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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民心 水能载舟, ...

  •   王镀的长明坊内有一座一顶一气派的府邸,盏盏玉柄琉璃灯将府邸内外照耀的犹如传闻中的东海龙宫般流光溢彩,星河倒映。

      沧莲走过一段风雅高阔的长廊,十步一立的侍卫无声抱拳向少女行礼,所有光辉都远不如少女手中的那盏莲纹缀银水晶灯来的清透飘渺。

      “不必告诉你家主子,我休息一晚就走。”时至深夜,少女不想打扰溥献。偌大的庭院映下各处亭台楼阁镂空雕刻的虚影和少女漫步的身影。

      屋内摆着熠熠闪耀的夜明珠,满室生辉,比烛火的光柔和舒服许多,幽香悠悠,可见主人家洒扫的用心。一墨发及腰的矜贵男子斜坐在她的书案上,书案略显低矮,他只能无奈不羁地倚靠着支踵,更显得公子风流,风华绝代。

      可他没在看书,他在看沧莲,看着少女一步一步走向他。那冷冽的眉眼在看见她的时候荡开春色,薄唇含笑,星眸闪烁,似依依杨柳扶风。

      “更深露重,怎么穿的这般单薄就出来了,我嘱咐过下人不必唤你,为何?”如果说她当下还有在乎的人,怕只有溥献了,她见不得他糟践自己身子。

      不待沧莲说完话,带着细微寒意的手已经环过她的后脑勺,将人揉入怀中。

      “我日日盼着你来,便是有你的半点风声,我都切切于心,何况……你来了。”

      淡淡的沉香浮动在沧莲鼻尖,她原想推开男子,但是转念想到他的心疾,加之今日自己实是不开心,就顺势扶住了他的腰。

      引得男子轻笑,似碎玉一般得清越。

      “你笑什么?”沧莲闷闷地问道,突然好奇心作祟,用手在他腰上寸寸丈量。

      “当了小江姑娘这么久的伯父,倒是第一次见到小江姑娘这般乖巧。”男主握住她调皮的手,拢入掌心,刚刚好可以包裹住少女的拳头。

      这一幕太过熟悉,让沧莲恍了一下神,曾经她的哥哥也是这样手裹着她的手,在她气冲冲的时候拉她去看逛庙会,然后妄图用一份红糖心卷就哄好她。

      “在想什么,一进门脸色就不对劲。”溥献边问,边细致地将沧莲随意扎起的快要散落的束发给拢在一起。

      溥献前一句话不难听出溥献在调侃她。是他帮忙编纂出小江这个身份的,可是编出来小江的伯父只是一个亲近贵族的富裕商人。

      溥献可不是什么小江的伯父,若是小江能有这样一位堪当士族之首的伯父,她就是满身罗绮都不过分,还会穿一身布衣吗。

      “什么事情也没有,溥献,你壮了。”沧莲不欲多说,言简意赅。

      原本的溥献是个成日离不开汤药的药罐子,养了这几年终于养好了些,只是她很少来看他,记忆中瘦弱的腰身多了几分肌肉,沧莲抚摸着溥献依旧精瘦的腰身却从掌下隐隐约约感觉到积蓄着不弱力量。

      这人终于良心发现,在她快要被闷得喘不上气前松开了她。

      “真是没规矩,以前还会叫几声哥哥,现在就是连名带姓地使唤了。”溥献看着她,眼睛里面好像酿了一坛醇厚的老酒,要把沧莲灌醉。

      沧莲也多想是自己的哥哥陪在她的身边雅,她下意识地挑开话题,又问了一遍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先历王陵寝是怎么回事?”

      溥献只是笑,也不逼她。他对她一向有求必应,何况是几个问题:“几位司宗、司徒提出的主意,大概是贪了三十多万银两吧,为首的缪司宗又添了十来处房产。

      沧莲沉默了一瞬:“我想问的不是那些大人有多富贵,问问那些工匠和劳夫呢?”

