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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江姑娘 庶民的生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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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操练,你们快点起来。”兵马司里面,赵卓成着急忙慌地穿戴军甲,他伸手去够佩刀的时候被同袍用刀拦下。
“赵卓成,你祖父可是郎中令,掌管王宫警卫,世代蒙袭王恩,平南侯如今杀回来清内攘外,你难道还要为虎作伥吗?”
赵卓成拿刀的动作缓了,犹豫、挣扎、痛苦一时间将他脑子挤得充血,几个呼吸间他整个人红得快要熟透了,他的祖父和父亲一生为维持家族的昌荣殚精竭虑,现下已经做出决定,站在南楚这边,他也没有办法。
“只要我们不抵抗,我看南楚还怎么攻占我们历国。”先前说话的那位面相有些凶的虎贲军继续慷慨陈词。
十来个人齐声应和。其中有的人是真的为了保住历国,有的是怕南楚清算,性命不保。
赵卓成一把拍开拦着他的刀,拿起自己的佩刀就往校场走:“你别和我说这些,军令如山,我什么也不想去想,上头说什么就是什么。”
“呸,南楚的走狗!”原先应和起哄的人中有三三两两地开始咒骂起卖身投敌的赵卓成。
但是周遭静悄悄的,多的是没有说话的人。
这已经是虎贲军中今日发生的第十七次口角了,更是爆发了两场多达百余人的械斗,一时间历王都城防乌烟瘴气,王都几乎成了风一吹就能倒下的纸壳子。
“将军,我们是不是应该多安排些人闹事,多制造几场暴乱?”王顺的亲卫跟随晏煜之进王都,原先以为进城难如登天,要废好一番周折,谁想眼前的晏将军竟然真的像主帅说的一般手眼通天,这才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六人已经在王都里面了,他们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一路上问东问西想尽可能学些东西。
若是自身亲随,定然不会问晏煜之这些有的没的。可是王顺的人将王顺那直性子学了个十成十。
晏煜之虽然性子冷,但是对自己人还是愿意理睬几分:“不必,稍后我会安排人领你们去历王寝宫,趁着虎贲军混乱,你们若能顺利带走历王,也解决了师伯的后顾之忧。”
若是原来,他们怕是还会问一句重重禁军包围的君上寝宫如何能轻易接近,怕是痴人说梦,可是晏煜之的存在让他们觉得这并非不可能。
晏煜之没有直说的是,到了这个关头,沧莲恐怕早已经在暗处注视这一切,从不懂官场世故的王顺能想到的离间计,她肯定早有准备。
若是禁军和虎贲军真能反水护住历王,朱伊当时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就拿下王宫,怕是南楚早对历国各大贵族有所挟持,或者两者间已然达成交易,因此就算是再多的暴乱也是无济于事,他之所以提出这个计策,也只不过因为怕军中有南楚天机阁的奸细,是以他需要掩人耳目,声东击西。
楚军支援不及,可是沧莲至今按兵不动,朱伊也是失去踪迹,晏煜之需入宫探清为何他们有恃无恐。
主街上空无一人,身穿寻常麻布衣裳的少女用头巾半包着脸穿插在巷子里面,这些住在巷子里的百姓大都面黄肌瘦,他们靠着树,靠着破败的墙,靠着几乎要倒塌的亭子,在兵荒马乱的时候反而毫无惧色,只是麻木呆滞地看着巷口,有少年人走进巷口,他们眼中就会泛起一道光。
他们不是难民,因为朱伊之引起了宫廷内乱,贺留音控制了周边的兵力,在此次平南侯围城之前,还没有任何一场战争能波及到王都,这些百姓不过是见不到希望的死气沉沉。
这样破败的巷子,在历王都有数百条。到第十二代历王为止,历代历王都是诸侯王中最骄奢淫逸的存在。可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百姓,就算在王都依旧比比皆是。
麻布衣裳穿在少女身上很难受,但是在一众历国百姓中,她看起来还体面许多,因为她的衣服既没有这里那里短一截,补丁处也都打的齐整干净。
