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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卷一 此身入局1 砰—— ...
砰——
三层竹楼坍塌在冲天大火中,热浪裹着烟尘堵塞住少女失序的呼吸和哭泣,依山傍水的梦泽大乡笼罩在滔天火海里,烈焰吞噬了土地上的欢声笑语,也吞噬掉一个个鲜活明媚的睢族子民。
威仪慈祥的首领阿妈满身血污跪倒在族胞尸体前,手中长刀已战断,繁复美丽的银冠丢失在战斗中,乌黑整洁的头发凌乱脏污,被年轻男人随意扯在手中。
森寒钢刀紧贴在首领阿妈侧颈,男人的低吼比刀锋还要冰冷。
“印信在哪里?说!”
“好生配合或可留你性命,与我抵抗唯有死路一条!”
竹楼火海下,被匆忙藏进地下水牢的少女用力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湿手帕变得粘腻,不知道究竟是防烟尘的水,还是唇肉被牙齿挤破流出的血。
她看着铁窗外,一遍遍在心里祈求。
说吧,说吧,告诉他印信隐藏点。
首领阿妈。
求你告诉他吧,不然他会杀了你的!像杀死我阿妈那样杀死你的,求求你了,告诉他吧……
……
钢刀斜挥带起浓浓一泼鲜血,如同一池烈酒搅进火海,火舌瞬间暴涨数丈,头颅碌碌滚落,首领阿妈充血黯淡的眼睛,直勾勾与少女对视上。
头颅之后,呦呦鹿鸣的梦泽大乡转瞬变成尸山火海的炼狱,所有殊死抵抗的不屈和绝望不甘的哭喊,一如退潮般在斑驳猩红的视野中极速远去。
少女紧抓矮窗上烧红的铁栅栏。
滋啦——
皮肉烫掉,露出血淋淋的骨。
她感受不到任何疼痛,烈火热浪蒸发着手心不断淌出的血,首领阿妈死不瞑目的头颅近在咫尺,她竭力伸手去够,想把首领阿妈的头颅抱进怀里,像儿时首领阿妈抱她那样。
无论怎样努力,她始终够不到,也听不到,闻不到。
……
相同的场景盘桓重复十八年之久,十八载,足够婴孩长大成人,足够壮年垂垂老去,可她仅有的感受,唯是胸膛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
怦怦。
怦怦——
“原来躲在这里。”
伸出栅栏的手被人近乎温柔地牵住,她看到杀死首领阿妈的年轻男人蹲下身,隔着铁窗栅栏和她对视,可哪怕近在咫尺,她也始终无法看清楚男人的脸。
“去死吧,和你众多的阿妈一起,和你亲爱的族人一起,”她听见男人带着温柔笑意说,“永世埋葬在这个世外桃源吧!”
刀尖在瞳孔里凝成一星白点,少女用力闭上眼睛。
吞噬家园的大火染红天地,吴梦山母神收敛了她伟大的神通,作为山神之女的睢族子民,和养育了她们的肥沃土地,同时在时空中扭曲,颠倒,碎裂,最后被彻底埋进深渊,连同着她一起,永不见天日。
.
