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重获新生 ...
-
如柳散人所料,诡乱骤起的第二日,九州仙家氏族的队伍便踏破了凌胡的晨雾。彼时这座城早已失了往日烟火,大半百姓拖家带口往东迁徙,余下不肯走的,也都紧闭门户缩在屋中,只求敛了气息不被纷扰,便能暂保平安。
不久后,心界里的十六师轻唤子浣,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好了,你该回去了。”
子浣垂着眸,指尖捻着衣角轻颤:“结束了吗?”
“快了。那个道人也会回去,若是没在平屋里见到你,到时,你又该怎么办?”十六师的声音软了几分,却依旧藏着叮嘱。
子浣默了默,终究点头:“好吧。”
一旁的将军忽而冷声道:{“你最近最好别再施法。诡乱还未完全平定,出了什么事我可不管你,自己看着办。”}
“……是。”她的回应轻得像缕风,散在空荡的屋中。
—————————
柳散人立在荒野上,抬眼望了望凌胡方向的天,阴沉沉的压着云层,初秋的风卷着干燥的草木气刮过,竟让她心头漫上几分不祥。她低咒一声,指尖攥紧了腰间的布囊:“时间差不多了,该回去了。怀氏他们该在城西附近,带她过去见见如今的怀家主……好像是主子的舍弟,该死,这偏地连个消息都传不进来。”
不多时,她踏入凌胡城西,街巷里静得反常,唯有风卷着枯叶擦过青石板的轻响。总觉有两道视线黏在背后,她却无暇细究,只惦着屋中的孩子,脚步匆匆往平屋赶。
“浣儿?拿好东西,阿柳带你去城西走走。”柳散人推开门,见子浣正坐在窗边发呆,金黄的眸子望着窗外的残垣,空落落的没有半分神采。
子浣闻声起身,走到她面前,轻声问:“去城西做什么?”
柳散人揉了揉她的白发,眼底漾着浅淡的温柔,掩了心底的盘算:“去买些吃的,橱柜里没米了,正好有空,我们一起去。”
心界里,十六师的声音适时响起:(“喂,你马上就能到外面见他们了。那个道人没明说,却也无妨,今日你只管听我的,万万不可擅自行动,懂了吗?”)
子浣抿着唇,一言不发。
{“你今日怎么回事?总不出声,还以为你哑巴了。”}将军的不耐混着冷风刮过心界。
(“哎呀没关系的,你就开心点,一切都会变好的。”)十六师忙打圆场。
子浣抬眸,金黄的眸子蒙着一层雾,低声问:“……真的吗?”
无人应答,她便默默转身收拾东西,片刻后,牵着柳散人的手,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平屋。
城西的街巷里,零零散散立着几个摊铺,守着的都是凌胡的幸存者。只是他们看子浣的眼神,没有半分怜悯,唯有刺骨的冷漠,甚至藏着几分凶狠。那目光像针,扎得子浣下意识往柳散人身后挪了挪,攥着她衣袖的手指越收越紧。
柳散人察觉她的颤抖,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熨着她微凉的指尖,轻声安抚:“没事的,不用在意他们,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你没事吧?”)十六师的担忧裹着暖意。
“我……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会儿。这里的人们好似都……不,以貌取人是大忌,不能这么想。”子浣喃喃自语,指尖抵着眉心,试图压下心头的不安。
{“你最好没事。去跟那个散修说,到旁边的残壁那坐着等。”}将军指了指巷口的断墙,话音落便沉了声。
子浣依言跟柳散人说了,柳散人点头应下,替她拍了拍石台上的灰尘,才让她坐下。
又过了片刻,柳散人忽然低头望着她,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浣儿?阿柳去买些梨子,记得你前些日子说想吃。就待在这等阿柳回来,好吗?”
子浣抬眸,望进她含笑的眼底,心头的不安淡了几分,忙点头:“好、好的!”