“小江,平南侯快要进城了,你躲着些,不要每日想着出来接济我们。”一抱着女儿的妇人感激地接过沧莲手里的馒头,语重心长地关心她。
“婶子,那你们也躲着些,刀剑不长眼的。刘家哥哥他们终归是会回来的。”
妇人只是叹气,看了小江一眼,欲言又止。
这些人中多是老弱妇孺,便是有男丁也有残疾在身,朝廷压迫使得大家无以为生,往日还能做些脏活累活苟延残喘,可是自从现任历王上位,君王身弱,对内不足以震慑贪官污吏,对外接连遭受他国侵扰。
征配男丁的文书雪花片似地落在寻常百姓家中,道路、桥梁、城墙是修也修不完,今日矿林司的大人以国库空虚为由,抽调百余人去开采矿产,明日水运司的大人就以便闵兴国为由,抽调千余人去开凿运河。被征调去的男丁音信断绝,他们只得日复一日在门边枯等。
这些苦楚,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头百姓向何处申述?而这小江姑娘是这远近闻名的大善人,也不好让人家见到自己这愁眉苦脸的模样,妇人只要勉强打起精神。
小江姑娘人好极了,长得天仙似的,半年前从外地投奔叔伯家来到了王都,隔三岔五地带着馒头,成衣来接济这四街六巷的穷苦百姓。
起初他们还怀疑过这小姑娘是不是别有用心,但是这小江姑娘每次只问些寻常事情和他们熟络熟络,久而久之,他们也将小江姑娘视作自己人,领她的情。
之前,他们也怕小江姑娘叔伯家有意见,几次劝她多为自己考虑,人各有命,与他们混在一处终归不好。小江姑娘确直说自己婶母也是极心善的人,家有余钱也乐得她出来接济大家。
大伙只觉得小江姑娘有些天真,他们有的老人经过了三代历王,在这王都住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这都城有钱人还能有良心。
但是在场的反倒是这位看起来十分年轻的姑娘才知道问题出现在哪里。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历国王都中的这种贵族与庶民的对比更是惨烈。
历国向来看传统,士农工商,非贵族子弟无法入仕。朝廷积病非一日之寒,代代蚕食,千疮百孔的历国才在这一代君王即位时如洪流般再也遮掩不住。
“参天大树内部已经被害虫蛀空,唯一的办法是挖除根部,重新再种。”
大家不知道此时此刻小江姑娘心中说了一句怎么样可怕的话,只是一味地替小姑娘担心。
淘尽门前土,屋上无片瓦。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小江姑娘曾说过叔伯家祖上也曾承袭爵位,如今也是颇过得去。可是大家也都不好意思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月月收小姑娘家地东西,在历国便是寒门也须得尽力谄媚,方能有安稳日子,也就小江姑娘这外地来的能有和菩萨一样的心肠,再这样下去恐怕要不少看她叔伯家的脸色。
小江姑娘正发着馒头,一旁的妇人泪眼婆娑,跌跌撞撞朝她拥过来,整个人的身子几乎要撑不住了。
“诶诶,李家婶子!”四周的人连忙涌过来扶住她,看着李家婶子面如菜色,小江也是被吓了一跳:“大娘,大娘,你这是怎么了?”
大伙配合着小江扶着妇人坐在亭子的台阶上。
“小江,是大壮……小江,您菩萨心肠,想办法救救我家大壮!”才说一句,李大婶就已经泣不成声。
“大壮?大娘,大壮哥怎么了?算算日子大壮哥不是应该回来了吗?”小江将竹篮抱在怀里,收拾衣摆坐在李大婶身边撑着她。
小江只在刚来的那个月见过这位大娘的儿子大壮几面,那时候靠着大壮每日起早贪□□城中贵人建房子,大娘家的生计也能勉勉强强撑下去,不用终日坐在屋子外头盼星星盼月亮。
在小江的印象里,大壮总是一见她,耳朵就滴血一半红,她见的最多的,是他在她面前局促不安说话的样子,有时说着说着还会紧张到有点结巴。当时大壮还为小江做过如意糕,实在是很难想到那么大一个人的手底下能捏出这种可爱的糕点。
后来朝中有几位大臣以先王陵寝风水不佳影响国运为由向君上谏言重修先王陵寝,当天衙役就带着名册到李家点了人,大壮被征配劳役,说是五个月就能修好,现在已经是半年有余。
小江见大壮的最后一面,是被临近出发的前几天,听李家大娘说大壮每天都做了如意糕等她来,最后见到她的时候,大壮都没和她提要去修陵寝的事情,只是捏着自己的手让她多吃些如意糕,其他的她事情还是后来她陪李家大娘聊天才知晓一二的。
“李家婶子,你急糊涂了,你这不是为难小江姑娘了吗?唉!”
