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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宁国(一) “ ...
“昭安王殿下凯旋回京了!”
一道清脆的通报,连同耳坠流苏盈盈轻晃,骤然打破黎明的静谧,在大街小巷中激起层层回响。
宣启87年,京城一改往日冷清,毫无征兆地,一支气势恢宏的军队浩浩荡荡踏入了这片繁华之地。
街道两旁,密密麻麻地簇拥着无数百姓,老至耄耋,幼至襁褓,皆为队伍最前端的男子让出一条空旷道路。
铁骑战马凛凛驰过,整齐有力的马蹄声一下又一下,仿佛踏在每个人的心尖上,百姓们因这位大昭战神而情绪高涨,不知是哪位率先起了头,紧接着,一众百姓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纷纷虔诚跪地。
“恭迎昭安王殿下凯归。”
整齐划一的呼喊声汇聚成了一股强大声浪,如涟漪般扩散开,在大昭的广袤上空回荡,经久不息。
“恭迎昭安王殿下凯归——”
南门淮之端坐于战马之上,一袭玄色长袍猎猎翻飞,长剑佩在金丝绕过的腰间,一串与他并不相衬的桃花剑穗,随着战马颠簸甩动,带着薄茧的细长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朵精致的翡翠桃花,温柔而缱绻。
面对百姓们的敬仰与恭维,南门淮之神色淡然,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鳞次栉比的楼阁,莫名的心悸使他倏地紧勒缰绳,视线停滞在竹湘阁二楼,蓦然与另一道视线相撞。
光线穿透纱幔,将倚窗而立的身影勾勒出朦胧金边,肃穆于他眉眼间瞬息消散。
随后,他轻轻一抖缰绳,纵马向皇宫。
竹湘阁内,闻槐静静俯视街上的场景,眉心蹙了蹙,目光流转于军队之间,片刻之后,眼底弥漫上一层淡淡雾气,她一时纳纳,盯着那位大昭战神,倏地一惊,支撑在窗框的手旋即收回,眼神中逐渐染上幽怨之色,那层温婉贤淑的伪装险些破碎。
闻槐被南门淮之爱怜的目光烫得有些不知所措,直至整条大街瞧不见军队的末端,少女才堪堪回首。
“嘁,又是这样……”
闻槐喃喃自语,关上窗户,退回到桌边,撩了撩耳鬓的碎发,连同着那只翡翠桃花耳坠。
“澜玉。”
闻槐循声望去,女子身着墨绿色蜀锦,青丝挽起,斜插一支金步摇,挂有珠玉流苏,随着她移步向前,发出细微声响。
来人唤着闻槐的封号,心情似乎甚佳。
“皇兄回来了,方才你可瞧见了?”
闻槐并未接话,起身理了理衣裙,上前一步,屈身行礼。
南门清予,郁妃之女,大昭四公主。
她上前将闻槐扶起,语气里带了些许不满,却让人感受不到丝毫怪罪的意味,反倒是纵容之意占据上风。
“早便告诉过你不用行礼的,快起来。”
南门清予斟了杯茶,莞尔笑意挂于唇边。
“郡主与我年纪相仿,本宫也不在乎这点礼数,何况你是我皇兄的宝贝徒儿,你的事,本宫自是有求必应。”
闻槐脑海里闪过方才某人的身影,唇角撇了撇。
南门清予打量了一眼房间的陈设,又往四周瞧了瞧,才缓缓从袖口拿出竹简,摊开放于桌面后,不紧不慢地拿起茶杯又抿了一小口,带着金圈的纤细手指在竹简上敲了敲,示意闻槐将注意力放在竹简用红墨书写的标题上。
——《宁》
“澜玉谢过公主。”
倏地,楼外竟起了阵大风,吹开了紧闭的窗户,带进了细碎独属于边关才有的黄沙,轻飘飘地落在竹简上。
闻槐接过竹简,在心底默读着。
“宣启47年,燕国国师柳下氏篡位,改国号为「宁」……”
——
【宣启39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天景命,思文韬武略,乃治国之根本;知安邦靖难,赖干城之良佐。今寰宇虽定,然边尘未靖,武备之道,非智勇双全者不可擎旗;教化之责,需刚柔并济者方能兼济。
爱卿柳下执锐披坚,屡破劲敌南凛、滇国一众兵力。其勇可定烽烟,其谋能安社稷,且深知仁义为本,常怀止戈之心,文韬既修,更慕武备。朕观其德,武能为燕镇疆拓土,文可替朕教化人心,实乃古今罕有之全才。
特授国师之号,赐蟒袍玉带,礼遇逾常。佐朕整饬武备,匡扶社稷,使四国咸宁,八方宾服,共成盛世鸿图。
所司即刻备办金册、虎符印绶,毋得迟误。
钦此——”
燕皇令下的圣旨如惊雷裂空,劲风扫叶,震碎朝中朋党勾连之网,吹散权臣盘根错节之势,朝中群僚皆是一番惊愕。
“万万不可啊皇上,柳下浊乃一介草民,岂能因一次功勋便赐国师之号!”
