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非如此》露恩笑雨

38、宫廷枪声 卡尔！

　　奥托去找费利克斯的时候，古斯塔夫的人已经摸进了王宫外围。
　　消息是安德烈送来的，费利克斯在旧矿区外围的线人昨天夜里传回急报，古斯塔夫带着剩下的三个人离开了第三街区的旧宅，没有往城外跑，反而往王宫方向移动，安德烈的人跟了一路，在宫墙外面的巷子里跟丢了。
　　“他想干什么？”奥托站在费利克斯的书房里，手里攥着那份急报。
　　“疯了。”费利克斯把地图摊在桌上，“王宫外围有一队禁卫军常驻，他带三个人往里冲，等于送死。”
　　“除非他不是往里冲。”奥托说。
　　费利克斯抬起头看他。
　　“他进不了王宫。”奥托说，“但国王今天要出宫。费利克斯，你昨天说王宫今天有一个什么活动？”
　　费利克斯的脸色变了：“对，国王今天要去第一街区检阅禁卫军新兵，路线从王宫正门出发，沿第一街区主街到禁卫军训练场，路线是公开的，沿途都有禁卫军布岗。”
　　“古斯塔夫带三个人。”奥托说，“三个人对付不了沿途的禁卫军，但如果他挑一个点动手，趁队伍经过的时候冲出来，三个人够用了。”
　　费利克斯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我去通知奥利弗伯爵。”
　　“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出了宅子，骑马往王宫方向赶。
　　赶到宫门口的时候，禁卫军已经列队完毕，国王的马车停在正门石阶下面，车帘卷着，国王坐在里面，正在和奥利弗说话。
　　奥利弗听完费利克斯的汇报，脸色沉了下来：“路线已经公布出去了，现在改来不及，沿途的禁卫军没法加倍，只能让队伍走快一点。”
　　“古斯塔夫要的就是队伍走快。”奥托说，“队伍走得快，沿途的岗哨就顾不上细看，他挑一个巷口冲出来，打了就跑。”
　　奥利弗看了他一眼：“你有什么建议？”
　　“把卡尔调回来。”奥托说，“他在第一街区巡逻过，对主街两侧的巷口熟。”
　　奥利弗沉默了一瞬，然后对旁边的禁卫军下了命令：“去冯氏宅邸，把卡尔·冯侯爵请来，快。”

　　半个时辰后，队伍从王宫正门出发，沿第一街区主街往禁卫军训练场方向走。
　　国王的马车在队伍中段，前后各有两队禁卫军护着。
　　卡尔骑着马跟在马车侧面，左肩的旧伤藏在衣服下面，侧腹的刀伤也没好利索，但他坐得很稳。
　　奥托跟在队伍后面，骑着费利克斯给他备的马，他的目光一直挂在卡尔背上，卡尔侧腹的伤昨天才拆了绷带，今天又骑了马，他看得到卡尔偶尔会调整一下坐姿。
　　主街两侧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卡尔的目光沿着主街两侧的巷口一个一个扫过去。
　　队伍走到主街中段的时候，他忽然勒住了马，左前方那个巷口深处，商铺门板后面，有一道暗色的影子闪了一下。
　　“长官，”卡尔压低声音，“左前方巷口商铺后面有人。”
　　奥利弗朝身边的禁卫军打了个手势，两个禁卫军悄悄往那个巷口移动。
　　就在这时，巷口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口哨。
　　三道影子同时从三个不同的巷口冲出来，直奔国王的马车。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手里握着一把□□，枪口对准了马车车厢。
　　卡尔从马上跳下来，扑向马车侧面，他用身体挡在车厢门口。
　　枪声响了。
　　奥托听到枪声的那一刻，脑子里嗡地一声。
　　他从队伍后面往前冲，跳下马，穿过混乱的人群。
　　百姓的尖叫声、禁卫军的喊声、马蹄声混在一起，但他的耳朵里只有那一枪的余音。
　　他跑到马车旁边的时候，看到卡尔靠在车轮上，后背抵着车厢壁，右手按着胸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渗，洇湿了外套，颜色很深，他的脸色白得厉害，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卡尔！”奥托蹲下去，手伸出去的时候在发抖。
　　他摸到卡尔胸口处的衣料，湿的，温热的，他的手指抖得厉害，撕开衣料的时候撕了两下才撕开。
　　弹孔在右胸上方，靠近锁骨的位置，血涌得很快，一股一股的。
　　“别管我。”卡尔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堵住巷口。”
　　奥托没有动，他从自己衣服下摆撕下一条布，手抖得差点握不住布条，他把布按在伤口上，用力压下去。
　　卡尔闷哼了一声，眉头皱起来，但没有叫。
　　“压住。”奥托的声音有些哑，他自己都没听出来自己的声音在抖。
　　卡尔用左手按着布条，手指也在发抖。
　　奥托低头看了一眼卡尔的手，那只手平时很稳，握刀的时候稳，翻墙的时候稳，给他正衣领的时候也稳。
　　现在那只手按在自己胸口，五个指头都在颤，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沿着手背往下淌。
　　奥托站起来，朝奥利弗的方向喊了一声：“这边需要医生！快！”
　　他的声音破了，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喊完之后低下头，看到卡尔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散。
　　他蹲回去，双手按在布条上，比刚才更用力了一些。
　　“你看着我。”奥托说，“卡尔，你看着我。”
　　卡尔的目光从巷口方向移回来，落在奥托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你别闭眼。”奥托说，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你听到没有，你别闭眼！”
　　卡尔看着他，嘴角好像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慢慢合上了。
　　“卡尔！”奥托的手按在伤口上，感觉到血还在往外渗，他抬起头，朝巷口的方向又喊了一声：“医生！这边！快！”
　　第二个枪手从右边的巷口绕了过来，奥托转过头，看到那人正往马车后方移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卡尔，又看了一眼前面的枪手，他松开一只手，把卡尔的手拉过来按在布条上。
　　“你自己按着。”他说。
　　他站起来，转身迎上去。
　　他脑子里是空的，什么想法都没有，只有卡尔靠在车轮旁边、眼睛慢慢合上的样子。
　　他侧身闪开那人挥过来的短刀，肩膀顶住他的前胸，膝盖顶上他的腹部，把人按在地上，禁卫军赶过来把人制住。
　　他跑回马车旁边，医生已经到了，正蹲在卡尔身边检查伤口。
　　奥托跪在旁边，看着医生的手在卡尔的胸口按来按去，卡尔的脸白得像纸，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得很慢。
　　“子弹在右胸上方，没打中心脏，得马上送医馆。”医生抬起头，“不能耽搁。”
　　奥托点了点头，他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担架抬过来的时候，他的手还按在卡尔的胸口，直到医生让他让开。
　　他把手收回来，看到自己满手都是血，指缝里、掌心上，全是暗红色。
　　他跟着担架上了马车。
　　卡尔躺在车厢里，医生在旁边处理伤口，奥托坐在角落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看着卡尔的脸，看了很久，卡尔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没有一点颜色。
　　“你以前说，利涅家族的继承人不能死在暗杀里。”奥托开口，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到，“冯氏侯爵也不能。”
　　卡尔的呼吸很浅，胸口微微起伏着。

