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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怀晚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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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阁里的药香混着岭南潮湿的暖意,漫过窗棂上缠络的兰花纹样。梁御医捻着花白的胡须,笑眯眯地坐在榻边,望着缩在锦被里的小小身影。
“小娃娃,你叫什么名字啊?”
子浣刚醒不久,脑袋还昏沉沉的,眼睫颤了颤,露出一双蒙着水汽的金黄眸子。她望着眼前慈眉善目的老人,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子、子浣。”
她只记得是被一个清隽的道人带出了凌胡的荼烟巷,之后便昏死过去。再睁眼,便是这陌生的药房,空气里飘着她从未闻过的药草气息,湿热的风拂在脸上,和凌胡的凛冽截然不同。
梁御医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哎哟!好名字啊!娃娃今年多大啦?”
子浣张了张嘴,刚想说话,药阁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发出老旧木材特有的摩擦声。门外的家仆身着青灰色的短打,躬身行了个礼,便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廊下,连脚步声都轻得像羽毛。怀墨熙缓步走入,月白的衣袍下摆扫过门槛,带着淡淡的墨香,那是书卷与松烟混合的味道,清冽而沉稳。他的眉眼温润,眼角微微上挑,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却让人看不出真实的情绪。
“好了好了,梁御医,这小娃娃才刚醒呢,身子还虚着,您就别逗她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严,让喧闹的药阁瞬间安静了下来。
身后的怀泽兰踮起脚,伸手拍了下怀墨熙的肩,语气带着点嗔怪:“啧,家主这是什么话啊!梁御医他老人家不过是关心晚辈,用得着您来解围?若是没事找事,那就让我一个人来药阁便是了,何必麻烦您啊……真是的!”
怀墨熙没搭理他,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子浣身上。她身上的夜行衣早已脏得看不出原色,沾满了血迹与尘土,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身上脏兮兮的……过会儿叫人带她去浴房整理下吧。”
子浣猛地低下头,攥紧了衣角。她想起自己那双异于常人的眸子,想起凌胡百姓惊恐的咒骂——白妖。她慌忙避开怀墨熙的目光,指尖冰凉,连呼吸都放轻了。
待众人走出药阁,心界里骤然响起十六师焦急的呼喊:“……哎唉!听得到吗?说话啊!”
紧跟着,是一道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声音:“……灵的阴师你好吵!算我求你了别对着吾的耳朵喊了!小丫头还不是好好的吗?”
子浣张了张嘴,嗓子依旧干涩:“十六师,您可知晓此地是何处?”
“……岭南怀氏山府。”十六师的声音带着庆幸,“你很幸运,死里逃生居然被现在的二当家撞见了……但当时你已经被残余的恶灵侵蚀,吾同将军都说不了话。”
“要不是那个老御医,你的左腿就要废了。”将军的声音沉沉响起,“不是说了不要逞强吗?看,一个轻功再跑几步,你就做好永生坐在轮椅上的准备吧。”
那些破碎的画面猛地涌入脑海——阿柳痛苦的脸,抵在她喉咙上的小刀,还有那声尖利的嘶吼:废物!下不去手啊!起开!你不行就我来!
我杀了阿柳?
不!不是我杀的!不是不是不是我杀的!
她又是谁?为何会控制我的身体?
是她杀的……对!是她!
不是我……
子浣缓缓低下头,眼泪砸在被子上,她隔着锦被抚摸着左腿,那里传来隐隐的钝痛。好痛!但至少……我活下来了啊!
她忽然抬起头,望向窗外的兰草,对心界里的人轻声道:“至少……我活下来了啊!不是吗?”
即使腿疼得快要断掉,也还是活下来了啊!
“你的灵丹很不稳定……别说了!”十六师的声音带着急切。
子浣却像没听见,喃喃自语:“……我杀了她?阿柳?”
一道阴冷的笑声在心底炸开:不然呢?就是你把刀插进她脖子上的……噗哈哈真该看看当时你那样子,你那空虚的眼神啊!
“喂,别听她的!你冷静点好吗,有人来了。”将军的声音及时响起。
子浣抬眼,便见梁御医将抓好的药包递给侍婢,转头对着一旁的怀泽兰板起脸:“鹿儿!你当老夫是瞎子啊!老实把药汤喝了!”