“扣扣、扣扣”
擂门声响起,一道不算陌生也称不上熟悉的年轻女声传进屋,音色略低,尾调轻快,心情不错的样子。
“起了么?入城。”
天光尚未大亮,从噩梦中醒来的委红梅鬓发微湿,她转头看向窗户,平静的眼睛倒映出外面朦胧的光影。
驿站房间窄小的窗户外,有驼队的铃铛声、商贩的吆喝声、还有远处城中早市的开市锣,和夜市的闭市鼓声……
无数行人车马响动交织,勾勒出令人无法想象的生动繁华。
这里,是国朝帝都,邑京尊城。
走神片刻间,外面脚步声已渐渐走远,委红梅抓起包裹出门跟上。
苍茫的东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深秋风带着南境人从未体验过的刺骨凉意,卷着霜气漫过平整官道,吹向面前高入云端的城楼。
巍巍楼城,峨然屹立。
委红梅渺小如尘埃一粒落在海海人潮,立于城下警惕打量面前的宏伟城郭。
城楼之上旌旗猎猎,青灰城砖坚厚如铁,城门周遭人流车马络绎不绝,衣香鬓影、甲胄寒光,共与商贩吆喝混杂,构成天下中枢独有的喧嚣与沉肃。
门洞入口处,两列并排车辙道既深且宽,完美契合着每架入城的车辆,驼队行走过的地面上有日积月累留下的大脚印坑。
视线收回,委红梅正前方,有个在和刑部差员办理交接手续的高个女青年。
女子背对这边,身上是件缝补过的旧交领,腰束革带,悬一柄合用的长刀,利落飒爽。
她三十岁,但面嫩,瞧着最多二十,背脊挺直地站立着,不像左右几个刑狱官冷硬刻板,反倒有几分市井间的松快劲。
不仅如此,这人还有两幅面孔,一副是寻常的清挺眉眼,一副是当差时的锐利威严。
她是飞翎卫百户李持岸,也是今晨在门外叫委红梅起床的人,更是在交趾县衙的庆功宴上,被委红梅一口热饭算计来的“妻”。
正想着,对方忽而挪脚欲转身,委红梅紧忙撇开脸。
李持岸办理完交接,装着文书转身,见原地只剩下委红梅,清亮的眼里一下子漾出笑来:“呦,一下子牵得住四匹马,真厉害。”
“……”委红梅夹在四匹高头大马中,拘束地抿起嘴。
北方人普遍个头高大,北方的马匹也比南方高,她夹在几匹马中间,有些滑稽。
李持岸乐呵呵接过缰绳,顺手薅了把马鬃上的小辫子:“昌涛和黑子哩?”
委红梅官话说不流畅,很少开口,浑身上下散发着南蛮的异域风和初来乍到的忸怩不安,在李持岸带着询问意味的注视下,她转头朝城墙根一字排开的小摊看过去。
李持岸刚顺着示意看过去,便见人群里挤回来个青年女子。
昌涛长着张黝黑的瓜子脸,身姿健娺,举止利落,走近来径直将手中水囊塞给委红梅:“我买了热粥来,嫂、委姑娘先垫垫肚子。”
跟昌涛身后回来的矮壮黑脸男子是黑子,两手捧上个油纸袋,堆起笑脸来也不亲切,活像剪径劫舍的强人:“羊肉水晶煎包和锅盔,喷香焦脆,嫂、委姑娘先填填牙缝嘿嘿嘿。”
委红梅瞬间被热气腾腾的食物塞满怀。
适才在等李持岸交接犯人时,她多看了几眼城墙根喧闹的摊位,二人便跑去买来这许多吃食。
没有被这样热情对待过的委红梅,显得呆讷无措。
幸好有李持岸在旁,活络着氛围笑斥二人:“这么点吃食就想把人给打发,敢不敢请红梅去城里下馆子?”
黑子谄媚:“此番辛苦捉犯归案,复命后刑部少不了给头儿赏金,俺们还指望你请俺们下馆子哩!”他使劲向委红梅那边挤眼,暗示里充满暧昧意味:“俺俩可不能同头儿抢风头。”
需要找到李持岸亲自接办的案子,多是犒赏丰厚而无人肯接的棘手案,每次待案办毕,赏金即刻到手,从无拖欠,也没人敢拖欠。
大邑京无人不知,霍家首徒李持岸讨起债来,勒索威胁,不择手段,还曾将刻意将拖欠她赏钱的官员扒掉上衣吊在街口。
活脱脱刺儿头一个。
黑子在说赏金,李持岸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此番追到国土最南端的交趾县抓逃犯,也是几乎脱掉她一层皮,倘非有本地小吏委红梅做翻译和向导倾力相助,她怕是早已交代在交趾丛林那遮天蔽日的瘴气里。
无论怎样想,带委红梅来邑京都是应该的。
思及此,李持岸忍不住多瞄委红梅几眼,笑盈盈警告黑子:“休要再打我赏金的主意,我以后也是要养家糊口的。”
“呦呦呦~”
黑子挤眉弄眼和昌涛说小话,“人家交趾知县好心给咱们摆庆功宴践行,头儿稀里糊涂吃了委姑娘碗里的饭,叫人家不得不跟她来京安身,昌涛你说,头儿回家后,会先被老指挥使吊起来抽一顿,还是先被于奉笔带出去下馆子?”