“是呀,李家媳妇,我知道你急,我儿子和我那两个孙儿也是没个准信,可是小江姑娘一弱女子能怎么办呢?”隔壁黄家的老太太撑着一个粗糙的木棍子,浑浊的眼睛甚至看不清楚人,这半年若不是靠着左邻右舍的照拂和小江姑娘送来的粮食,怕是难以撑到今天。
众人只觉得小江姑娘来京投亲,寄人篱下的日子本不好过,还时时帮扶他们已经很难得了,不能再要求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做些什么了,可是看到李大婶这肝肠寸断的模样,他们也是满心愤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只能叹气。
小江着急地环顾大家伙,手不停地拍着,安抚着情绪激动的李大婶:“大娘,先和我说说大壮哥究竟出什么事情了?我……”小江也意识到自己怕是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小江……小江,大娘也不想让你为难,只是……只是大娘没用,什么办法也没有。”说着李大婶揪着自己心口的衣裳一顿捶胸顿足。
旁边的林家奶奶看不下去,接着李大娘的话继续讲“小江姑娘,前几日,大壮的发小逃回来了,说先王陵寝塌了,好多人……好多人都被埋进去了。”林家婆婆说的时候也是经不住的哽咽。
周遭一片抽泣的声音,被拉去做苦役的又何止李家孩子,王家年过半百的老父亲和正当壮年的两个儿子、林家奶奶唯一的孙儿、孙家媳妇的新婚夫婿,不计其数。
“剩下的人本想着还要再干许久,谁哪位大人说此事不吉利,要索性埋了所有工匠劳力,换一批人来建,那我们这么多的孩子岂不是没了活路!”有人接话。
妇人掩面而泣,男子懊恼扼腕,大家心底的麻木感一阵阵传上来,促使大家将悲痛一点点掩埋。
这几日大家是想尽了办法探听点消息,可是大壮的发小回来说了这些消息就昏了过去,大家凑了凑钱买了两日的药,眼看着实在请不起大夫了,大壮发小还是高烧不退。
现下说什么都是天方夜谭,莫说现在眼看着要打仗了,就是平日里他们这些平头百姓的冤屈能有谁来管,谁又会在乎?
寻常人哪里能请的了医者,还是小江回去求了好一番伯父,才将一位疾医带来给大壮发小治伤。
大壮发小除了吃不饱饭,身上还有被鞭子打出来的道道伤痕,很多道鞭痕甚至交错重叠在了一起,着实令人心惊,这一路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才跑回家里,双脚皮肤溃烂,惨不忍睹。
小江刚进门,大壮发小的媳妇和老母亲就喜极而泣地要跪在她面前。
“小江姑娘,多谢小江姑娘大恩大德,妾无以为报!”
小江哪里见过这场面,当下手忙脚乱地搀扶着老人家和妇人起来。
“您是小江姑娘?”苏醒不过半日的大壮发小原本有些犹疑,看见母亲和妻子的反应才确定下来,当即要拖着沉重的身体拜谢。“多谢姑娘相救,我定会报答您救命之恩。”
男女有别,小江不能伸手制止他,只能连连出声喝住:“郎君不必多礼,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只是大壮哥究竟怎么了?”小江问得急切,关切之情从眼中溢了出来。
“小江姑娘,有监管的大人要活埋我们所有人,我的那一队人只逃出来我一个。”说的,大壮发小的手都在不自主地颤抖,声音都带着颤,不知道是后怕还是痛恨。
“大壮为了帮我逃回来,被官兵抓了回去……”越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弱:“是我对不起大壮,对不起李大娘……”
王都之内,沙尘将起,没有人会在意蝼蚁的喧嚣。
离开众人视野的小江姑娘神色平淡,无喜无悲。她已经习惯了压抑感情,现在心里感觉透了一点风,但是在堵堵重墙围困的心上,掀不起一点涟漪。
“先历王陵寝是怎么回事?”依旧平民装扮的沧莲低声问随侍身边的暗卫。
“回禀大人,本是历国几位官员联合为方便贪墨才提出的重修陵寝,结果手底下人贪得狠了,陵寝塌陷,为了不张扬出去想要杀人灭口,算时间已经是上月的事情了。”
沧莲沉默了一瞬:“那些工匠和劳夫呢?”
“大人,历国这样类似的事情实在太多,我们按照大人吩咐,将所有被压下来的肮脏事都救下了一部分人证,再放他们回乡散播消息,其余人等都死了”
他们的生与死都是阴谋,如今死后还要被拿来做文章:“去溥府,我想吃如意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