望着柳散人转身离去的背影,那抹素色渐渐消失在巷口,她金黄的眸子里又空了,只剩一片茫然的空虚。
(“你是不是有种不祥的预感?没事的,按将军的话,坐在这等着就好。”)
“……好。”她轻轻应着,指尖抠着石台的纹路,数着砖缝里的枯草。
—————————
子浣静静靠在残壁上,心界里十六师与将军的低语飘着,她却听得不真切,只觉那些声音像隔了层厚厚的雾,没多久,便连那点模糊的声响也散了,心界里静得可怕。
忽然,一声清脆的“叮铃”打破了街巷的宁静,一枚鎏金小铃铛滚落在她脚边,晃着红穗子,在阴云下漾着细碎的光。
一个小小的影子快步走过来,子浣抬眼望去,见是个身着华贵道袍的小姑娘,看着比她小两三岁,眉眼弯弯,透着孩童独有的天真烂漫,却又藏着几分不属于年纪的沉稳。小姑娘弯下腰,拾起铃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忽然笑了,眉眼弯成了月牙:“姐姐你好漂亮啊!这铃铛送你!”
说着,便将鎏金铃铛递到她面前,掌心干干净净,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子浣下意识往后挪了挪,金黄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警惕,可望着小姑娘澄澈的笑眼,终究不忍拒绝,缓缓抬手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铃铛,轻声道:“多、多谢这位女公子……我会收好的。”
“姐姐不必唤我女公子,唤我江淮弦就好。”小姑娘笑得更欢了。
“好……”
“那淮弦要唤姐姐什么呢?”江淮弦歪着头,眼底的光像星星,亮得晃眼。
子浣怔怔地望着她,心头忽然一颤。这是除了柳散人外,第一个对她这般温和有礼的人,那双眼睛里,有正常孩童该有的纯粹,也有藏在骨子里的坚强。她恍惚间竟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能解脱了,能像寻常孩子一般,被人温柔相待。
待回过神,她轻轻勾了勾唇角,浅淡的笑落在苍白的脸上,轻声道:“在下名为……”
“公、公子!四公子!”两道急促的呼喊忽然传来,两个少年仆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额角挂着汗,语气带着急切,“四公子,您还是早些回去吧,不然家主大人该担心了。”
江淮弦站起身,转头望了子浣一眼,眼底藏着几分不舍,才对仆从道:“好吧,我这就同你们回去。”
子浣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垂眸看向掌心的鎏金铃铛,夕阳终于挣开云层,漏下一缕光,落在铃铛上,漾着璀璨的金芒,红穗子垂在掌心,软乎乎的,竟让她冰冷的指尖有了几分暖意。她小心翼翼地将铃铛收进乾坤袖,靠回残壁,继续等着柳散人,只是心头的空落,竟淡了些许。
心界里,十六师忽然笑了:(“方才那小公子是江氏的吧?”)
{“哪家的?”}将军淡淡发问。
(“将军有所不知,那江氏本是商贾世家,如今江商已是全九州最知名的商号,氏族们都戏说,他们能拿银子把妖鬼砸死呢,噗哈哈哈!”)
{“喂,【灵】的阴师,你最好收敛点。至少那江氏还能来参与诡乱平定,有些氏族,连资格都没有。”}将军冷斥一声,压下了十六师的笑声。
(“好啦好啦,真是的,都五百多年了,将军怎么还这么古板。”)十六师嘟囔着,心界里又恢复了安静。
—————————
荒野上,江淮弦被两个仆从牵着,脚步慢悠悠的。一个仆从忽然开口:“方才与四公子交谈的人是谁?看着怪可怜的。”
另一个仆从瞥了眼凌胡城西的方向,低声道:“白头发的,看着也就九岁左右,应当是怀氏子弟吧,不然怎会在这时候出现在城西。”
“那她是不是走丢了?要不要去跟怀氏说一声?只是现在回去,怀家主怕是也不在驻扎地了。”
“要去你去!我可不敢!怀氏是什么存在?他们一旦看你不顺眼,能把你的魂抽出来撕碎、烧了!我还想活呢。”
“我也不敢啊!”两个仆从互相推搡,都面露惧色。
江淮弦听着,皱了皱小巧的眉头,挣开他们的手,脆声道:“要不,我同你们一块儿去。”
两个仆从皆是一愣,半晌才异口同声道:“诶?!四公子!”
—————————
怀氏的驻扎地旁,青旗猎猎,弟子们正休整行装,准备天黑后启程返回岭南怀神山府。毕竟诡乱初平,凌胡不宜久留。
忽然,两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伴着仆从的喘息:“二、二位大人!”
