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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早期作品《天庭程序员》第二版 第二版:1 ...

  •   1.
      女人盘发成髻,头戴花冠,一身单边露肩针织衫,容颜如画。她不似凡间之色,如同天上仙子下凡。

      “下一位。”

      男人捋了捋胡须,抬袖一挥,示意面试者进来,颇为仙风道骨。

      屋内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香火味,循着开门关门的动作,气流滚动,衬得屋里屋外愈发高贵梦幻。

      余微躬身,面带笑意进来道:“面试官好。”

      对面两人点点头,示意开始面试。

      余微背后一阵恶寒。

      几个小时前,她还在公司熬夜加班敲代码,忽然两眼一黑,便什么都看不见。

      带着一黑一白帽子的两个人牵走她,把她往一条漆黑的路上引,还不让她回去工作。走一半,遇到一只金色羽毛的大鸟,光彩夺目,闪得人睁不开眼。

      余微还没回神,那俩人就跟着金鸟的方向跑了。

      她只能循着鸟飞走的方向往前跑,跑了不知多久,渐渐从出口看到一道光。

      余微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哪怕此刻她已经丧失知觉,但能隐约感到自己蓬勃跳动的心脏。

      她希望黑暗尽头外,是高楼林立的城市,也希望是一座娴静怡然的山庄。

      有人就好,余微心想,有人就好。

      往前奔跑约莫数十米,一座巨大的宫殿学府映入眼帘。宫殿通体巍峨,气势磅礴。在那高大的宫殿上面,有着无数的金色的凤凰与飞龙在上方盘旋,凡人仅仅只是看一眼就心生敬畏。

      余微怔愣地望向如此胜景,脚底轻飘飘的,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竟踩在一片云之上!

      门外,几个惨白的人影叽叽喳喳说着什么,余微的心颤了颤。

      因为那种肤色,不像是活人会有的。

      “呦,又来一个,这是今天第几个了?”带头的男子吹了吹口哨,他的脸像是一张退色的布。

      “第三个,我在她之前来的,我是第二个。”一个女人说。

      他们说着不同口音的话,清一色都是惨白的皮肤。余微低了低眼眸,想把面前几人可怕的模样抛诸脑后。

      蓦地,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双手是与那群人如出一辙的惨白色。

      “你已经死了。”

      一个老太太说。末了,她又上前拍了拍余微的背,让人把眼睛往城墙上看。

      余微还没从巨大的震惊中回神,被城墙上几行繁体字硬控住了。

      黑底白字,字体板正有力,如同无数古装剧里头的城门悬赏一样,充满浓重的时代气息。

      “天庭大学毕业班重金寻找游魂志愿者。”

      几个熟悉又不熟悉的词拼凑在一起,显得诡异又古怪。

      老太太的表情动了动,她见余微一副人生地不熟的模样,倒是慢悠悠替余微解释起来。

      “瞧你一副呆呆的模样,是刚离世不久吧,从阎王那判了就急匆匆跑到上头来?”

      老太太摸了摸下巴,朝余微和蔼地笑了笑,继续说:“前些年,天庭开放了和地府的路,我们这些不想过早轮回的游魂,便能上来看看神仙的生活。”

      “天庭现在发展好啊,学习了人间的九年义务教育,学习了大学制度,连当神仙保佑人间都得持证上岗。”

      老太太的话说得很慢,或许是死时已经没多少气力。

      “这样也好,现在神仙都要进修凡间的知识,学习凡人的专业,以后在工科方面有土木神,有计算机神,有材料神。听说一些神已经开始录用,好多实验要开始前先做一套法,满足神仙的要求,才能做成功。”

      “这也是保佑人间发展的好手段,我们这些游魂,生前便是凡人,自然是希望凡间能够一直昌盛。”