“启禀皇上,柳下浊并非正统出身,怎可一入朝堂便是国师,回望先祖也找不出皇上今日这般抉择!”
大局骤变,昔日根深蒂固的势力,在微不可查的一朝一夕间,直至如今竟似冰临沸鼎,倏然瓦解。
燕皇扫了眼毕恭毕敬跪在一旁的柳下浊,决断的话掷地有声,整个大殿再无反对之音。
【宣启43年】
子夜时分,未央宫笼罩在浓稠的墨色中,檐角银铃轻晃,牵动着某人远飘的思绪,轻轻扎破那张窗户纸,屋内隐隐传出太后与权臣密谈的低语和烛台映出微微暖光。
严太后倚于凤椅上,仔细端详着西域进贡来的茶杯,护甲在杯身上有规律地敲击着,目光未曾停留在其他地方,但丝毫不妨语气中带有万分担忧。
“皇儿近来身子愈发孱弱,新政推行又屡屡受阻,这江山社稷,哀家委实放心不下。”
“太后娘娘,微臣听闻西域进贡的药石虽有延年益寿之效,却也暗含三分毒性,如若御医调配不当……”
“罢了,有些事,总归是要未雨绸缪的。”
“只是朝堂之上,后宫不得干政,御史台的耳目又太多……”
“太后放心,臣已安排心腹接管禁军,待月中祭天大典,便是良机。”
晨光初现时,柳下浊跪于朝堂之上,将兵符与太后撺掇权臣谋反的罪证双手呈上,旋即叩首在地,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
谋反的铁证,让燕皇摆脱了太后长期以来的束缚,也让国师在权力的漩涡中彻底站稳了脚跟。
"国师之大功,朕铭记于心,定当重谢。”
【宣启46年】
燕国大旱,枯死的庄稼在滚烫风中簌簌作响。树皮被啃食殆尽,枝桠间垂落饿死的鸟雀,流民面孔惨白,与天边的铅灰色云层一同凝固。
柳下浊身披绣满二十八星宿暗纹的墨色法袍,赤足踏上三丈高的祈雨坛,青铜灯盏里,松油噼啪作响,将他漆黑的影子扭曲成张牙舞爪的巨兽。他低沉的声音裹挟朱砂符纸,在风中化成尖锐的碎片,长髯随罡风翻卷,五指掐诀按在青玉圭板上,朱砂勾勒在圭板边缘的符咒在月光下泛着暗红。
"巍巍上苍,浩渺乾坤!”
“苍生蒙难,赤地千里!"