话音未落,那两个仆从便体力不支,“噗通”一声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江淮弦缓步走上前,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对着主位上的怀墨熙行了个标准的道礼,脚尖轻轻踢了踢地上的仆从,脆声道:“怀家主打扰了,我们在凌胡城西发现了一位白头发的姑娘,看着像怀氏子弟,可否派人前去带回?”
怀墨熙唇角噙着温和的笑,颔首道:“如此,多谢江四女公子。你先回江家主那边吧。”说罢,他抬眼看向身后的弟子,“来人,清点人数,鹿儿,你去城西寻人。”
“是。”弟子们齐声应下。
一旁的怀泽兰忽然开口:“家主,万一府中并无缺人呢?”
怀墨熙笑了,伸手想去揉他的头发,却被他抬手拍开。他也不恼,只道:“那便也把人带回来。”
“行了,鹿儿去便是,何必如此麻烦。”怀泽兰淡淡道,眼底没什么波澜。
“我去找人,找到后直接回山府。”说罢,他便转身,素色道袍的下摆扫过青石地面,没片刻便消失在视野里。
怀墨熙望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嘟囔:“……呵,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随即,他抬眼看向众人,声音沉了几分:“其余人休整完毕,即刻启程回府。”
“是!”
—————————
半个时辰过去了,巷口依旧没有柳散人的身影。子浣坐不住了,金黄的眸子里漫上焦虑,终究起身,循着柳散人离开的方向,慢慢走去,嘴里轻轻唤着:“阿柳……阿柳……”
另一边,柳散人提着竹篮,篮中躺着几个圆润的梨子,正是子浣爱吃的。她正往回走,忽然听到街角传来中年人的急切呼喊:“有没有大夫啊?我儿他病得厉害,快不行了!”
凌胡的大夫大多随百姓迁走了,杨大夫临走前,也曾教过她些许医术。柳散人心头一软,想也没想便转身,对着那中年人应道:“这儿有!我随你去。”
跟着中年人往巷深处走,柳散人渐渐觉出不对。方才还能见到几个行人的街巷,此刻竟空无一人,连只老鼠的影子都没有,唯有风卷着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心头一紧,刚想转身,脑后便传来一阵劲风——一个黑影从巷子里蹦出,手中的木棍狠狠劈向她的后脑勺!
剧痛袭来,柳散人的意识瞬间涣散,身子软软倒在地上,竹篮摔在一旁,梨子滚了出来,被随后赶来的人一脚踩碎,清甜的汁水混着泥土,溅在青石板上,狼狈又刺目。
—————————
城西的大祠堂内,烛火摇曳,映着满室的阴翳。柳散人被粗麻绳绑在中央的石柱上,头发散乱地贴在颊边,脸色苍白如纸,后脑勺的血顺着脖颈流进衣领,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祠堂里围满了凌胡的百姓,皆是祖尔的残党。他们窃窃私语,目光像淬了毒的刀,扎在柳散人身上,怨毒又疯狂。
“就是她!把别处的人耍得团团转!”
“还把那些鬼东西放出来,害了多少人!”
“让她死!把她的皮扒下来,献给祖尔大人!”
“对!杀了她!为死去的族人报仇!”
柳散人勉强睁开眼,瞳孔涣散,耳边的污言秽语像潮水般涌来。她咬着牙,心头只有一个念头:浣儿还在外面等她……祖尔的残党怎么会藏在城西?真是失算……原本还想同浣儿一起走,看来是没机会了……可她答应过浣儿,要带她回昏城的……她若是见不到自己,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哭?更甚者,会不会被这些残党发现?不!不行!她不能死,可更不能让浣儿死……
忽然,一个满脸横肉的妇人走上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恶狠狠道:“喂!你还有什么遗言?快说!长老心胸宽广,让你把话说完再走!”
柳散人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用尽全身力气道:“我想说的是……你们这些残党,迟早都会下去报到的……”
“找死!”妇人怒喝一声,身后忽然冲出一个壮汉,手中的匕首狠狠扎进柳散人的右肩!