      天庭的太阳很毒辣,余微浑身刺痛,头也开始阵痛。

      或许她还没从巨大的变革中缓过神来。

      余微缓了好久,在老太太一句句徐缓的解释中,她渐渐明白自己的处境。

      她,加班猝死,被黑白无常勾走,又被半路丢弃。

      等待不出几分钟,天庭的接待员很快出来。那是一通体黑毛,威风凛凛的巨熊,站起身,足足有三个人之高。

      黑熊神态自若,眼中的锋芒难以掩盖,透着拥有人智的敏锐感。

      余微第一反应是,它是一只妖怪,是黑熊精。

      “你们都是来应聘志愿者的游魂吗?”黑熊声音洪亮,气吞山河。

      “是的,请问面试什么时候开始?”

      黑熊精看了问话的男人一眼,喃喃道:“马上,请你们排好队伍,登记。”

      余微在老太太的推搡之下,迷迷糊糊地填写了信息,进入天庭内。

      黑熊精很贴心,怕游魂们晒到太阳,用袈裟罩在他们头上。

      在黑熊精的引路下,余微收揽天庭的万千美景。看莽莽昆仑连苍穹,浩浩阆风接天宫的壮阔美景,瞧仙山楼阁内摆上山珍海味,观鸿衣羽裳于花园间载歌载舞。云海仙境,天庭盛景,令人感叹不已……

      回忆到此,结束。

      余微凝望面前两名面试官,不自觉开始把玩手指。

      “请自我介绍一下你的基本信息,包括生前的从事行业。”

      女面试官声音清越,唤起余微松散的意识。

      于是,余微磕磕绊绊地说:

      “面试官好,我是余微,今年22岁,本科毕业于A市大学计算机系,主攻人工智能方向,生前是一名程序员……”

      自我介绍的过程中,余微霍然看到女面试官的发鬓轻轻飘起,而男面试官的袖口冒出缕缕白雾。

      她想,这两名神仙,又是要玩什么把戏吗?

      介绍完毕,空气里弥漫上一层薄纱般的白雾。

      “你说你,生前,是一名程序员?”

      女面试官的头冠闪烁熠熠光泽,如同炼丹炉里迸发的金光,看得人眼前明晃晃。余微和她对视片刻,女面试官露出欣慰满意的笑容。

      “是的。”余微回答,声音有点抖。

      “我们很需要程序员,近些年凡间程序员发展迅速,我能也曾应聘过几次程序员来工作。可是他们很大一部分听闻死后也得敲代码,连交流的机会都没有,就投胎去了。”

      可不是吗?余微就是熬夜加班写代码猝死的,要是死后还要敲代码,巴不得马上投胎。

      女面试官的脸色变黑了些,他朝男面试官使了使眼色。

      男面试官清清嗓子,字正腔圆道:“是这样的,你们游魂来到天庭的列车,今天正在检修中。由于天庭阳气太旺盛,一般的游魂撑不过三天就会魂飞魄散。”

      “今天面试的人有些多,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我特地给你们安排了阻隔阳气的房间。”

      今天面试的人,很多吗?

      余微努力回忆,记忆中不过寥寥几人,谈何“多”一说。

      “最后一个问题,你成为志愿者的意愿,是否是发自内心的?”

      这个问题问得很巧妙。

      余微其实更想知道,她被黑白无常抛弃之后,还有机会轮回吗?

      她开始反问面试官: “请问,志愿者的工作内容,是向神仙提供生前的专业知识,方便以后保佑某块专业吗?”

