——痴人说梦。”
“来,”她捏起放在手边的新供词,朝犯人掸了掸,示意衙差,“拿给他画押按手印,早些审讯结束我们好回去吃酒,男狱不是人待的地方。”
“此地实在太潮,只是站这会功夫,我裤腿都湿了。”衙差故意闲聊着,接过供词。
另一名衙差过去按住倪管事肩膀,好叫同伙捉住他手,“帮助”他画押按手印。
“不,不!这个罪我不认!别以为我不知道,纵火烧公署和偷盗尸体,是真正的罪无可恕!啊啊啊啊啊!!!”
在倪管事剧烈挣扎的崩溃叫嚷中,衙差与同伴继续故意闲谈道:“三通鼓园刚被查封,弄回来许多好酒,我们也去讨两坛尝尝鲜。”
倪管事惨绝人寰的喊叫戛然而止,被捉住的手死死攥成拳头,拒接衙差塞给的笔,绷紧全身,目眦欲裂:“你们查封三通鼓园?告诉我!”
“呔!”见他上钩,昌涛拍桌呵斥,“老杀才休乱问!老实认罪要紧!”
倪管事手腕上的铁链被他甩得哗哗作响,甚至开始用头狠撞身下铁椅:“你们屈打成招,冤枉,冤枉!”
“停下,快停下!”二衙差被他突如其来的自伤吓个激灵,一左一右按住他试图阻拦。
场面一度混乱。
“屈打成招?”铁桌后的昌涛冷笑呵斥道:“你怕是不知道我们是干什么出身,今朝落到我们手里,体谅你上了年纪未曾动刑,谁知你如此不识好歹,就别怪我们下的手重,来,刑杖伺候!”
拿头哐哐撞椅的倪管事愕然愣住,额头撞出的血迹沾在额前的凌乱白发上,眼睁睁看着衙差将他拖出铁椅,按在长凳上绑住手腕脚腕。
身形壮实的女衙差提来狱杖,往盐水桶里杵两下,跟着就打下来。
“我再问你,”昌涛在闷湿的刑杖声中问,“纵火烧西厅和偷盗仵作房尸体,是不是你在背后主使?”
“不、不是!”倪管事咬死不松口,剧烈颤抖的话音断续吼出,“我没有,不是我!”
“你没有什么!没有指使他人纵火烧衙署,还是没有亲手杀阿拾?”
“都没有,都没有!——”
此言即出,女衙差高高举起的刑杖定在半空,倪管事抖如一片秋风中的枯叶,脸上表情空白,呼吸重响如破风箱,双目空洞茫然,没反应过来自己情急之下说了什么。
昌涛抬手示意衙差暂退门外等候,嘴角勾出一抹收敛的笑。
“没用的玩意,真不经打。”
倪管事汗如雨下,疼得下半身失去知觉,嘴唇哆嗦刚要开口。
昌涛身子微微前倾,用只有二人能够听见的声音道:“事已至此,你从前应下的事,切莫反悔。千辛万苦走到如今,唯有你一力担下罪责,方能所有人安稳落幕,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番低语如一块千斤巨石轰然砸在倪管事心口,骨肉俱碎。
无形之中似有一根紧绷已久的弦应声断裂。
倪管事瞳孔骤然放大,白发之下,赤红双目中满是苍凉绝望。
“我本已决意赴死……你们又何苦这般步步相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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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君。”
武陵桃花台,飞翎卫拿了人撤退,仿若从未出现过,黄金飞天台上歌舞换了一曲,老仆趋步来在庞铨身边。
“何事,说。”庞铨凭栏而立,垂眸睨着楼下香衣鬓影的盛况,淡声轻言。
老仆拱手道:“邑京府署传来消息,姓李的派人对倪管事用了刑。”
庞铨温和淡静的神色无有分毫变化:“姓倪的妻儿老小呢?”
“在我们手里。”
庞铨为楼下舞蹈的精彩瞬间拊掌喝彩,嘴角含笑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始终如此,那姓倪的,做到这一步已经够了。”
“是,”仆人平静无波的眼底闪过抹杀意,“小人明白了。”
“老马在何处,”庞铨眼皮不动:“和邑京府署交涉的赔偿,进展如何了。”
“老马家里出了点事,适才来找您告假,恰逢飞翎卫来撒泼,小人答应帮他转告主君。”
庞铨难得露出几分不解:“他一个孤家寡人,家里能有何事?”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边的邑京府署。
“大官,大官!”衙差神色匆匆冲进临时仵作房,脚下打滑趔趄跌进门。
被李持岸眼疾手快冲过来一把拎住,避免了他鼻梁磕断在门槛上,拧眉低斥:“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何事,说!”
男衙差吓得尿意顿涌,舌头打结:“大大大,大官,马煌被仇崇厌杀了一刀!人快不行了!”
