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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卷二 魂夭7   女狱单 ...

  •   女狱单间意外的干净明亮,暗处的通风道送进来新雪的气息,令人感到通畅。

      徐狱长再三确定书办不需她帮忙,方才带上门离开,又不放心地叫了名女狱卒来在门外听吩咐,以备突发情况。
      瘦小的委书办看起来不是关游的对手,要是书办在女狱出点什么意外,徐狱长没法向推判交代。

      随着狱长都离开,单间内外再无多余的声音,风雪隔绝在外,室内呼吸可闻。

      关游两手垂膝坐在角落的板子床边,余气未消,胸膛大起大伏,久不见来者主动开口,冷硬喝道:“叫你来做甚!”

      “你捅刀子的姿势不对,才会被刀柄护手顶掉指甲。”委红梅搬凳坐到床边,药瓶纱布逐个摆开在床沿。

      关游对这个跟在李持岸身后的公门女子没什么太深印象,惊闻她如此说法,不禁斜眼瞥她的动作:“你倒底想说什么?痛快些,休要搞弯弯绕绕。”

      委红梅不耐烦道:“仵作房的人要么在治疗吉祥,要么在处理肖渭母子的尸身,人手不够,只能我来帮你简单包扎一下手指。”

      “你说谁的尸体?”关游明显呼吸一滞,突兀地抬了下血迹干巴的手。
      不知她原本抬手想干什么,但动作停在了半空。

      委红梅顺势接住那只手,熟稔帮她处理受伤的拇指,纳闷儿地抬眼瞥她,似是在怀疑关游此问是在故意戏耍她:“是肖渭阿,张阿现任妻,你不是还在张家骂过她?今日上午张家走水,烧死了肖渭和她儿男张仪。”
      她给关游掉指甲盖的血手指撒上药粉,看着关游疼得无意识蜷缩手指,顿了顿,又不忍心地叹道:“刚开始从黄之的叙述中了解到肖渭时,我也觉得肖渭那种人死有余辜,可张阿得知肖渭和张仪母子的死讯,却高兴得手舞足蹈。”

      委红梅恰时抬眸,与神色凝重的关游四目相对,近乎呢喃般说出了一句彻底敲碎关游防线的话:“——他说肖渭死有余辜。”

      关游瞳孔骤缩。
      意识到此举不妥,她立马垂眸看向撒了止血药粉的手指,语调听起来和平常一样骄矜自傲,唯是神色略显怔忡,不知是回忆起了什么:“哦,是么。”

      “你是原告苦主,本该待在公堂,大官故意把你关进来,是不想让你听到接下去的审问,”委红梅撕下截纱布给她包手指,“你是个可怜的人。”
      关游警惕打量这个高眉深目的南疆女子,心底翻涌着说不明白的怒火:“你究竟想说什么?!”

      委红梅动作利落包好她指甲脱落的手指:“我们问询了张阿,不问不知道,原来是你弄错了。”
      “弄错什么?”关游心中已然有所思量,抬起眼皮时,冷硬的语气里多了分微不可察的试探。

      书办的叹惋发自内心,又透着事不关己的冷漠,以及不耐烦:“肖渭是你们关家人,张阿说,肖渭是你父亲安排在他身边监视他的。”

      说罢这句话,书办斜起眼睛,恍然大悟的神色里带着关游熟悉的鄙夷:“怪不得肖渭那样护着倧儿,这下真相大白了,肖渭是绝不会害你女儿的,我说关游——”

      她冲关游露出个无法理解而又无可奈何的笑。
      “你们这些有钱人,是不是觉得拿公门当猴子耍很有趣啊,大过年的,你报案说你女儿被人害死,公门立马出动所有力量侦办案件,直到现在我们连口热乎的晌午饭也没能吃上,却到头来,一切竟是你们自家人耍的把戏,很好玩吗?”

      “你在说什么疯话!”关游霍然起身,咕咕咚咚带翻床边几个小药瓶:“张阿指控肖渭是我爹的人纯粹胡扯,放屁!肖渭和我爹八竿子打不着,她压根见不着我爹!你在捏造事实离间我们!”