斯时,数万百姓伏地,朝中百官屈身,干裂的嘴唇翕动,将祷词化作呜咽和声,燕皇抬眸,深深看了他一眼。
原本死寂的云层突然泛起诡异青芒,血红火焰从坛中冲天而起,隐约浮现狰狞的飞龙身影,狂风骤起,当第一滴雨水砸向茫茫燕地,他踉跄扶住蟠龙杖,喉间溢出闷笑。
俄而豆大雨点瞬间连成银线,干涸河床里腾起茫茫水汽。
“解此早魃之厄,复我大燕锦绣山河!”
经此旱灾之难,国师之名似狂潮般卷席整个燕国,民间仰慕者一片,朝中党羽者数人,柳下浊羽翼彻底丰足。
同年,国师以燕皇之名拟写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宗庙之重,夙夜忧勤,观朝堂之势,内有掣肘之患,外存虎视之敌,非委干城之将、授倾国之兵,不足以靖四方而安黎元。
国师柳下浊,昔时暗除权奸,力挽朝纲于将倾;今又筹谋帷幄,涤荡太后之僭越,使朕得脱桎梏,乾纲独断。其智可算千里,其勇能镇万军,诚乃社稷之柱石,朕心之股肱。自即日起,天下兵马大元帅印信、十二道调兵金牌尽付国师执掌。凡边关戍卫、京畿禁旅、漕运水师,悉听节制;军机要务、战守机宜,毋需奏请,便宜行事。
望卿以鹰扬之姿,砺戈秣马,北驱胡虏,南靖蛮夷,重塑山河之固。尔等文武百官当恪守臣节,如有违逆,按军法论处!
钦此!”
【宣启47年】
柳下浊蟒袍染血,身后六军戈矛映月,国师携重兵弑君弑储,剿灭旧日燕党势力,昔日皇室再无遗孤。
登基大典,柳下浊受泱泱万人跪拜,殿外一阵惊雷炸响,宦官尖细而高亢的嗓音如寒夜枭啼,猝然刺破死寂,迎来一刹白昼。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天地之间,唯强者称尊;日月之下,乃霸者临世!前帝羸弱,德不配位,令社稷蒙羞、苍生倒悬,实乃天下人之耻!
朕出身虽非正统,然自束发之年便征战四方,铁蹄所至,无人敢撄其锋;智谋所出,无人能及万一!历经百战,朕踏过尸山血海,今悟唯有以武力夺取,以铁血统治,方得长久!
肃,朕剑指皇城,‘朝暝’寒光所耀,斩尽燕氏余孽,荡平反抗之徒。
自即日起,改元为「宁」,念及天下初定,民生未裕,朕必宵衣旰食,换我大宁永世其昌。
钦此!”
人声骤然收束,余韵却似重重浓雾,在这萧瑟皇城上空幽幽回荡。
楚骁恭敬磕下头,声音却铿锵有力。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声恭贺周而又复始象征着一次次改朝换代,掩盖了龙椅之下的不尽白骨。
众朝臣接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自此,柳下氏称帝。”
闻槐抬手拂去沾上竹简的几颗沙砾,目光转回这一列列墨字,察觉南门清予看向自己的视线,倏地抬头,心脏跳动的频率渐渐加快,手中的竹简越攥越紧,硌得掌心发疼,旋即低下头,轻咳两声,感慨地有些突然。
“宁国皇帝……委实是……”
不知为何,心中一阵不安莫名而来,不怪闻槐一时找不到形容词,好在最后仍是总结出四个字寥寥结束对话。
“历经坎坷。”……
“皇姐,青青,父皇传令进宫。”
屋外,一道温润嗓音将正打算继续展阅竹简的闻槐打断,竹简被匆匆卷起,闻槐将它藏进了衣袖。
方欲起身,才堪堪注意到那久违而熟悉的声线,想到来人,不由得使闻槐纤眉颦蹙,南门清予反倒有了浅浅笑意。
“澜玉,方才忘记告诉你,泓以的禁足今日解了。”
“迟早要见的,走吧。”
[捂脸偷看]阿妈特拉斯
……救命,怎么还不放暑假[可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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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宁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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