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卷二 魂夭6 回到西 ...
-
回到西厅,所有当值差员聚集在推判书房汇总关倧身亡案的线索,李持岸忙成一头磨盘上的驴。
一道屏风隔开公私办差区域。
李持岸先是在屏风外简单开了个会,将各项任务定下负责人安排下去,又站在屏风里自己书桌旁签了几份需要她签字的文书,再低头继续念报告内容让书办代她写。
等待书办写完那几句话的空隙里,她饥肠辘辘扒拉两口仵作房送来的羊肉臊子面,旋即哒哒哒走到屏风旁朝外喊:“那个谁,过来帮我把这碗面拿去热热!”
外面有位年轻差员应声进来,端走了桌角那碗还没动筷的清汤面。
“凉了对肠胃不好,热热再吃。”李持岸简单解释两句,对上委红梅仰头投来的目光,她拧眉摸她额头:“怎么脸色忽然这样差,哪里不舒服?”
委红梅认真辨识李持岸开开合合的嘴,耳朵里嗡地一声响过,金鸣余音持续而绵长,穿透大脑,叫她听不清楚别人的话。
世界嘈杂而朦胧,悚栗跟着金鸣滋生,滋啦窜遍全身筋脉。
山呼海啸的激烈情绪在躯体里横冲直撞,似乎下一瞬就要将她撕碎。
期盼十八载,筹谋十八年,这一刻到来了,这一刻开始时,她忽然真切感受到身体不再属于自己。
李持岸正担心着委红梅异样的状态,仵作忽然从外面进来,意外打断了二人的独处。
“大官,肖渭母子尸体几时能送到?”
“什么尸体?”李持岸正准备和委红梅说什么,视线不得不从书办写字的手上短暂离开,掀过来一眼。
仵作察觉气氛似有若无的异样,满头雾水问:“不是说张家走水,烧死了肖渭母子吗?”
“你说那个,诈张阿的。”
李持岸咽下嘴里要说给红梅的话,叼着筷子来到靠墙的整排书柜前,翻找出夹在某本刑律书里的交班表。
“昌涛会送一大一小两具尸体到仵作房,这是今晨夜班交接给的尸体信息,记得叮嘱厝房核对登记,你亲自去办,毋要假手她人。”
说着转身回书桌旁,摇头感慨:“今年冬天比去年更冷,冻死不少无家可归的人,五城兵马司这会儿估计也是忙得人仰马翻。”
仵作:“???”
仵作飞快看几眼交班表内容,眼下的两团黑眼窝瞬间更重几分:“大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可以解释一下,眼下究竟是怎么回事!”
仅仅一个时辰后,西厅正衙,诸班齐俱,开堂问案。
关游站在堂下,指着被缚了手的尤阿,趾高气昂质问堂上:“叫你们查杀害我儿的凶手,一上午过去,转眼马上又要天黑,你们不在张家办案,反而跑到我家抓我的人,莫非你们还想说,孩子其实是我害死的?”
关游情绪激动,语速过快,书办哪怕行笔如飞也跟不上记录,好在推判提前安排了一名差员和她合作记录。
年关没人来府署围观审案,衙堂大门紧闭,堂中两侧点着火盆,憋闷,但好歹不算太冷。
“关游稍安勿躁,”李持岸稍作安抚,吩咐桌边的昌涛:“带张家用人符阿。”
书办桌后,委红梅疯狂回想张家用人符阿,只忆起此人在厨房做事,负责给关倧熬药和制作膏药。
既然还是要从检测出生川乌的膏药下手,则传罢符阿定少不了黄之过堂,既又枷尤阿,她便大概猜到了李持岸的破案思路,接下来只待验证。
猛听得可疑人员来自张家,关游一敛怒气,思量着挪步到离书办较近的地方,皱眉看着尤阿。
委红梅无意间向关游瞥过去一眼,整个人如遭雷击僵住不动。
——似冰裂纹,关游衣裳领口的同色织绣纹,竟然是似冰裂纹样花纹!
“书办?”差员惑然碰碰她手肘,小声提醒,“符阿进来了。”
委红梅回过神,且见衙差押进来个二十出头的男人,一脚将之踹跪在地,并向推判呈上搜出来的两份证物。
“符阿!”高台上传来李持岸的喝问:“公门从你住处搜出二十两的金锭,此是你何处所得?”
“吼!”四名衙差皂衣乌黑,神色肃穆,手中杀威棒同时拄地,沉甸甸的压迫感如巨石压心。
杀威棒的杵地声传进委红梅耳朵,变成了轰隆隆的闷雷声,三魂七魄震动,惶惶不安。
升斗小民符阿更是被公堂威势吓得心脏骤缩,哆嗦伏地,惧声泣告:“是一个叫吉祥的男人所给!”
“给你金锭所为何事?”
符阿不敢抬头,更不敢有所隐瞒,抖若筛糠:“叫我在给倧姑娘熬膏药贴时,将他给我的药按剂量添加进去。”
“既让你熬药,你必是懂药的?”
“不不不不!”符阿埋着头疯狂摆手:“大夫教过如何熬制,我学会了,便被安排在厨房负责给倧姑娘制作膏药贴,大官人明鉴,我不懂药的!”
“符阿,抬头,”李持岸从纸袋子里掏出几块圆疙瘩状的灰棕色植物块:“这是何物?”