      委红梅同样恼怒,几乎是在和她争吵:“你也不用糊弄我们,你和肖渭的关系,张阿已全都说了出来,我家大官断案如神,再深的阴谋都逃不过她眼睛,此番只要看你想要个什么结果。”
      她指着关游鼻子提醒:“尤阿没胆量动你视为珍宝的女儿,倒底是谁在背后给了他勇气和倚仗,这不是公门能在公堂上说出来的,关游,比起公门手里的证据,你要更加了解尤阿,我言尽于此,望你保重!别再大过年的来给我们找事干!”

      “是谁派你来挑拨我们关家的关系?”关游双手拽住书办衣领砰地将人顶在墙上,手背青筋暴起,手指上素色的纱布渗出点点血红,“是成和商号的毕拂,还是兴元春的莫法时?说!”

      后背大力撞墙,一时间疼得呼吸凝滞,委红梅依旧不语,勾起嘴角冲她挑眉,露出个“何必如此”的表情。

      “干什么!撒手!”门外女狱卒闻声冲进来,强行从关游手中抢出书办,盐水浸泡过的短竹藤直指关游面门:“不要乱来,立马坐回床上,坐回去!”

      好女不吃眼前亏,关游咬牙坐回床上,一双要吃人的眼睛死死盯着委红梅。

      委红梅活动活动撞疼的后背,低低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笑甚?你几个意思!”关游下意识想起身追,屁股刚离开床板,又被竹藤指住鼻子,忌惮地要坐不坐,怒吼追问:“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委红梅返回衙堂,藉由一路的风雪,将如岩浆翻涌灼烧的思绪重新按压回身体深处,然后冷却,抚平,伪装,直到宛若无事发生。

      迈进侧门,红梅微诧。
      端见尤阿跪在地上哭泣自诉,全然没了初来报案时温柔体贴的儒雅模样。
      “她凭什么在俊仪县衙签署不再生育的保证书?她问过我的意见吗?我那样想要个孩子,她凭什么剥夺我成为父亲的权利?”

      堂中鸦雀无声,只有尤阿不甘的啜泣,委红梅轻手轻脚坐下,拿起书吏写好的几份口供翻看。
      记录清晰明了,尤阿已然认罪,与委红梅对结果的推测相符无二,她一时又不禁叹服,李持岸办案速度是真快,只是……
      若就这样定下尤阿之罪,又明显有哪里说不通。
      这不能怪推判办案本事不济,而是李持岸从飞翎卫带出来的做事习惯并非一朝一夕能改正。
      飞翎卫办的尽是重案要案复杂大案,通常不需要将证据深挖钉死,端看圣意是想让其生还是让其死,是想大做文章还是想大事化小。
      来西厅干刑名,倒底会有些不同。

      那厢的尤阿宛若中邪,撑起一条腿换成单膝跪地,以百兽之王准备出击狩猎的姿态,瞪大眼睛看向高台:“只有关倧死掉,关游才会和我生孩子,我们的家庭才会幸福和睦,我那样爱关游,决不能让关倧成为我们感情的绊脚石!”

      李持岸:“仅仅因为此,你就杀死关倧?”

      “什么叫‘仅仅因为此’?”尤阿仿佛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哈地冷笑出声,反问堂上官:“您难道就没有个心爱之人?当您发现心爱之人满心装着别人时,您能做到无动于衷?”

      委红梅飞快朝高台瞥过去。
      李持岸坐在堂上,未置一词。
      这种人的话完全无需理会,一旦顺着他的话思考问题,就会落入他的思维陷阱。

      尤阿兀在昂着下巴强调自己观点的正确:“没有任何人会心甘情愿替别人养孩子,有的话只能说明他是个沽名钓誉的伪善之徒,被你查到我买凶杀人是我运气不佳罢了,命途多舛也好,时乖运蹇也罢,我都认。”

      买凶杀人残害稚子,还搞得自己像是个为维护家庭被迫做坏事的可怜人。
      越是会扮可怜的人其实心越坏。
      李持岸向书吏要来他的口供,状似无意看了眼书办桌后的委红梅。

      “尤阿,”李持岸翻阅口供,头也不抬:“你说自己因忮忌而残忍害死幼子关倧,人证物证俱在,本该当堂下判,然此事尚存重重疑点,故暂收押你入监。”
      一根令签递向从女衙役升为女班头的田长沃,李持岸不容置疑下令:“收押尤阿入狱,严加看管,凡有探视,必执我亲笔书令,违者以渎职罪如律法办。”
      “是!”田长沃毫不犹豫执令行动,堂中其余人原地石化。
      疑点?哪来的疑点?
      关家仆人吉祥受尤阿指使,买通张家用人符阿,在关倧用的膏药里长期投放微量毒药,最终致使关倧毒发身亡,人证物和证口供形成完美证据链条,再清楚不过的案件,送去大理寺勘核也挑不出毛病,究竟哪里存在疑点?