      两名面试官的神情忽地僵硬了些。

      余微冷汗之六万,将计就计,实话实说:“我敲代码水平很差,大半夜还在改bug。”

      话音刚落,一旁留胡须的面试官肃然的表情消散,露出和蔼的微笑,像是很欣赏余微的回答。

      “没事,我们正需要这种。”

      余微敏锐地察觉,对方的笑或许不是笑在“改bug”而是“大半夜”。

      “很好。”女面试官点点头,摩挲着桌头的矿泉水瓶,和男面试官对视一眼,好似达成了某种共识。

      男面试官清咳一声,把手从胡子上挪开。

      “你先去休息吧,面试教室内阳气很重,每个面试者的面试时长不宜超过五分钟。”

      而看面试官的模样,大概率还有一大堆问题要问余微。

      余微此刻意识到,为什么说今天面试的人很多。

      出了面试教室,门外有一群眉清目秀的少男少女在门口等候,按照余微知道的消息,他们是应届毕业生,在挑选心怡的论文研究对象。

      神仙的论文研究对象,说白了,就是要写以后在凡间保佑的某个方向。会计专业大多成为财神,法学专业大多成为姻缘神,而工科专业,就是各种工程、实验项目里保佑不出意外的平安神。

      志愿者的任务,就是在校内进修或者找到岗位工作,指导未毕业神仙该专业的事宜。

      和实习很像,都是要学会如何让岗位运转,靠自己能力维持运行。

      一群小神仙中,排在第一的是位娴静的少女,染有亮橙色的眼影,额头正中央点着三朵花瓣的花钿。她眉眼清秀,气质出尘脱俗,捧着一卷书,姿态素雅。

      “你好,我是你的引路神仙,叫我文曲子就好。”她说话也是清清冷冷的。

      余微的目光,从看到文曲子的那一刻开始,没有下来过。

      神仙大多貌美,但是美得千篇一律。唯独这名叫文曲子的小神仙,透着股不一样的气息。

      余微皱着眉想了想,大抵是因为,文曲子身上有股“人气”。

      举手投足间充满凡人的礼仪,就像是去某个很普通的大学参观的志愿者领路一般。

      其余的神仙,大多以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观望游魂,甚至还大肆点评。

      “游魂需要有神的护送,才能够穿梭天庭内部,这里是天庭大学,阳气最盛,全是朝气蓬勃的小神仙。”

      余微收回对文曲子第一印象的观点。

      因为她讲起话来,一板一眼,一点儿都不客气。

      她俩走在天庭的长廊上。

      “来天庭当志愿者的游魂,大多没有退路。”文曲子走在余微身后,她的手掌有一层淡淡的光芒,笼罩余微的全身。

      “为什么?”余微反问。

      虽然她从面试官的态度就能看出,他们不会放余微走。

      “大多数人都会选择投胎转世,留在这里当游魂的,多是有执念之人。因而游魂的数量极少,何况是愿意来到天庭当志愿者的游魂。”

      “所以……”

      文曲子悄悄走近了些,余微回眸,恰巧对上对方清亮的眼睛。

      “你的执念是什么呢?”

      余微紧盯着文曲子的眼睛,自己似乎,没有看错。

      文曲子和其他神仙不一样。

      她的眼里,有只有凡人才会拥有的,欲望的火光。

      2.
      “我……我没有执念。”

      余微轻轻叹息了一声,将目光收回。

      她不过是被黑白无常弄丢的游魂,不存在所谓“执念”,若真有什么执念,大抵是没有做完的工作,和月底的奖金没法领了。

      “是吗?”文曲子看她的表情仍然很平淡。

      她对余微本身并不感兴趣。

      问完话,双方相顾无言,默然地往游魂的休息区走。

      那是一栋由宿舍楼改造的建筑,刚踏入一楼大厅,一股阴森的气息扑面而来。余微竟半分未觉得可怕,反而是舒坦。

      在天庭其他地方,余微常感到胸闷气短,身体火辣辣的,如同被火灼烧一般。

      文曲子指了指坐在门口的女人,说:“你们去找宿管阿姨报道,迟了可就耽误了休息。”

      “你们这是,免费提供食宿?”余微不敢置信地询问。

      她还没答应留在这里呢。

      “其实从你踏入天庭大学的那一刻,成为志愿者的结局就是注定的。”