      溥献的身份地位摆在这里,所以他遇到所有问题的时候就是从贵族的角度出发考虑问题,庶民的生死很少会引起他的关注,但是这半年沧莲的人和这些百姓牵扯颇多,溥献这才放了几分心思在他们身上。

      “工匠和劳夫粗略算来是九百人,以那些蛀虫的手段,应该已经是处理干净了。”溥献看着沉默的沧莲。

      溥献用手勾起她散落的碎发到耳后,刚刚好扎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明珠光彩照在少女桃花一般的脸庞上,美的不似凡尘中人,只是溥献在她的脸上看见了极少见的犹疑,令他心疼。

      “哥哥,半年来我问过好多百姓,若遇不公,他们只会怨恨自己身为庶民,无可奈何,但是今日我去接济百姓,好多人恨自己身为历国人,恨士族骄奢,恨王室无能。一切都在我的计划内,他们终于学会将矛头指向朝堂,但是我突然真正意识到这条路会死很多人。”

      沧莲只有在极少数情绪不佳的时候会唤他哥哥,溥献想安慰她,可沧莲神色一变,阻止了他想要拍她肩膀的手,少女的神情又变得如往常般冷漠坚毅:“但是我绝不后悔。”

      “好,哥哥会一直陪着你。”

      到了深夜,兵马司这边依旧是一团热锅上的蚂蚁,乱七八糟。

      “赵卓成,我看你是铁了心当南楚的走狗,你这个叛国求荣的贼子!你比那朱伊小儿还令人作呕!”一位士兵义愤填膺,挥舞起手中的佩刀就要砍过去。

      眼看着一个营都要乱成一锅粥了。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直接撞上那位士兵的刀锋,力道之大,那佩刀直接脱手飞了出去,砍在了一旁的木桩上。

      “大哥。”赵卓成猛一回头,立马抱拳。

      来人正是赵卓成的表哥,虎贲军东营的卫峙校尉,今日一早虎贲军分管各个营的校尉都被那位新任禁军都统贺留音召去。人人皆知贺留音是朱伊一手提拔起来,禁军将手伸到虎贲军这里来,这免不了是一场鸿门宴。

      “尔等是打算造反吗?”

      虎贲军都是贵族子弟,但是卫峙家世出众,武功高强,加上平日里治军严厉,若是以前,断然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放肆,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卫峙,到底是谁想要造反?我等尊你敬你,可是今日你弟弟要当乱臣贼子,你呢?你也要抵抗平南侯进京吗?”

      卫峙打断了他的话:“先代历王荒淫无度,当今君上孱弱无为,心怀天下如刘大人,杜大人,你看他们可得善终?满朝蠹虫只为私欲,为所欲为。”越说越掀起卫峙满心怒火。

      “如今民不聊生,这江山有何可守?这朝廷有何可忠?”卫峙怒极反笑,讪笑不止。

      卫峙之言太过荒唐直白,一时间众人瞠目结舌,无言可对,只觉得他怕是疯了,怎么会一时间说出如此有违天地纲常的狂话。

      “你去问问你的父亲,问他是守城还是愚忠?”卫峙一把拽过方才慷慨陈词的那位士兵的衣领,对着士兵的惊诧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给你们一夜的时间,都是去问问你的父兄叔伯,问问他们的选择?”

      早晨的鸿门宴就已经是历国众士族的表态了,赴宴是为降,降于南楚。

      营中十之七八地人其实更早地知道了答案,他们早就收到了家族的来信,“听从军令”、“不可放平南侯入城”、“南楚势大”、“明哲保身”……无一不在说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所以在暴乱的时候多数人不语。

      或许还有些人仍在内心挣扎。大部分人乖乖听话,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保持他们家族地位最稳妥的办法,于顶尖士族而言,对历王的效忠远远比不上家族的核心利益。

      但还是有少部分人幼稚地反抗,他们不愿意相信家书上真的是父兄的意愿,他们宁愿相信父兄是受人胁迫,于是他们试图用忠君爱国的旗帜去压倒身边缴械投降的同僚,斥责他们的狼心狗肺来换自己内心的安宁。

      但是这一夜,他们的姓氏都会让他们也乖乖听话,历国的士族会交出一支对南楚忠心耿耿的虎贲军以作投效状。

      为保万无一失,刚刚遣散所有校尉的贺留音还在案牍上听下面汇报各个士族的动向。

      “大人,卫家家主已经在今日归家了。”总有人不怕死,也总有人将忠义看的比一切都重要,如卫氏,所以沧莲还需要额外多施一些手段,让他们明白何为忠?何为义?