“呃!”剧痛让她浑身一颤,鲜血瞬间喷溅出来,染红了身前的石柱,腥甜的血腥味在祠堂里蔓延开来,令人作呕。
“阿柳!阿柳!你在哪儿?”子浣的呼喊声从祠堂外传来,她循着气息,一路找到了这里。
(“喂!小家伙!看那儿!”)十六师的声音陡然急促,指着祠堂的大门。
子浣抬眼望去,只见那朱红的大门上,竟蔓延着丝丝缕缕的黑纹,黑纹间飘着淡淡的黑雾,透着刺骨的阴寒。
{“好像不太对劲。你悄悄过去,趴在窗户上看看怎么回事,记得小心点。”}将军的声音也沉了,藏着几分警惕。
“好、好的。”子浣的声音发颤,脚步放得极轻,慢慢挪到祠堂的窗下,小心翼翼地掀开窗纸,往里望去。
—————————
匕首被狠狠搅动,柳散人痛得浑身痉挛,一声凄厉的尖叫冲破喉咙:“啊——!”
“让她的血自己流干!慢慢折磨死她!”残党们的欢呼声响彻祠堂,透着泯灭人性的疯狂。
子浣扒着窗沿,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她看着柳散人被绑在石柱上,右肩的匕首扎得极深,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素色的衣衫,连白骨都隐隐可见。那是待她最好的阿柳,是唯一给过她温暖的人,如今竟被折磨成这般模样。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柳散人艰难地偏过头,透过窗纸的破洞,望进子浣惊恐的眼眸。她咬着唇,唇瓣被咬得渗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窗外嘶喊:“浣儿!快走!不要回头!……呃!”
话音未落,壮汉又狠狠踹了她一脚,剧痛让她再也发不出声音,只能用眼神死死盯着窗外,满是急切与哀求。
她绝望地想着:逼着她离开……就算她被激怒,把这些蠢货吃了也好……她还没去归鳞台,终究还是个怪物……
残党们循着柳散人的目光望去,瞬间发现了窗下的子浣。一个少年指着她,尖声喊道:“啊!是那个白妖!”
“快抓住她!这白妖也是同党!抓住她,为民除害,造福凌胡!”
“好!抓住她!”
一瞬间,所有残党都红了眼,举起手中的火把、棍棒,嘶吼着冲出祠堂,朝着子浣扑来。
子浣吓得转身就跑,左腿的旧伤本就未愈,跑起来一瘸一拐,速度慢得可怜。眼看残党就要追上,她再也顾不上将军的劝阻,指尖凝起灵力,施了轻功,踉跄着跃上墙头,堪堪甩开了身后的人。
可那些残党像是着了魔,执念极深,依旧在身后紧追不舍,嘶吼声此起彼伏,震得耳膜生疼:
“捉拿白妖!造福百姓!”
“捉拿白妖!造福百姓!”
“白妖!白妖!”
这些话像针,狠狠扎进子浣的心底。她踉跄着落在巷子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金黄的眸子里漫上绝望与茫然:-我……白妖……是吗?-
她咬着牙,强撑着身体,待残党追近,便小心翼翼地弯下腰,拾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向对面商铺的木箱。
“咚!”一声巨响。
“快!白妖在那儿!”残党们果然被引开,朝着木箱的方向冲去。
子浣趁机转身,拼尽全力往祠堂跑。她不能走,阿柳还在里面,她不能丢下阿柳。
(“小家伙你回去干什么?不怕死吗?”)十六师的声音满是焦急。
“……阿柳还在那儿,我必须回去找她。”子浣的声音发颤,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回去找那个散修?按常理,她的血早就流干了,你回去,不过是见具尸体。”}将军的冷语像冰,浇在她心头。
———你回去做甚呢?她都死了!死了!你没听明白吗?!———一道陌生的嘶吼忽然在心底炸开,带着疯狂的戾气。
“……你好吵。”子浣捂着头,疼得浑身颤抖。
———嗯?你说我吵?啊哈哈哈哈哈!你配吗?她都死了!柳渊杉已经死了!你听不懂吗?!懦弱无能的废物!———那声音越发疯狂,撕扯着她的意识。
“……闭嘴!”子浣嘶喊着,用力晃着头,试图压下那道声音。
(“好了好了,别吵了……你方才是同谁说话?吾猜,你是想回去……收她的魂吧?”)十六师的声音带着试探,轻轻安抚着她。
子浣抬眸,金黄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清明,她从乾坤袖中取出一个绣着怀氏家纹的锁灵囊,指尖攥得紧紧的:“……把阿柳的魂,装入锁灵囊里。”
她走到祠堂大门前,推开门,缓步走了进去。祠堂里空无一人,残党都去追她了,唯有烛火摇曳,映着中央的石柱,还有那尊山羊怪的神像——石碑上篆刻着“祖尔”二字,刺得人眼睛生疼。
柳散人依旧被绑在石柱上,右肩的匕首死死扎在血肉里,血泊在石柱下积了薄薄一层,映着她毫无生气的脸。子浣轻轻走上前,见她被绑的位置不算太高,只需踮起脚,便能碰到她腰间的布囊。她刚想伸手,却见柳散人的手指忽然动了动,极其微弱。
“……呃……”一声轻哼,柳散人竟还有气息。
子浣心头一颤,忙轻声唤:“阿柳……是我,浣儿。”
“是……浣儿吗?”柳散人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却依旧努力望着她的方向,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子浣忙点头,伸手想去解她身上的麻绳:“是我,我现在就解开绳子,带你走。”
“不……不必了。”柳散人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带着解脱,也带着哀求,“能……再叫我一次柳渊杉吗?”