      文曲子不废话,领着余微往楼上的宿舍走。建筑内是许多形态各异的游魂,有些游魂神情自若,有些游魂精神恍惚。

      一眼就看出,哪些游魂生前工作轻松,哪些累死累活当牛马。

      余微的注意渐渐被屋内的装修吸引。不愧是天庭,寝室楼都高大气派,无一不是镶金嵌玉。每个房间门贴满符纸,生怕这群游魂哪天被阳气侵蚀了。

      天庭没有黑夜,因此宿舍的遮光帘效果很好,一拉帘子,寝室内昏暗无光,和夜晚无差。

      走到203房门前,文曲子推开门,让余微进去。

      里头阴气更重,余微身为游魂,竟然有种“活过来”的错觉。

      文曲子淡然瞥了眼余微,扶着下巴思忖,答:“这几天都是我负责你的起居,若是你正式成为志愿者,我就是观察你的神仙。”

      说罢,她抬手一挥,原本空荡荡的床铺焕然增添一床质地柔软的棉被,看得余微瞪大了眼睛。

      余微眼里闪着星光,毫不掩饰对神力的崇拜,忙问:“这个术法我能学吗?”

      都来天庭当志愿者了,学一点小术法怎么了?

      “游魂不太行吧?”文曲子板起脸,说得头头是道,“要天庭仙体出身,或者自己努力炼体成仙才行,这些术法连凡人的气脉都控制不了。”

      “何况,是一名死人。”

      余微看文曲子摆起脸色,打算闭嘴,脑中闪过文曲子的话,又产生了一丝疑惑。

      “你最开始和我说,来天庭当志愿者,大多不会放回去,现在又说我如果正式成为志愿者,这还有一个如果的情况吗?”

      余微生的清秀,一对眼睛乌溜溜的,像是泡在水里的黑珍珠。

      文曲子眼神落在余微身上,上下大量,声音平淡如水:“曾有不服气私自离开天庭的志愿者,没走几步路,就被阳气蚕食殆尽。”

      “你若是没有我的保护,在天庭大学内,不出十分钟就会消散。”

      显然,文曲子奉劝余微不要有歪心思。

      天庭是神仙的地盘,连凡人都无法靠近,何况死人。

      想罢,余微应了句“知道了”,虚虚地坐在书桌前整理东西。

      生活用品都是全新的,学校甚至还给志愿者配备了一部阴间手机,上网刷视频完全没压力。

      文曲子在一旁摸着下巴,斟酌了一会儿,才向余微问一个重要的问题。

      “说起来,你的身份登记那里,其他游魂都是写清楚自己何时生,何时死,为何只有你没有填写死期?甚至连生的日期都是模糊不清。”

      余微一愣,秀气的眉毛拧起来,她该如何解释呢?

      她还没见过阎王,甚至连选择轮回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丢到这里当志愿者。

      如果勾她的黑白无常尽职一些,现在的余微恐怕已经步入轮回了。

      “我……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出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死。”

      余微的语气疲软,神色攀附上一丝无措。

      文曲子从始至终平静的神色终于有了波澜,她蹙起姣好的眉头,严肃道:“为什么?”

      “任何生灵死亡,都需要过阎王那里登记,而阎王会告诉你的生辰,你的死期,让你排队踏入轮回。”

      “我……”余微被文曲子的气势吓住,一时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别着急,我会听你解释的,至少对于凡人而言,死亡这件事并不好。如果是因为意外让你提早死亡,应当是地府负责。”

      文曲子的语调放缓,这名一丝不苟的冷面小神仙,在这时确展现出颇为人性的一面。

      余微看向她漂亮的橙色眼影,不知为何,心里舒坦些许。

      她调整好情绪,向文曲子解释:“我死时,勾我魂的黑白无常沿途被一只巨大的金鸟所吸引,将我抛弃。我顺着一条□□走,才找到天庭的外围,也看到那张征集志愿者的告示。”

      文曲子了然,喃喃低语:“所以,你尚未历经阎王审判,连踏入轮回的选择都没有,便成为了志愿者?”