怀泽兰正偷偷摸摸地想把那碗棕黑的药汤倒掉,被抓了个正着,只能苦着脸皱着眉,仰头一口咽了下去。那股酸涩苦涩的味道直冲鼻腔,他忍不住龇了龇牙。
怀墨熙只是噙着笑看着,没搭理他,转而走到子浣的房门前,轻轻叩了叩,推门走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子浣正将头重重地撞向墙壁,一下又一下,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你在做什么?”怀墨熙快步上前,伸手一把拉住了她。
子浣愣了愣,抬手摸了摸额头,指尖沾着温热的血珠。啊,流血了吗?
脑袋上破了个血窟窿,她却好似没了痛觉,表情木木的,挣开怀墨熙的手,回到床榻边坐下,蜷缩成一团,像只受伤的小兽。
怀墨熙看着她额角不断渗出的血,眸色沉了沉。这孩子,当真像个没有生气的娃娃,连疼都不知道喊吗?
他转身对门外的梁御医道:“麻烦您过来看下她,吾还有卷宗尚未整理,先回去了,晚点叫人把她带去康华庭。”
梁御医很快走了进来,瞧见子浣额角的伤口,无奈地叹了口气:“女娃娃?头上怎地破了个窟窿啊?”
“……摔下床榻了。”子浣的谎言拙劣得可笑。
梁御医一眼便看穿了,却没点破,只是拿出药膏,小心翼翼地替她处理伤口,一边擦药一边笑着说:“那下次留心点哈……来,爷爷带了蜜饯给你。”
他说着,将一旁的陶罐拿到子浣面前。子浣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陶壁,抬头望着梁御医,小声问道:“多、多谢……嗯,蜜饯是什么?”
梁御医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打开陶罐盖子,取出一颗红彤彤的果脯塞进她手心:“哎呦!吃下去就知道了啊。”
子浣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蜜饯,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微酸,中和了腻味,是她从未尝过的滋味。
“……我能每天都吃到吗?”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只讨食的小猫。
“自然!你可以每天来找我,我会给你的。”梁御医笑得慈祥。
“好点了吗?”十六师的声音在心底响起,轻轻拍了拍子浣的肩膀,“梁御医在山府之中行医许久,吾还小的时候也是他来给我治病的。”
“所以,怀氏的人给那个御医施了永生咒?”将军的声音带着好奇。
“是的。”十六师答道,“传闻当时他随怀兮泽来到山府,是岭南怀氏成立的见证人之一……老御医的药汤还是那么的苦吗?算了,吾再也不想喝了。不,是连看都不想看到!”
没过多久,一位身着青裙的侍女走了进来,对着子浣躬身行礼:“主子随我来。”
“……啊?”子浣愣住了,望着比自己大几岁的侍女,满眼震惊。
主子?我吗?
不、什么?
她连忙下床,踉跄了一下,轻轻拉住侍女的衣角,想让她起来。
(“你为何不和她说呢?”)十六师疑惑道。
子浣抿了抿唇,声音低哑:“……不想说。”
他们是什么人自己心里清楚,所有人都恨不得杀了我啊!白妖……我?
“……够了!”她猛地低吼出声,只觉得胸口一阵憋闷。心界里骤然安静下来,十六师和将军的气息都消失了,只剩下她和“她”。空洞洞的,像被掏空了一样。
(“……喂喂!你脾气真冲……二话不说就把我俩给推了出去!”)十六师的声音带着委屈,(“至于你,先同这个侍女走。”)
我冲?呸!我就这样还能指望我什么啊!你就闭嘴吧死了一千多年的老妖婆!
(“你这魂!敢再说一遍试试!”)十六师的声音瞬间拔高。
{“好了!都给我住嘴!”}将军的声音沉沉响起,拉开了快要吵起来的二人,{“吵什么吵?【灵】的阴师,她好歹也一样是浣儿,这次就算了。”}
“可、可是……”
{“没有可是,跟个孩子吵什么?你就静下心陪着她便是了。”}
十六师被将军堵得说不出话,只能悻悻作罢。
长廊上,侍女鸯菲轻轻牵着子浣的小手,带她往浴房走去。路过的廊下,传来其他侍女的低语:“哎呀!鸯菲的运气真好……刚来没半年就抽中做了贴身侍女。”
鸯菲回头笑了笑,目送那位前辈离开,垂眸望着身边的小主子,心底满是欢喜。她真的好可爱呀!天啊这……不、不行!她是我的主子啊,不可以!
