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子野心》阿布拉吧

43、行远自迩 沁川

　　沁川县衙，知县、县丞、县尉排排坐，听定成公主大发议论。

　　“其一，北方地产薄于南，且荒疏众多；其二，北民少工商，银贵谷贱，又有征输之困，税法不便于穷乡僻壤，且对工商避税引导性强，民之奸弊百出；其三，北重人丁而非户等，赋役合并，计亩折钱征收并不现实，有司容易巧立名目；其四，士绅抗税，这点很不好解决。是以南橘北枳，民穷财匮。”

　　“想必这些各位大人比我更清楚，听听就过。”定成公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本官向圣上进言，决意重启户赋，按户等人丁上缴，田租依旧计亩，相地而衰征，与之分货，人口毕竟多起来了，均田制根本行不通。

　　“役有募兵制，徭就分为力差和银差，体弱者纳钱雇代。不过通通允许以物代税的话，会带来另一个问题，官府没有货币给诸位发俸禄。”

　　“那只能折中到田租杂税可以物代税，户赋与均徭银差折钱，赋税徭役对士绅减而不免。当然，这只是我个人初步而草率的一个想法，不知道各位有没有什么意见或建议，你们应该经验颇丰。”定成公主戴目倾耳，用眼神鼓励他们积极发言。

　　现在自己手上有百名御林精骑，能稳住场面，等自己一走，乡绅还听不听话就难说了，不过那便算是县衙的失职，怪不到自己头上。

　　知县支支吾吾地开口：“不瞒殿下说，其实沁川大半都纳粟、绢、绵或布、麻抵税，由我们统一去和多处商贾换钱。这也是不得已，上边追比得紧，下边又交不上来，不崩盘了吗，官帽还要不要了！遵守法令就干不成事，咱实在是没办法了。中间不好把控定量，多征了些实物，任谁也避免不了误差吧，总归钱是递上去了，也没出大乱子。”

　　“多征了些实物”，这一“些”是多少？法不溯及既往，别管了，定成公主只安抚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之前在沁川县下面走访的时候已经注意到了。是你们因地制宜，我才会举荐沁川县作为试点的。”

　　拿到免罪牌，知县眉眼带笑，道：“殿下的提议都蛮有道理，下官这就让他们去调文书过来，和殿下一同分户档，敲定各项具体数额……可好，可好？”

　　“这批文书上的数据是什么时候的？”

　　“今上改制，昌佑十五年……竟两年嘞，时间过得真快。”知县莫名其妙感慨了一句。

　　“安土重迁，那变动应该不太大，勉强能用吧。”定成公主想想还是严谨为上，“有没有多出的人手，这几天都能去勘看核实？”

　　“有的，有的，之前那个马知州和陆主薄，派了几个人过来，又招了本地的几个杂役，哦，杜磊就是被招的之一。派过来的人，现在还全都在我县署白养着呐，刚刚好给他们都找点事干，省得成天混吃等死。”

　　看见定成公主犹疑，知县自顾自劝道，“哎呀他们主子都没哩，您手指头缝里漏点银子，不效忠您难道效忠个鬼？他们是几个普通人，要真算什么忠义之流，早就该死死，该埋埋了。”

　　“尽量选点常驻的，免得闹家长里短说不清的矛盾，牵扯多少代祖宗。这件事就拜托你了。”定成公主配合一笑。

　　又接道：“如果沁川县好好配合本官办事，该收的能收上来，不要乱收什么鼠雀耗、支移、折变等等把人逼急了，那六月份疑似的预催，本官可以不予追究，考核也能夸上，你总不想被娄台比下去吧。顺带提一嘴，我带来的人会全程盯着，千万别再动不该有的心思，以和为贵嘛。”

　　乍听这些话，知县眼神飘忽，预催和预借是大罪不敢干，这些名目却是常态，没成想定成公主明面上就翻出来提点，当下行礼郑重答道：“殿下放心，沁川上下一定会让殿下和圣人满意。”

　　了了晴山见，纷纷宿雾空，定成长公主携沁川县四成秋税抵京，向皇帝直禀。

　　“你晒黑了。”沈纹芷一如既往地先关心身体。

　　“呃，是。”

　　“很累吧，辛苦了。”

　　梅冬成在授意下奉上了一杯茶。

　　“是很累。”沈时樟一点不客气，果然又被瞪了一眼，抿嘴偷笑，懒得谢恩，再假惺惺说什么“为陛下分忧，不言辛苦”。但是这茶很难喝，或者说，很养生。

　　“此去并州，可曾进学？”

　　“不过猫三狗四，猪五羊六，牛七马八。”

　　“善甚，类我！”以民谚答进学，不再是好高骛远的学生气了，总算深入疾苦。

　　太好了，又是可以被载入史册的评价，沈时桓别嫉妒。

　　“你已官拜大司寇，身居要职，又在并州立了这样大的功劳，”皇帝笑得很慈祥，落在沈时樟眼中又别有意味，“朕思来想去，唯有加你为尚书令，过问六部之事，再锡‘定国’之衔，才算妥当。”

　　啊？封这么大？大名之下，难以久居，何况她是改革派，本来就饱受非议。众矢之的，举步维艰，到底是赏还是罚？

　　商鞅作法自毙，车辕而死，五马分尸，吴起变法，为楚国贵族所杀，种种臣替君担罪的惨状闪过眼帘……

　　如果自己登基，已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过渡的也会很平稳。如果越王登基，自己就会是他做政治清算的最好由头，这样更好吗？

　　定成公主顿时面色煞白：“臣惶恐！”

　　“照着朕说的做就是了，推脱不得。上官卿，拟诏吧。”

　　沈时樟偏过头，在和上官约视线交错的一刹那，读出了她眼中的肃穆。

　　“殿下，越王府线人来报，越王频频会见鸿胪寺卿。”谢平禋安插的探子终于传回了点有效信息。

　　上任鸿胪寺卿是吴王，玄侍曾是吴王伴读，确实有渊源。

　　鸿胪寺……北周令王慕容彦轩！那马嗣忱会不会也在他们手里？能控告自己什么呢？

　　政入万山围子里，一山放出一山拦。

　　“去找祝太医要点明矾来。”定成公主对灵溪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