等府署官差赶到仇崇厌家,眼前景况令人惊骇,仇宅乱得宛若经历抄家。
里外不见一名佣人,仇崇厌独自坐在客厅里,仿佛是在等西厅官差的到来,血染红她整个衣襟,手上的血渍已经变得粘腻。
“你们来了,”她抹去遮挡视线的血污,一抬手,掷出横放在桌边的刀,“马煌莫名其妙带许多人闯进我家里搬东西,我不同意,与他发生争斗,捅了他一刀,与别人无关,要抓要判,全凭李大官处置。”
染血的刀和一支铜哨子咣啷掉在衙署官差面前,一名女衙差垫着手帕上前捡起它们,呈给李持岸过目。
刀身做工寻常,用料寻常,出现在仇崇厌家里并不违律。
李持岸收起铜哨子,走过来从地上扶起把椅子,坐进去的却是书办委红梅。
仇崇厌僵硬地看过去一眼,她并非故意,却会下意识捕捉某些无人注意到的细节。
李持岸踩着满地瓷器碎片打量一片狼藉的客厅,末了停步在委红梅的椅子后,委红梅腿上摊开笔录,做好了落笔的准备。
等了片刻,又片刻,不见李持岸开口,她纳闷儿地回身看。
李持岸摸摸鼻子,收起仇崇厌捡的哨子,闷声道:“我去看看马煌。”
衙差带李持岸去往别处查看伤者情况,客厅仅剩委红梅和仇崇厌。
风灌进门,吹散弥漫的血腥味,委红梅冷得缩手,仇崇厌不为所动,鬓边几缕散落的青丝随风飘起。
委红梅又看了眼满地狼藉的客厅,与初来时温馨整洁的情况形成鲜明对比。
委红梅唤仵作司酒窝进来,为仇崇厌检查情况。
“孩子呢,”红梅问,“她还那么小,可有伤着吓着?”
仇崇厌木然任仵作检查情况,听到孩子,粗粗两行泪划过血色尽褪的脸颊,声音还算冷静:“马煌带人闯进来时,我叫人抱着孩子跳墙躲出去,想来,孩子此刻应该在荡楚家里嘶——”
随着她突如其来的倒抽冷气,司酒窝固定着她的小臂道:“伤到骨头了,你都没感觉的吗?”
冷汗挂上仇崇厌鼻头,她迟钝地呼痛:“不动时只是有些胀麻感,你这样抬它,疼甚!”
司酒窝贴心地过去关上门,烧着火龙的客厅立刻能感到暖意聚拢,她挽着袖子折回来,道:“红梅来帮忙脱掉仇录事外衣,得赶紧包扎起来。”
征求得仇崇厌同意,委红梅和司酒窝围着她处理伤。
仇崇厌嘴唇颤抖着,仍要继续说话:“荡楚此刻被派去皇陵公干了,若是我当啷入狱,还请委书办帮我转告给她一句话,就说孩子暂时托付给她,至于酬谢,我家里有什么你喜欢的,尽管拿去便是。”
“酬谢倒是不必,口信一定捎到。”脱掉几层衣裳,红梅看见仇崇厌后背上斑斑块块的青紫,有的甚至是个清晰的脚印,“你受伤了!”
仇崇厌咬牙忍着右手小臂的痛,任仵作包扎,“闯进门的尽是些青年男人,我们敌不过,挨了几些棍棒拳脚,应该没伤到骨头。”
司酒窝瞥两眼她后背上的淤青,道:“肋骨没事算你命大。”
仇崇厌没说话,却在无意间,看见记录她的伤痕的书办,低头红了眼眶。
“委书办,你别哭,是不是吓到你了,我其实没有那么疼的,你别怕,”仇崇厌忍着疼,声带哽咽故作轻松,道:“委书办,你怎么和荡楚一样,动不动就爱哭鼻子呢。”
司酒窝道:“红梅别哭,仇录事不是给了马煌一刀么,不吃亏的。”
委红梅最近情绪不受控制,并非故意红眼眶,她共情仇崇厌的境遇,才生出深深的无力感,“马煌为何忽然带人闯门,还把家里砸成这样?”
仇崇厌道:“我听那些人和马煌的对话,似乎是马煌欠对方钱,还不上本利,马煌带人来家里搬东西抵债,我不同意,双方发生了冲突。”
“我知道马煌为何突然找我复婚了,”仇崇厌咬紧牙关忍受疼痛,尾音发颤着说话转移注意力,“此前光禄寺已经准备举荐他做典簿,荡楚于他而成了没有利用价值的人,他遂造假重病,试图让荡楚主动和他分手,同当初他逼我离昏一样的手段,只是他没想到,荡楚会拿着他的诊断书,跑去光禄寺卿那里揭发。”
这一揭发,马煌的升官梦支离破碎,他立马拐回头来找仇崇厌复昏,仇崇厌不同意,被他告上衙门。
仇崇厌的分析不无道理,委红梅却听出点蹊跷:“复昏和还债之间的关节是什么?”
“啊?”仇崇厌没听懂。
司酒窝也抬了下头。
委红梅道:“我是想问,你可知马煌欠的什么债?”
仇崇厌:“马煌视钱如命,没有赌博等恶习,若非要说花销,我曾听荡楚说,马煌在城东买了座宅子。”
委红梅心头猛地一沉。
“此事重大,我即刻去向李推判反映这条线索。”她抓过笔录,疾步朝外走去,回头叮嘱二人,“你们在此稍候,依眼下情形来看,仇录事伤人一案,未必会被追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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