      余微顺着文曲子的话点点头。

      她听见小神仙发出一声细长的叹息,表达对这件事感到棘手。

      “你先去休息,我和老师汇报一下。”

      说罢,文曲子消失在余微面前。

      ……

      约莫几个小时后,余微刚洗完澡躺在床上。她刚死不久,魂魄还沾有不少人气,能清晰地感知自己的皮肤,自己的器官。

      用了天庭的水洗澡,甚至连惨白的肤色都变得红润起来。

      毕竟,余微连头七都还没过。

      门外传来敲门声,余微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老师说,你的情况很难办。”

      文曲子的回答让余微的心凉了半截。

      “由于是鬼差的疏忽,你还没经过阎王的审判,我们都不清楚你是否达到轮回的标准,是能投胎,还是该入地狱,我们一无所知。”

      小神仙的话很中肯,没有说余微的不好,也没有动用私心,将余微拉去天庭敲代码打工。

      但是她表示,对于余微是好人还是坏人,他们并不清楚。

      余微听完,脸色马上变回白色,急急忙忙解释:“我是好人!我一生积德,死都是死于加班,平生做得最坏的事情就是小学抢走亲戚妹妹的糖果!”

      她说得很激动,呼吸都不顺畅起来,身体呈现不自然的痉挛姿态。

      余微从踏入天庭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头疼,起初她太紧张了,没注意到身体小小的变化。当她在寝室里休憩片刻,不适的感受越发明显。

      话说我,余微头一昏,下意识地向前扑倒,抓住文曲子的肩膀。

      感觉到肩头一沉,文曲子赶忙扶起她的腰,关切道:“你……还好吧?”

      “不清楚……”余微回话听起来病恹恹的。

      文曲子肃然将她扶到床上,让她平躺在上,伸出一只手用指尖点在她额头。

      文曲子问:“你在何时就觉得难受?”

      “可能是从进入天庭那一刻,我以为是受到阳气影响,不怎么在意。”余微的气息薄弱,眼中倒影文曲子的脸。

      余微想,原本冷面的小神仙,此刻也露出悲悯的神情。

      原来神仙也是有情感的。

      “你刚死不久,身上诸多问题都可以用凡人的躯体解释。”文曲子顿了顿,神力沿着余微的额头往里头钻。

      余微的表情柔和些许。

      瓷白的指尖像是一块平滑的碧玉,余微感到沁人心脾的凉意流入体内。

      “原来死人也会生病啊。”余微莫名地想要笑,发出轻轻的哼鸣。

      “非也。”文曲子回答,将手挪开,“死人不会生病,你现在无非是保存活人的特征,会难受个几日,待到你完全成为魂魄时,你的感知力会下降数倍。”

      额角还留有文曲子神力遗留的凉意,余微有些留恋那令人舒适的感觉,不知不觉,气息顺畅不少。

      “应当是瘴病。”文曲子起身,欲要往寝室外走。

      余微一愣,心凉了半截:“瘴病,是很严重的病吗?”

      “抱歉,我只学了本科几年的凡人社会生态论,对于诸多凡间名称,我尚且还未能适应。”文曲子瞧见余微紧张兮兮,偷偷勾了勾嘴角。

      “这应当是你们所说的‘高原反应’,天庭的海拔早超过凡人能生存的极限,即便有诸位大神携手画下结界,也难以完全复刻地面的生态。”

      高原反应?

      她都死了,还要经历高原反应的折磨?

      余微爬起身子,问起身将要离去文曲子:“那你现在要去哪儿?”

      “找老师商量一下,将你遣送回去,我们天庭拒不接受病人。”

      “喂,高反又不是传染性疾病!你干什么躲我跟躲瘟神似的啊!”

      余微被文曲子一句话呛到,要不说神仙高傲呢?说是保佑凡人,怎么连一点小毛病都不让容忍。

      何况余微已经死了!