子浣怔怔地望着她,张了张嘴,轻声唤道:“……柳渊杉。”
“好……好……”柳渊杉笑了,眼底的光渐渐淡了,却依旧执着地看着她,“浣儿,记住我的名字……然后,把我肩膀上的匕首拔出来,刺向我的喉咙……给我个痛快……”
“……不、不要。”子浣拼命摇头,金黄的眸子里蓄满了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我带你走,我能救你……”
——废物!下不去手啊!起开!你不行,就我来!——那道疯狂的声音又在心底炸开,撕扯着她的意识。
柳渊杉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狠戾:“浣儿……快些啊……我可是亲眼目睹过你……吃人的。”
吃人。
白妖。
这两个词像魔咒,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狠狠撞着她的人性。
死死死死死!!!!所有人!!!!
“浣儿……阿柳痛啊……快些啊……他们要回来了……浣、儿?”柳渊杉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极致的痛苦,像针,扎得她意识涣散。
——废物!下不去手就滚!我来杀了她!——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她也是罪人!!!!!
死死死死死!!!!所有人!!!!
“———子浣?”柳渊杉的沙哑呼唤,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紧绷的神经。
那是教她说话、给她温粥、揉她白发的阿柳,是她唯一的光。可这道光,此刻却在求她给个痛快。
子浣的四肢忽然不听使唤,像被无形的力量操控着。她猛地蹦起来,伸手攥住柳渊杉肩膀上的匕首,狠狠一拔!
“呃!”柳渊杉痛得浑身一颤,鲜血喷溅,溅了子浣一脸,腥甜的血腥味在鼻尖蔓延。
还没等柳渊杉换口气,子浣便红了眼,金黄的眸子骤然缩成尖锐细窄的菱形,左侧那只血肉模糊的眼眸里,翻涌着血腥与阴气——像三年前的黑巷,那个撕咬着山羊之子的小怪物,此刻的模样,比那时更疯狂,更可怖。
她握着匕首,狠狠朝着柳渊杉的喉咙刺去!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响,轻得可怕。鲜血瞬间喷溅,染红了子浣的脸,染红了她的衣衫,也染红了那尊山羊神像。
柳渊杉的眼睛骤然睁大,眼底的光彻底熄灭,身体软软垂在石柱上,再也没了气息。
“哈啊——!”子浣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像受伤的小兽,在空荡的祠堂里回荡。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握着刀把,将柳渊杉杀死。她想阻止,想松手,可四肢却不听使唤,只能看着那抹素色的身影,在自己眼前失去生机。
待那股操控着她的力量散去,子浣才猛然清醒。匕首从手中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却像重锤,砸在她的心上。
她瞳孔涣散,眼神木讷,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仰头望着柳渊杉脖颈上的伤口,森森白骨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阿……柳?
心界里,十六师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无尽的悲悯:(“你……需要我帮忙吗?”)