老指挥使霍君行是李持岸师父,奉笔于冠庵是李持岸师母。
一番促狭听得李持岸直扯嘴角,委红梅羞怯低下头。
谁知交趾会有这样条奇怪风俗,吃了未出阁姑娘的饭,便得将人迎聘进家。
李持岸大马虎,庆功宴上叫交趾县衙等众灌下几壶酒,稀里糊涂吃了委红梅饭碗里饭,给自己吃来个“婆娘”,临走时还按当地习俗,拼出八十两纹银,献给拉扯红梅长大的交趾委氏宗族。
此件不得不坐实的乌龙,被囚车里的逃犯当成笑料,奚落了李持岸一路。
没等昌涛开口,李持岸朝城门方向踹黑子:“再啰嗦,调你去霍偃手下当差!”
霍偃乃飞翎卫指挥使霍君行养子,为人寡言严肃,驭下严格。
黑子抱头鼠窜,叠声求饶着去门洞下排队,“我错了,头儿手下留情!嫂、委姑娘救命……”
昌涛:“可劲儿踹他!”
三人打闹着排队入城,完全看不出在交趾抓逃犯时不要命的拼死模样,委红梅跟在李持岸身后,脊背不受控制地紧绷起来。
城门门洞幽深,像梦里看不到底的深渊巨口,吞噬着进入邑京的每个人;回响在门洞里交头接耳的私语,无不是在窃议着别有心思的人。
紧揣在怀里的秘密被窥探,人尽皆知,指指点点。
冷汗打湿鬓发,呼吸即将刺穿胸膛时,她终于迎来光亮,走出门洞。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抬头又见密不透风的翁城上架着数不尽的弓弩机关和火铳大炮;居高临下的守城兵来回扫视,仿佛要将所有心怀不轨的人看透,将脑子里不该存在的想法连血带浆地钩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叫魑魅魍魉无处遁形,牛鬼蛇神灰飞烟灭。
每个想进入这座伟大城池的人,得先换掉一身原生骨血,套上独属于邑京的皮囊,笨手笨脚学“人样”,笨嘴拙舌说“人话”,至于皮囊之下是人是鬼,最是无从知晓。
无法控制的恐惧从夜夜缠身的噩梦中爬出来,湿漉粘腻,高空坠落的失重感在胸腔里反复抛荡,委红梅紧抿的嘴角神经质地抽动起来。
直到——
“李百户!”
前方街道上马蹄声急奔如雷,几乎片刻之间,腰挂南衙铜牌的乌帽锦衣来到眼前,当街拦住几人去路。
对方未下马鞍,控着马缰绳急切道:“百户且勿还家,请随卑职直赴南衙!”
去南衙做甚?
李持岸眉心微挑,却未多言,叮嘱昌涛几句,打马与那名锦衣一起离开。
“……委姑娘,委姑娘?”
置身万商辐辏百货云集的邑京街道上,声音传进耳朵,像沉在深水中,模模糊糊无法听清,直到胳膊被人用力拽住,委红梅踉跄中猛地回过神,惊觉出了一身冷汗。
有驼队路过,昌涛来不及提醒,直接拉委红梅到路边,叠声唤她回神:“你还好吧?不舒服?”
耳边驼铃声声,委红梅摇头,言谢昌涛关心。
站在车如流水的长街上,人头攒动,满目琳琅,满耳异乡方言,李持岸又一言不发离开,丝丝缕缕茫然笼罩上委红梅心头。
邑京如此之大,人口如此之巨,流动如此之迅,她该从何下手?
昌涛和黑子送委红梅去李持岸家,路上二人难得安静。
委红梅不知个中内情,生活经历练出的敏感让她即刻发现了氛围的变化,操着生涩官话小心问:“发生什么事了喔……和我有关咩?”
三人牵马转进写有“鸡冠巷”标识的巷子,昌涛停步在朝东第二户门前,与黑子对视一眼,比划着对委红梅简单解释。
“飞翎卫办案归京,首要去都察院和六科给事处还牌复命,再去北衙门——也就是北镇抚司画押归班,换取休假,休罢才开始当差,我们押回来的案犯才在城外移交给刑部,通常来说,南衙不该此时找头儿,还找得如此急切。”
尽管“都察院”和“六科给事”等陌生词汇,令委红梅感到云里雾里,不好的预感还是丝丝笼罩上她心头。
发生了什么变故?