      “你的情况特殊,天庭方应该不会用你,过几日我们联系鬼差,将你遣送回地府。”

      文曲子说得很轻巧,可这轻巧在余微听来有些许刺耳。

      至少和文曲子相处的简短时间里,余微还是很满意她对自己的照顾。

      “能不能,自愿留在这里。”余微的嗓音很弱。

      文曲子顿了顿,侧头望向她,难以理解余微的问题。

      余微抿唇,继续说:“我想在鬼差带我去阎王那里判了之后,继续就在天庭当志愿者。”

      余微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对文曲子说这种话呢?

      因为文曲子恰巧是负责照顾自己的人吗?还是自己真的很爱自己的程序员事业?

      就好像,文曲子在看余微的眼神里,写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

      她对留在天庭,莫名的,也产生这种念头。

      “我想帮助你,保佑人间千万程序员,写程序一次就能跑起来”

      “不用和我一样,加班到深夜然后猝死。”

      偌大的房间内,回荡起余微破碎又笃定的声音。

      文曲子神情微动,望向面前这名面色苍白的女子。

      在她的注视下,余微犹如一根断了茎的芦苇,直直在床边扑倒而下。

      3.
      天庭的医务室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反而弥漫着一股清浅的果香。

      余微渐渐恢复了意识。

      “你醒了?”医务室的医生捧着几个药盒,放在余微的床头。

      余微扫视一下药盒,白底黑字写着“乙酰唑胺”与“地塞米松”,再抬头看一眼神仙医生穿着白袍的复古装扮,有种古今相遇的奇妙观感。

      对方笑容和蔼,自顾自捋了捋袖子,操着清淡的语气道:“方才由我看过,断你为慢性高原反应,用不着吸氧,但是得好好吃些凡间的西药。”

      “加之,你已亡故,给你服药是缓解痛苦,待到你身上的活人气息散尽,就可不再受瘴病影响。”

      医生见余微情绪稳定,从袖子里掏出两个橘子,连带一瓶未开盖的矿泉水,搁置在余微的床头。

      “按时吃药,如果吃完这两盒还难受,可以直接找我拿药。你身为游魂,在天庭恐有不适,应当及时同我们,不容懈怠。”

      医生像极了凡间关心学生的辅导员,字里行间都展露对余微的关切。余微仍是不紧不慢地拆开胶囊,混着矿泉水,吞进去。

      待到一股浓重的药味冲洗昏沉的大脑,余微的思绪霍然清明。

      她与和善的医生相视无言稍显尴尬,便伸手拿起对方送的橘子,边剥皮边寻话题。

      余微提了句:“医生,是谁把我送到这里的?”

      “是一个小神仙,你身为游魂自然是要靠神仙护送,不然容易魂飞魄散。”

      余微心中一惊,忙问:“那她人呢?”

      “正在隔壁病床休息。”医生的目光掠过一层白色的帘布,意味深长地上下打量。

      余微的第六感向来敏感,她敏锐地察觉气氛中不一样的端倪,偏过头好奇问:“文曲子为什么也要休息?”

      仅仅只是护送,应当不至于大伤元气才对。

      “哎,那可说来话长。”医生颇有一副吃瓜不嫌事大的模样。

      “你晕倒那会儿,我不在,小神仙心急,用了她自己的神力。”医生勾了勾手指,“我们神仙的神力是万能的,可以依据自己的念想完成许多事情。但是神力也分等级,小神仙未曾修炼过医疗相关的术法,只会一股脑把神力输送给你。效果尚可,然而极为损耗精气神。”

      “加之她天赋平庸,神力微薄,让你苏醒已然耗费大量精气神,所以现在正由休息舒缓。”

      余微不知为何,鼻子有点酸。

      她们才认识短短几个小时,文曲子竟然为了她如此拼命。

      她真的值得文曲子这样干吗?