      尤阿被关进男狱,衙堂散堂,众人揣着满腹疑惑暂回书吏房整理案件,李持岸回到书房,委红梅跟在后面进来。

      长桌上还扔着许多卷宗文件,茶杯里剩下只剩茶根的茶,砚台里没用完的墨汁略微凝固,炭盆里是一片灰烬。
      房间里味道很干净,没有烟卷味汗臭味,却沉着股喧闹散去后的,混杂着纸墨味道的凄凉。

      李持岸推开屏风来到书桌前,端起桌角的剩茶一饮而尽,凉透的茶水从喉咙刺进肺腑,将她自内而外冰了个透。

      她轻放下茶杯,声色皆淡:“昌涛午后去张家商铺问询张阿姑姑张思明,无意间发现张家商铺账目有问题,她怀疑尤阿暗地里和张家有利益往来,尤阿害死关倧这事没有那么简单。”

      案子越是重大,李持岸状态越是平静,状态越是平静时,出手时越是狠戾。
      委红梅在交趾见过李持岸对昌涛托付性命的信任,也就是说尤阿的案子必定存疑。
      她翻阅着带回来的口供,主动上前半步:“光从今日得出来的口供上看,说不通的地方也有很多。”

      “哪里?”李持岸整理桌面拉开椅子,示意她过来坐下说。

      委红梅从李持岸和书桌之间过去,趴在桌边按照时间线将口供铺开:“关游七月份去俊仪县衙诉夺回关倧的抚养,十月份尤阿才开始对关倧下毒手,这中间的两三个月里,他在干什么?”
      她转头,与挨过来的李持岸四目相对:“关游家境优渥,诉夺关倧的抚养必胜无疑,既然如此,尤阿为何在递交诉状的两月后,才开始感到害怕?”

      “害怕?”李持岸近距离看进南蛮土丫头的眼睛,却如何也看不透。

      “下毒这种事,大多发生在实力不对等的两方身上。弱者采取暴力手段不可能取胜,别的方法又很大可能带来附加伤害,所以才会选择下毒。
      “下毒既能避免与强者爆发直接冲突从而保全自己,又能很好达到解决掉对方的目的,尤阿作为成年人,作为一个绝对强者,他有太多办法害关倧一个两三岁的小孩,可他却偏偏选择了最懦弱的一种,这不是害怕是什么?”

      “分析的很对,”李持岸单手按着桌上的口供,按照委红梅的思路再去看那些内容,少顷站直身体,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只要探探俊仪县衙对关游诉状的态度,就能推定尤阿对关倧的看法是否有过改变,一旦确定尤阿态度有过转变,便知去年七月到十月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那才是真正让尤阿感到害怕的事情。”

      “是,”委红梅看着李持岸冻通红的手,无意识抓了抓自己的,“不过,他又是下毒又是让吉祥顶罪,做事留下许多把柄,轻易被我们发现,这样做究竟是他太过自信,认为我们绝对不会发现他的所作所为,还是他原本就是有恃无恐,笃定即便事情暴露被公门发现,也会有人出来为他兜底?”

      “兜底……”这个词用得颇为微妙。
      李持岸双手抱臂,沉吟着琢磨片刻,缓缓从满桌口供中抽出了那份从俊仪县衙誊抄来的关游诉状,“看样子,有必要亲自去趟俊仪县衙。”

      “你就别去了,”李持岸说走就走,披上斗篷朝外去,“大家在隔壁整理堂审资料,你过去帮帮她们。”

      话音落下,一头扎进铺天盖地的风雪中,就这么消失在委红梅眼前。
      为何忽然不让跟着行动了?难道是去狱里见关游引起了李持岸的怀疑?可李持岸分明半字未问……啧,恨就恨这人做事又向来不多说,让人无法琢磨。
      委红梅停步门口,望着漫天飞雪思量片刻,依言去了隔壁书吏房。

      “哎委书办,你回来的正好!”甫进门就被一名男书吏叫住,“小卢说你从户房调过尤阿的户籍牒册了,放在哪里?我这边需要补全他的身份信息。”