.
“当啷!”
复命铜令牌撂在南镇抚司掌印指挥霍偃面前,李持岸挒着半边屁股坐到书桌侧边,“说吧,何事?”
她拍拍袖口的灰:“快些讲,倘去都察院晚了,又捉不住那几个管批赏金的天平孙,烦透他们拖债不还。”
端坐书案后的常服青年三十左右,面部线条清晰明朗,却不似寻常男人粗犷,低眉抬目间透出些严肃的俊秀,正是飞翎卫指挥使霍君行“养子”,因故不得不以男相示人的霍偃,霍则宁,又字无歇。
“爹准备辞官。”霍偃淡淡开口,音低声缓,连眉梢也没动一下。
母亲于冠庵在太后季婴身边做事,带回可靠消息,新帝准备再动几个旧朝臣。
这则消息的背后,无疑是皇权更迭带来的新旧势力冲突。
飞翎卫作为历代天子近卫,干的多是为人唾弃的血腥肮脏事,按照惯例,新皇为拉拢天下人心,十有八九会拿霍君行开刀立威。
霍氏的下场,是否会像前任飞翎卫指挥使那样被抄家灭族,且还要看霍家人如何从中转圜。
霍君行在朝中的口碑还算可以,况乎霍偃养母于冠庵乃太后季婴御前秉笔,只要太后在,霍家倒是不会走到山穷水尽处。
想到这些,李持岸舒朗眉宇间浮起笑意:“我就说适才路过清噪处时,为何来秀幸的门外那样热闹,原来是冷灶烧成热炕头,要飞黄腾达了。”
清噪处是新帝潜邸里的机构,用处等同于皇帝的飞翎卫,倘飞翎卫惨遭打击,清噪处势必会在本朝顶替掉飞翎卫的位置,所谓西风压倒东风,此消彼长。
说笑归说笑,李持岸笑着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到了这一步,定有人不会叫你顺利接手北衙,接下来打算如何?”
霍偃撂来本公文:“来秀幸的针对,已是到了不必遮掩的地步,与其和清噪处纠缠不休,不如趁清理旧臣的消息尚未散播,提前布局谋划。”
趁自己还在南衙,能保一个是一个。
李持岸打开文书,吏部和刑部又红又专的大印映入眼帘,骇得她眉毛快要从额头飞出去:“你叫我去邑京府当推判?我九死一生从交趾回来,说好的擢拔千户呢?说好的大宅子呢?”
房间里传出李百户的怪叫:“退一万步讲,我和邑京府尹柳渊甫,还有夺妾之仇呢!”
“……”
有时霍偃也挺想学父亲霍君行,一鞋底子拍死李持岸。
她克制住脱靴的冲动,耐心道:“柳渊甫那妾乃是为人所拐卖,你解救她也是救了柳渊甫的仕途,况乎昔年母亲曾冒着巨大风险,在御前为柳渊甫转圜过,你只有去他处才最安全。”
说完意味深长瞥了眼李持岸,那意思是,好去处不是没有,要怪只怪你平日惹是生非,刺儿头一个,没人敢收。
“行吧,”李持岸快速接受下天翻地覆的骤变,灵活手指随意转着调任文书:“趁你还没被来秀幸踹出南衙,帮我办件事。”
“说。”
“落个户籍。”
“谁。”
“……”李持岸不语,缓缓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
半盏茶时间后。
听罢李持岸对委红梅来历的如实交代,霍偃脸上难得露出不知所措的惊愕,以及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颤抖:“爹能同意?”
“他不同意能怎样,”李持岸晃晃手里调任文书,猖狂欠拍:“师父要辞官了,他能奈我何?哈哈哈!”
“报指挥,”当值的飞翎卫敲门禀报道:“邑京府署来人寻李百户,道是堂下报来命案,速请李百户之任履职。”
霍偃冲李持岸的调任文书努嘴,此时无声胜有声。
李持岸揣起调任文书,迈着四方步得意洋洋朝外去。
“走喽,开张上任!”
同志们,快来看故事啦~
更新时间:每日中午12点30分。
存稿只有十万字,努力保持日更。本来打算全文存稿再慢慢更,我自己按捺不住(捂脸)
第一次写类似悬疑的东西,有不足之处,还请同志们多多指教,多多留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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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卷一 此身入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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