      医生发觉余微情感的细微变化,没点破,摇了摇头,轻叹一口气。

      “我还需处理天庭大学的文书,你们都先好好修养吧。”

      说罢,她翩翩然离去。

      余微心烦意乱,她睡不太着,也不敢擅自打扰文曲子休息。

      隔壁传来细细簌簌的响动,余微透过帘子的阴影瞧见,隔壁的病床有人坐起身子。

      余微呼吸一滞,悄悄拿起剩下的一个橘子,掀开帘子,美其名曰,探病。

      映入眼帘的是那副秀雅的五官,额间的花钿,眼角的眼影仍在,只是缺失了初见时的轻松怡然之色,换上一副疲乏的病态。

      文曲子的桌头放着两本本纸质的教科书,余微瞥了眼,由上往下分别是“编程入门”“Visual Basic”。

      VB语言?

      这是一个比较古早的编程软件,现在的人大多用Python,C++,Java。

      “身体舒服写了吗?”文曲子合上书,神情自若,语调仍是平淡如水。

      “拖你的福,我好多了。”余微咽了咽口水,怕文曲子发现自己的不自在。

      余微扯过医生坐的圆凳,坐在文曲子的床边,酝酿了好一会儿,才问:“听说你用了很多神力,你现在恢复过来了吗?”

      “没事,医生说过我并无大碍,方才我的母亲来看过我,让我注意生体。”

      听闻母亲,余微生出几分好奇。

      “你爸爸妈妈都是天庭的人吗?”

      余微轻声询问。

      文曲子橙红色的眼影迷人,她上下打量余微一眼,淡然道:“父亲是十万天兵天将中的一名小兵,母亲则是蟠桃园的一名采摘仙女。”

      “那你叫文曲子?和文曲星没关系啊?”余微摸不着头脑。

      “我的父母希望我是文曲星二代,给我取名文曲子,这在天庭小厮中很常见。不单有文曲子,还有文曲童,文曲月,文曲阳等等。”

      说罢,她的眼神里潋滟出一层水光。

      “文曲星老师德高望重,是我们的敬重对象,在凡间也仙名远扬,值得我们学习。”

      余微默然,不等她回答,文曲子又问:“你死后,你的家人应当很痛苦,甚是想念你,对吗?”

      说出这句话时,余微的眼圈红了。

      “我知道的,他们很爱我,可惜我现在连在天上看他们都做不到。”

      说完,余微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我带你出去散散心吧,最近地府与天庭的列车维修,鬼差恐怕要好几日才能来。”

      文曲子伸手在余微的头上点了点,一阵柔和的光芒覆盖余微全身。

      “离我五米内,你都能自由活动,切记不可离开我太远。”

      小神仙说得很温柔,像是在安慰一个迷路的孩子。

      余微擦了擦眼睛,把所剩不多的泪水抹去,破涕为笑说:“你和其他神仙真的不一样,你好温柔。”

      文曲子的耳朵红了,她别扭地转过头,喃喃道:“你们凡人得到我们神仙的庇护是应该的。”

      “不过,你已经是死人了。”