      枷审尤阿的行动可谓非常迅速,莫说尤阿本人措手不及,西厅一应办案手续也要在后续抓紧补上,以免被有心人利用,成为他人手中把柄。

      委红梅解下斗篷搭在自己的椅子上,从满桌摆放整齐的文书中精准抽出一份递给他:“俊仪县户房呈来的正式信息,只从尤阿落户邑京开始,也就是五年前,他五年之前的旧牒册,据说还在他老家没调过来。”

      “呦,这可难办了,”男书吏翻着誊抄的文书用力咂嘴,很为难的样子:“眼下公门放假,更不好调尤阿的旧信息,大官办案又急且迅,别是要耽为这个不让咱们安心过年。”

      委红梅却忽然注意到另外一个情况:“寻常百姓落户邑京的方法主要有两个,一曰婚姻,二曰宅舍,尤鉴十年前进入关游家的商号做事,五年前落户邑京,去年初才赘给关游,等于说他五年前就在邑京城里置办了宅子?他出身贫家子,哪来的钱财置办宅子?”

      邑京尊城,紫宸所在,寸土寸金。
      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李持岸打拼十多年,至今没攒够置办宅子的钱,尤阿在关家商号做事五年便有实力置下宅院,关家商号薪水究竟多好?

      “这个就不知道喽。”
      男书吏回到自己书桌后坐下,提笔将书,又抬头劝道:“咱们只是查尤阿杀小孩的案,至于他五年前哪来的钱置办宅子,那不是咱们要操心的事。”
      “委书办,”他闭闭眼睛含糊劝书办:“做好咱自己的分内事就行了,其余的自有上面人考量,大官不安排任务下来,你也别主动给自己揽差事。”

      委红梅笑笑,没有应声,紧锣密鼓开始做堂审的资料补充。
      书办为书吏房之首,她逐渐熟悉西厅的运转后,已经上手了许多事。

      不知过去多久,书吏房忙碌依旧,委红梅正梳理本案的部分口供,一名来向她询问信息的年轻女书吏小席,在拿到需要的信息后,悄悄扯了扯书办袖子:“红梅姐。”
      “唔,怎么了?”委红梅偏头过来,低声问。

      正在做事的书办沉稳有耐心,低低说话时温柔又亲切,小席书吏脸颊一热,弯下腰耳语。
      “方才老蒲的那些话您可千万别当真,他那个人,平时看着与人为善,其实骨子里狡猾着哩。”
      委红梅悄悄冲她撇嘴。

      小席书吏收到回应,得了认可般更加神秘道:“他这边劝您不要深究尤阿过往,转过头就可能拿您发现的情况去向大官汇报邀功,老蒲平时与人让着些不痛不痒的小利,人人提起他都说他是个好人,可但若涉及大利,他必唯以己先,我亲眼见过的,您可千万别着了他的道!”

      “啊,竟然是这样!”委红梅露出惊讶的表情,感谢地拍拍小席书吏手背,真心实意道:“你不说我还真就会着了道,等下放衙咱们一道去吃饭吧,叫上其她人,你们定地方,我做东,也犒劳犒劳大家今日的忙碌。”
      同舍当差有些日子,在坐都是些什么人,委红梅其实心里有数。

      “哇,”小席书吏激动地轻轻跺脚:“那我们就不客气啦,谢谢红梅姐!”
      委红梅对她笑了笑。
      “不过老蒲应该也抢不走您的功劳,”小席书吏遮着嘴偷笑,“您同大官说一句话的份量,绝对抵得上老蒲跟大官讲一百句!”

      是这样吗?
      不是这样的。
      委红梅微笑不变:“快去做事,忙完早些下差。”
      “我们的差事就快忙完了的,”小席书吏嘀咕片刻,鼓起勇气追问:“红梅姐,您请我们吃饭,大官会一起去吗?”

      这个提议不错,委红梅感到心头轻跳,故意问:“你想让她去吗?”
      “去呗去呗,大官那么好的人,又没有官架子,一起吃饭多热闹!”小席书吏眼里毫不遮掩的崇拜,几乎要冒出眼眶来。

      竟不知李持岸在下僚眼里形象还挺好,委红梅爽快应下:“行,我帮你们约她试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卷二 魂夭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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