　　卡尔被推进医馆的时候，奥托跟在担架后面。
　　医馆里很安静，走廊两侧的病房门关着，只有尽头一间还亮着灯。
　　医生把卡尔推进去，奥托被拦在门外。
　　他在走廊里坐下来，后背靠着墙，身上那件衣服还沾着血，干了之后硬邦邦的，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他没有换，也没想换，手搁在膝盖上，指缝里的血也干成了暗红色的痕迹。
　　费利克斯赶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在走廊里找到奥托，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来。
　　“古斯塔夫跑了。”费利克斯的声音压得很低，“三个枪手抓了两个，死了一个，古斯塔夫本人从头到尾没露面。”
　　奥托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病房紧闭的门上。
　　“国王那边怎么说？”
　　“国王很生气，下令封锁全城，禁卫军挨家挨户搜。”费利克斯顿了一下，“他还说，等卡尔醒了，要亲自嘉奖。”
　　奥托没有接话，费利克斯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奥托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奥托坐在长椅上，看着病房的门。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医生还在里面处理伤口。
　　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停不下来，他想起卡尔靠在车轮旁边、血从指缝里往外渗的样子，想起卡尔的眼睛慢慢合上的样子。他想起自己的手在抖，撕了两下才撕开衣料，布条按上去的时候差点握不住。
　　他从来没有这么怕过。
　　在巷子里被维克多追的时候他没有这么怕过，在雨夜里跑了六条巷子的时候他没有这么怕过，在水渠里被堵了两头的时候他也没有这么怕过。
　　那些时候他怕的是自己出事，今天他怕的是卡尔出事。

　　病房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奥托站起来。
　　“子弹取出来了，没伤到心脏，但肺叶边缘有损伤，失血很多，需要观察几天。”医生说，“他暂时不会醒。”
　　奥托点了点头，他走进病房，在床边坐下来。
　　卡尔躺在床上，右胸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奥托把他的手攥住，手指冰凉。
　　卡尔的呼吸很浅，胸口微微起伏着，绷带下面还能看到一点血色。
　　奥托开口，声音很轻：“你今天差点就死在马车旁边了。”
　　卡尔没有回应，他的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像纸。
　　“我在马车旁边蹲下来的时候，手在抖。”奥托说，“我撕了两下才撕开你的衣服，布条按上去的时候差点握不住。你手也在抖，你平时手从来不抖的。”
　　他的声音停了停，喉咙有些发紧。
　　“你醒过来。”奥托说，“你醒过来，我跟你算这笔账。”
　　卡尔的呼吸依然很浅，但奥托注意到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在奥托的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奥托低头看着那只手，攥得更紧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已完，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