子浣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到柳渊杉冰冷的脸颊,泪水终于决堤,顺着眼角滑落,混着脸上的血,狼狈又绝望。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不、不必了。”
她颤抖着双手,打开锁灵囊,指尖凝起微弱的灵力,开始收集柳渊杉的魂魄。那魂魄散得厉害,丝丝缕缕的,像风中的残烛,稍不注意便会散去。她小心翼翼地拢着,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稀世珍宝,好似方才那疯狂的杀戮,从未发生过。
(“这魂散得太厉害了,修复起来很难。之后你要多注意,知道吗?……好了,都收好了,会没事的。”)十六师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声音温柔得像哄孩子,试图安抚她破碎的情绪。
{“……那些人回来了,你该走了。”}将军的声音冷硬,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哎呀将军,你就不能温柔点……小家伙,快走吧,千万别死了啊。”)
子浣将锁灵囊紧紧攥在手心,贴在胸口,那里装着柳渊杉最后的魂魄,是她唯一的念想。她站起身,踉跄着往祠堂外走,脚步虚浮,像踩在云端。
心底,一道轻响缓缓漾开:
我本早已死亡,该回归极乐之地的人……不该是我吗?
不朽之躯?不过是场诅咒罢了。
—————————
夕阳彻底沉落,黑暗像潮水,瞬间笼罩了凌胡。城西的街巷里,祖尔的残党举着火炬,手持棍棒,高声歌颂着他们的信仰,那声音狂热又扭曲,在夜色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白妖在这儿!”
“快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子浣身着破旧的夜行衣,在街巷里拼命奔跑,白发被风吹得散乱,左腿的旧伤早已磨破,新血混着旧痂,粘在皮肉上,疼得钻心。她不敢回头,身后的咆哮声像催命符,追了她整夜,无休无止。
天快亮时,她终于撑不住了,逃进了荼烟巷的胡同里。灵力早已耗竭,心界里连十六师和将军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只剩一片死寂。左腿的剧痛钻心,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好累啊……
左腿好痛……
她无力地扒着冰冷的墙壁,指节泛白,身体缓缓滑落。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黑压压的影子堵在了胡同口,那些残党的脸上,带着疯狂的笑意,步步紧逼。
子浣踉跄着想要起身,却双腿一软,直直倒在地上。金黄的眸子里,尽是绝望与痛苦,她张了张嘴,发出沙哑的呼喊,连自己都不清楚,喊的是柳渊杉,还是救命。
“今个儿,我们就为民除害,造福凌胡!”为首的壮汉高举着木棒,脸上的肉扭曲着,眼中满是狠戾。
“好!杀了白妖!”
残党们的欢呼声响彻胡同,壮汉高高扬起木棒,狠狠朝着子浣的脑袋砸去——
就在这时,一股刺骨的阴寒气息骤然扑面而来,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胡同。原本斗志昂扬的残党,瞬间像被抽走了魂魄,眼神涣散,动作僵硬。
一道清冷的声音,像碎冰撞玉,打破了喧闹:“尔等速离。”
话音落,胡同里瞬间恢复了死寂。那些残党像提线木偶,面无表情地,一蹦一跳地走出了荼烟巷,没片刻,便消失在了视野里。
来人缓步走到子浣面前,蹲下身子。他摘下手上的黑手套,露出一只细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眉峰微蹙,唇角却噙着一抹浅淡的笑,嗓音清亮动听,像山涧的清泉,轻轻淌过心尖:“……好了,已经没事了。你……起来,跟我走吧。”
那阴寒的气息,忽而变得柔和,裹着淡淡的松针香,萦绕在子浣身边。这声音,竟有些许熟悉,好似在许久之前,便曾听过。本能地,她觉得对方毫无敌意。
原本木讷的眸子,终于恢复了些许清明。子浣吃力地仰头,望着眼前的人。素色道袍,眉眼清隽,眼底藏着温和的光。她恍惚间,抬起手,搭上了他的手。掌心的温度,熨着她冰冷的指尖,竟让她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
她踉跄着,借着他的力气,从地上爬起来,牵着他的手,一瘸一拐地走出了荼烟巷。
心底,一个念头反复回荡:
我终于……得救了。
得救了……
得……
还没走出凌胡城,子浣便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怀泽兰眼疾手快,稳稳扶住她软倒的身体。他眉峰皱得更紧,犹豫了片刻,终究小心翼翼地避开她身上的伤口,打横将她抱起。素色道袍的下摆扫过青石板,他足尖一点,施了轻功,朝着据点的无间道走去——他要带她回怀氏神山府。
怀中空荡的身子,轻得像缕风。怀泽兰垂眸,望着怀中人苍白的脸,沾着血污的白发,还有那紧紧攥着锁灵囊的手,眼底的温和,又深了几分。
这孩子,藏着太多故事,也藏着太多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