浴房里水汽氤氲,鸯菲替子浣解开破旧的夜行衣,看清她背上的伤痕时,倒抽了一口凉气:“啊!主、主子您背上……我去拿药!”
“不、不用了!也不疼……”子浣慌忙缩到角落,护住后背。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是逃亡路上刻下的烙印,大多已经结痂,却仍有几处溢着脓汁。
“当、当真不要紧吗?”鸯菲担忧地问。
子浣没再说话,只是自顾自地爬进浴桶,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身体,避开那些狰狞的伤口。鸯菲站在一旁,看着她安静的模样,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好安静啊……就像妹妹一样。
洗漱完毕,换上崭新的月白锦裙,子浣像是变了个人。头发被梳成乖巧的发髻,肌肤雪白,眉眼精致,若是忽略那双异于常人的眸子,竟像个养在深闺的小千金。
鸯菲忍不住想抱抱她,却被她轻轻躲开了。她只好作罢,牵着她的手,往康华庭走去。她好安静啊……不说话的,像个娃娃似的也不笑……
康华庭的殿门巍峨,鸯菲先是敲了敲门,恭敬地说道:“家主,人到了。”
“让她进来吧。”殿内传来怀墨熙温润的声音。
“是。”鸯菲低下头,轻轻推开门,示意子浣进去。
“你自己去便是了,有什么事再叫我们。”十六师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子浣站在门口,先警惕地观察了四周,确认没有危险的气息,才松了口气,缓缓走了进去。
庭里很静,不见侍卫。怀墨熙与怀泽兰并坐在案前,正低头整理着卷宗,墨香混着兰草的气息漫在空气里。
子浣放轻脚步,刚走了两步,便听见怀泽兰冷不丁抬头,声音清冽:“……谁在那!”
她吓得浑身一僵,慌忙攥紧衣角,瞳孔骤缩。她想退,却不小心踩住了裙摆,“咚”地一声重重摔在青砖上,左腿的旧伤被震得钻心剧痛。
这声闷响撞碎了庭中的静谧。怀墨熙放下卷轴起身,目光落向地上的小小身影,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缓步走近。
“唉……鹿儿,瞧你把这孩子吓的,都不敢抬头看我了。”
子浣紧绷的脊背稍稍松弛——来人不是怀泽兰。她吃力地抬起头,撞进怀墨熙温和的目光里,又猛地想起自己的眸子,慌忙垂下眼睫,指尖死死抠着青砖。
“君唤何名?”怀墨熙的声音很轻。
“……无姓,名唤子浣。”她的声线依旧沙哑发颤。
“哦……子浣。”怀墨熙低吟一声,笑意更深,“私下便唤你浣儿罢。”
“晚舟。”
清冷的声音自阶上落下。怀泽兰已起身走来,玄色衣袍扫过青砖,他停在子浣面前,垂眸望着她,眼底情绪复杂难辨,有怜惜,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就叫你怀晚舟。”他语气笃定,似早已深思熟虑。
子浣的指尖狠狠一颤,猛地抬头,睁大眼睛望着他,金黄的眸子里满是震惊与茫然。她竟能得赐怀氏之姓?
“好、好的。”她轻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你已无处可去。”怀墨熙缓缓开口,目光落在她苍白的小脸上,“听你言语有礼,便留在怀氏,做鹿儿的弟子罢。”
“嗯?”子浣愣住了,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怀泽兰蹲下身,动作轻柔地将一枚雕着兰草纹样的玉佩系在她腰间。冰凉的玉石贴着肌肤,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他抬眼望向怀墨熙,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子浣耳中:“浣儿很像她,不是吗,兄长。”
怀墨熙颔首,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眸色沉沉:“是的。”
怀晚舟……
子浣在心底反复念着这个名字,指尖轻轻抚摸着腰间的玉佩。怀氏的怀,晚舟归航的晚舟。
阿柳曾说,愿她有归处,不再漂泊。
如今,她真的有了名字,有了姓氏,有了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
她垂下眸,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轻声应道:“是。”
心界里,十六师和将军的声音同时响起,带着释然的笑意。而那道阴冷的声音,却在角落里幽幽地低语:怀晚舟……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