      文曲子的话让余微又好气又好笑,气在她戳余微心窝,说她已经死了。笑在小神仙口嫌体正直,明明很开心自己被夸,却还硬撑着不承认。

      越看越像人了。

      文曲子带余微参观学校,途径不同的教室,余微第一次窥见神仙生活的一片小角落。

      一间教室里流光溢彩,看得余微眼花缭乱,稍微眯眼眺望黑板,发现那是一门有关画阵法的课程。

      学生们各自在桌面上画上一个圈,有人用阵法召唤出了一直飞蛾,有人用阵法把自己困在里边,有人用阵法替受伤的飞鸟治疗。

      余微想到孙悟空给唐僧画的圈。

      再往前,头顶倏地飞过几个身影,穿梭在高楼林立的大学校园内。几个小娃娃跟着一个神仙腾云驾雾,好不快活。

      有个小娃娃飞得极快,一头撞在大树上,掉了好些叶子和果实,疼得哇哇直叫。

      余微看得肉疼,心想不愧是神仙,方才那速度让凡人来撞,可不是疼得哇哇乱叫,而是疼得皮开肉绽。

      穿过一丛花园,踏过一座小桥,余微来到操场边上的活动室。

      活动室里白烟弥漫,不断从窗户和门缝溢出,期间还有不间断的“嘭嘭”爆炸声,很像有人踩气球。

      余微偷偷趴在窗台看,小神仙们一个转身,唤出比人高的白雾。“嘭”的一声化成小鸟,化作恶狼,化作鲤鱼……

      有人变化失败半人半兽,一手翅膀,一手人臂。有人变化失败,变成好几个动物的结合,脚踩虎爪,身披狼毛。

      老师在上头骂:“你们这群家伙,上周的练习作业肯定没有好好做,到时候期末我可不捞你们!”

      文曲子笑着说:“那个老师就是嘴上严厉,到了期末挨个儿捞学生。”

      学校操场的入口处,立着一块大石碑,应当是拿法器镌刻的字体。当余微走进时,一排深灰的字发出金亮的光芒,好似有了生命。

      天庭大学的校训是:“神为天地立心,仙为生民立命。”

      余微顿住。

      这不是,横渠四句吗?怎么会在天庭出现?

      她将目光放在身旁的文曲子身上,想到神仙为了保佑凡间学习科技的种种。

      正是这石碑上写的观念。

      她们又晃悠了一圈,来到一处灵气流溢的湖泊。

      湖泊水汽氤氲,花草树木郁郁葱葱,在内居住的生灵怡然自得。四季不同时节的花一齐争相开放,吸收日月精华的昆虫攀附在树杈上。

      还有一些人的宠物在灵湖周围休养生息,除去鸡鸭牛马等常见的牲畜,还有食铁兽,还有白羽仙鹤。

      “这里的环境很适合灵兽生存,很多学生都把宠物放养于此。”文曲子不紧不慢解释。

      “说起来,你知道那只打断黑白无常遣送我的大金鸟是谁的吗?”余微对那只大金鸟念念不忘。

      文曲子面色一僵,说:“可能是天庭的当红明星,金乌神使的坐骑。”

      天庭,当红明星?金乌?

      余微被几个消息冲的头昏脑胀。

      所以勾她魂的黑白无常是因为遇到了当红明星,然后抛下工作去追星结果把她弄丢了?

      这和凡间那群追星的家伙特别像,哪怕是路人,要是遇到一个大明星在街上也会争先恐后去看。

      天庭还是太现代化了。

      余微默默在心里吐槽。

      正当两个人还在闲逛之际,一声急促的叫喊贯穿空气。

      “来人啊!快给我逮住他!”

      余微循着喧闹声奔跑出去,黑熊精那巨大的爪子已经将犯人按在地上。

      那人在地上嗷嗷直叫,一副死不悔改的模样。

      而后,喊话的神仙一把夺过犯人手中的葫芦,骂骂咧咧道:“竟然敢在实验器材室偷金丹,你是不是活得不难烦了!”

      余微凝眸一看,那人和自己一样,是惨白的皮肤,但是面色红润有光泽,仿佛是得了什么上好补品的滋养。

      “我不是和你说了很多遍,游魂吃金丹压根不可能马上得道成仙,会因为金丹神力旺盛,瞬间魂飞魄散!”

      谁知,那人力大无穷,竟然以游魂的体魄将黑熊精甩过头顶,狠狠砸在地上发出巨响。

      一时间,尘土飞扬,迷人眼。

      “都给我让开,让我带着金丹回地府!或者,看着我把这个游魂给碾碎!”

      尘土散尽,在几人的注视下,余微被那个造反的游魂挟持。

      马上,就要离开文曲子五米的距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早期作品《天庭程序员》第二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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