      卫家老家主早前失踪了三月有余,三个月之前,朝堂上奉常、太仆参奏身为治粟内史的卫家主结党怀欺,联合品南侯吃空饷。历王相信卫家主,可是迫于权臣压力,相护无力,不得不判秋后问斩,再传平南侯进京问话。也许当时的历王还盼着拖延时间好伺机救下卫家主这位忠厚老臣。

      不料,卫家主被关押在牢中的时候遭遇截囚,许多人认为是奉常、太仆等不及了,实则是沧莲下令贺留音与卫家主展开的一场游戏,也是一场交易。

      卫家主危在旦夕,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在财政之权被奉常、太仆的人瓜分完之前,卫氏恐怕就会被诛连个干净。

      沧莲利用朱伊暂时保下卫氏全族的性命,卫家主跟随沧莲安排的人游山玩水一番,只需要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之后沧莲保证会让卫家主返京与家人团聚,性命无忧。

      起初卫家主大怒,怒骂沧莲小儿竟敢戏弄与他,可是为了家人性命,他也只能放手一搏。三月在野,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贵族,他只是一个衣食无忧的庶民。

      说是游山玩水,可身为庶民,哪得自由?他几番要被强制拉去服徭役,哪怕他已经年过古稀,那些官兵连一份堂堂正正的文书都拿不出来便可以理直气壮地出手拿人。乡间阡陌,大街小巷哪里都是老妪枯等,新妇泣泪,几日前刚刚收留过他的人家可能今日就会遭遇无妄之灾。

      明明无战乱,却流民四起,被乱出名目收缴了田地的百姓流离失所。有些百姓受不了苛税杂赋,落草为寇,而后地方官员大手一挥,出兵缴匪,又是大功一件。批下来缴匪的贴补与功劳赏赐的金银全化作县官油乎乎的肥肚皮。

      越靠近王都,这位问心无愧半生的老臣却发现百姓越是水深火热。

      “卫家主活在自己的理想中太久了,不若低头也看看整个历国的百姓。”卫家主至今都难以忘记沧莲那日在他面前轻蔑的低语,仿佛将他这辈子立誓要为民造福的决心碾碎在脚下。

      他不知道的是,沧莲各送了历国十六氏族一份礼物,如他这般忠肝义胆的,沧莲便要他们亲眼看看山河破碎的模样;不问世事的,清扫全部势力圈禁全族;敛财贪墨的,以利诱之,以权逼之,没什么比一副金棺材更合适的了;野心勃勃的,杀一儆百,让诸君看看虎口夺食的下场。

      如卫家主般的忠臣最后的选择莫过于三项,沉默、愚忠到底、为历国百姓重塑河山。选一未必能独善其身,选二如何对得起百姓之奉,至于最后一个选项他们需要南楚的承诺。而南楚愿意给他们这个承诺。

      是以,沧莲根本不会害怕兵变,他们的九族要么顺服于她,要么惧怕于她,这种祸起萧墙的戏码乱不了她的局。

      地宫之中,三十六位术士依旧盘坐不动如山,沧莲一边看着圆坛上的天子鼎渐渐显出它原本的颜色,一边听着下属汇报。

      “大人,所有救下了的征夫都已安全护送他们回乡。只是……”

      若是之前,沧莲并不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什么错。救下一部分被荼毒的百姓来让其他历国百姓看看,他们的王侯究竟是怎么样对待他们的。至于其余被残害百姓,她袖手旁观,用他们原本惨烈的命运激化君民矛盾,可是这几日,她真实的看见了她预想中的样子,让人分毫开心不起来。

      “怎么,想问我为什么不监禁这些人证,好有一日以此胁迫那些官员?”

      “属下不敢,大人做事自有大人的道理。”

      “没什么不敢的,有些人的直言不讳是冒犯,有些人的确是忠诚,我喜欢你的忠诚。”沧莲非常明白身处高位需要绝对的威严,但是也需要培养自己的心腹,前者她的功绩自会令人信服,后者她向来做得很好。

      来日南楚接手历国事务会需要很多有本事的人,所以沧莲毫不吝啬地分权给一些她觉得大有可为的年轻人,在她这里,能力和忠心同样重要:“留音,你觉得是为什么?”

      “依照律法办事才需要所谓的人证,强权面前无需人证,如今大人就是历国的律法。”

      沧莲一答,让传说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妖女显得有几分平易近人,而贺留音的一答,让所有臣属明白,她是凛然不可冒犯的存在。

      那为什么还要费力气去救那些人出来呢?

      因为只有看见有人活着回来了,其他人才不会抱着飘渺的希望,绝望的怨和狠会被无数倍放大,历国,已失民心,必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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