符阿亲眼看着衙差从他房间里搜出的东西,此刻供认不讳:“是吉祥给的药。”
“来,把人带上来。”李持岸扬声吩咐了。黑子应声从门外押进来个男人叫符阿指认。
“就是他!”符阿一口咬定这个面相敦厚老实的矮个子男青年,“他就是给我钱和药块的吉祥!他是关家人,关家人怎么会害倧姑娘?我就没有怀疑他,谁知他竟是要害倧姑娘!”
比起符阿试图为自己狡辩的激动,尤阿面不改色,关游怒不可遏。
吉祥确乃关家佣人。
李持岸翻着紧急从户房卷棚调来的籍户鱼鳞册,问方脸大脑袋的老实青年:“吉祥,来说说,你为何给关倧投放生川乌?”
吉祥重重跪地,磕得青砖地板微振,生硬又笃定,大有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干云豪气:“是我给倧姑娘投的毒,你们要杀要剐我都认!”
“畜牲!”关游上前一脚将人踹个王八翻盖,“谋财害命报复逞能,害人性命总有因由故,休在这里逞能耐糊弄老子,若想你妻儿老小安稳度日,便速速讲出实话!否则——”
“关游!”李持岸罕见的大声呵断关游,“公堂之上,休得放肆!”
“你才休要插手!”关游转身怒斥堂上官,通红双眸里翻涌着滔天怒火,几乎要烧着目之所及的一切:“死的是我女儿,是我十月怀胎诞下的孩子!为子报仇我做什么都不过分!同为女子,我不信你理解不了一个母亲的心!”
话音未落她竟猛然抽出旁边衙差的佩刀,回头一刀——
直接捅穿吉祥肩膀。
血顺着刀身上的放血槽股股流出,瞬间就是一滩。
吉祥痛得额颈上青筋暴起,眼珠凸出,嘴巴开开合合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二次问你,”关游不顾手指甲被顶掉的痛,拼命拧动沾血打滑的刀柄,牙关紧咬,一字一顿:“为何要害死我女儿?!”
衙差捕快们终于聚堆拥上来,将暂时失去理智的关游和吉祥分隔开。
嘶吼,绝望,疼痛,愤怒,呵斥,威胁,拉扯……
堂中混乱不堪,书办桌后,高空坠落的失重感再次在委红梅胸腔里反复抛荡。
火盆里火焰明亮,吉祥的血染红衙堂,有只无形的手紧紧捂住委红梅口鼻,五脏六腑里的空气被挤压、挤压、再挤压。
最后一点活命气即将被挤出身体时,委红梅用出仅剩的力气转头看向高台。
獬豸纹翘头大案后,李持岸安坐不动,冷眼看堂下混乱。
大官胸有成竹,凶手难逃法网。
这一刻,委红梅濒临窒息。
“啪!”
惊堂木狠狠拍下,铿然震彻衙堂,满堂人声霎时收敛,委红梅的三魂七魄一拍回窍。
李持岸任职以来首次击响惊堂木,赫赫威严与审问普通民案时截然不同:“原告关游当堂伤人,暂羁入狱,容后处理!”
“是!”昌涛即刻领命,着人架走了两手是血咆哮公堂的关游。
仵作房的人抬了吉祥去治伤,原地留下团乱七八糟的血脚印。
李持岸的手再没碰那方惊堂木,余怒未消:“来,带关倧乳母黄之。”
“大官人,真的是我害了倧儿,是我!”黄之上来就锤着胸口泣跌在地,懊悔不已:“是我要给倧儿贴肚脐贴的,是我给了歹人毒害倧儿的机会,我给倧儿偿命!”
“黄之且休哭泣,”李持岸问道:“上午你说关倧死前的晚上,再次出现腹泻呕吐症状,于是你连着给她贴了两贴肚脐贴,然否?”
黄之呜咽难言,捂着嘴哽咽抽泣:“俺东家白日里去了张家,没能接走倧儿,还被张家赶出去,照俺东家的性格,我知她第二日定会接走倧儿,我怕倧儿因病不便出门,便自作主张给她连用两贴膏药,天!竟是我亲手害死了倧儿,是我!”
黄之的哭泣回荡在堂中,李持岸没有呵斥她,也没有安慰:“根据仵作的检验结果显示,关倧中毒已有两月左右,黄之,今需要你回忆一下关倧初次呕吐腹泻时的情况。”
“是大官人……”
作为乳母,与关倧有关的每个细节黄之基本都记得清楚,她还拿出本厚厚的簿子,上面事无巨细记录着关倧的所有生活。
在黄之回忆关倧初次出现中毒症状时,堂内秩序恢复井然,委红梅借口方便,悄悄取侧门离开。
腊月朔风咆哮,大雪漫无休止倾泻,远处所有建筑隐在白茫雪幕中,近处的飞檐、瓦墙尽数覆上层厚雪,寒风割人肌肤,目之所及,沉寂苍茫。
“委书办,你怎么亲自过来啦,”女狱今日恰好是狱长本人当值,她刚巡视罢牢房出来,示意手里的钥匙串笑问,“是大官有何吩咐,还是要提哪个人过堂?”
“打扰徐狱长了,”委红梅微笑示意捧在手里的东西,是离开衙堂时顺手从仵作工具箱里抓的药:“大官还在前头问案,方才关进去的关游伤了手,仵作房的人都在忙,我来给关游处理一下伤。”
“好说,关游暂羁在单间里,我带你过去。”徐狱长挺喜欢这个当差认真又努力的小书办。
委红梅一笑,眼睛弯成月牙:“多谢徐狱长!”
“嗨,跟我客气啥。”
谢谢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