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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有多痛 ...

  •   留尘茜虽出身于父亲为官的政治氛围浓厚的家庭,但其本人甚是痛恨为官之人。
      留父是莫北镇的镇长,大小也算是个政界的官,于是整天大会小会跟赶集似的。报告拷贝了一份又一份,而且作报告之势铿锵有力、排山倒海,整个一个很像是人民的好公仆,而且回家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留尘茜一星期见留父不超过两次,因此两人之间除了有血缘关系,似乎别无其他,倘若一定要有的话,那也就剩隔阂了。留父每次都以工作忙为借口,其实工作忙是属实的,至于忙的内容是不易探测的,最基本的工作有开会、吃饭、“为人民服务”等等等等。
      留父的境界是舍小家顾大家,早已把自己家当成了旅馆,隔三岔五回来一趟,以联络夫妻感情。至于其他类似的感情,留父都奉献给人民了。
      人民公仆嘛!怎么能不去为那些出来搞业务的人民中的女人服务呢!这叫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而且留父走群众路线特勤快,今天“德兴酒家”明天“新得酒楼”,今天“月牙儿美容厅”明天“挺一挺美容院”,跟抗日打游击似的,实实在在和群众吃成一片,睡在一块。

      而留尘茜追求一种无官一身轻的自在,但身轻之后囊空如洗,就有诸多不便了。
      虽然留尘茜的追求很是崇高,但追求这东西在现实面前就会大打折扣。
      显然留尘茜的追求实现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的。开学的第一节数学课上,留尘茜就对数学老师萌发了巨大的兴趣。此人集如来之耳,孙悟空之眼,猪八戒之鼻和嘴于一脸,且身材硕大变形,胳膊像腿,腿像腰。留尘茜省去夸张的手法将数学老师漫画在草稿纸上。画至尾声,数学老师错认为留尘茜认真做题,本着孺子可教的心理走到留尘茜身旁准备指导。始不料,竟见到自己的光辉形象被留尘茜盗版去了。因此一不做二不休,将画没收后上交给了留尘茜的班主任。
      留尘茜因此忐忑不安。不料的是班主任小时候也特喜欢搞恶作剧。当然这事是不可被学生知晓的,否则日后脸面不存,难以统治学生。于是将留尘茜唤到办公室口是心非地说:
      “尘茜啊!上课搞恶作剧是不对的,该罚!罚什么呢——”
      班主任故意在此打住,留尘茜听了,更是忐忑不安得厉害。
      而后,班主任又接着往下说:
      “罚你当宣传委员。你知道为什么吗?”
      留尘茜发扬谦虚精神,摇头故作不知道。于是班主任便张开五指,拍在那幅漫画上,大言不惭地说:
      “其实老师小时候也酷爱美术,只因种种原因没能走艺术这条路——看!你这画就画得蛮好,胳膊是胳膊,腿是腿,腰是腰的,好好努力哦……”
      留尘茜拼命点头。从此留尘茜无官一身轻的追求彻底泯灭了。班主任将手背摆了摆,示意留尘茜可以去努力了。留尘茜当然是能明白志同道合者的手势语的。走出办公室,一路神采飞扬,还时不时地扬起几个路边影响校容校貌的包装袋。
      留尘茜本想新官上任三把火,但当过几天官后发现,宣传委员除了出墙报、黑板报就没了其它功能,因此留尘茜如孙悟空当年当弼马温般的自信在时间的洗礼下变得单薄。
      留尘茜想在班中起点班干部的作用都严重受阻。其表现在一日晚自修上。
      留尘茜认为班中纪律极差,于是想担负起一个班干部应该担负的责任,便警告大家别再讲话。话音仍在教室上空徘徊,平日寡言的释靖溪都立马站起来故作委婉地说:
      “留大宣传委员,出黑板报辛苦也别拿我们发泄呀!你瞧,那电视机都嫌着没事呢,你可以冲他发泄去呀!”
      这话险些让留尘茜一命呜呼。留尘茜本想站起来回击,却结巴得说不出话来,于是又无奈地坐了下去。
      单凭此,就足以充分证明班主任这宣传委员一官算是给罚对了。
      不过留尘茜一回想起释靖溪的话就来气,一个信奉“士可杀不可辱”哲学的儒家传人怎耐得这般欺凌?!可事后一思考,又搬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抚平了内心的创伤。如此一想生活又变得无限美好了,恨不能作篇文章来歌颂
      赞美。
      美好的生活里,留尘茜最热爱的美好生活就是睡觉。睡觉的好处在于能够做梦,而做梦的好处在于有助当事人睡觉的连惯性。因此留尘茜从早连惯到晚,从教室连惯到寝室。
      而具有此相同癖好的还有冷莫轩。冷莫轩这人虽白天位居重点班教室,但夜晚身处普通班寝室,所以也被众室友感化得普通了,可见人多力量之大。
      冷莫轩这人还有一骨“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的新版关汉卿的反抗精神。这反抗精神表现在诸多方面。比方说他认为骑车没有必要过右边,因此曾住院一住就是一个月;他断定在烈日下人定胜天,因此造就一身锅底般的肤色等等等等。
      冷莫轩这人在成绩上全然不能显现出丝毫素质教育的成果,平庸得简直一塌糊涂。不过对文学和女人有自己的独到看法,觉得文学这东西和女人简直是一回事。理由是两者都需要揭开包裹在外的东西才能发现本质的东西。所以冷莫轩看的多是《金瓶梅》、《肉蒲团》、《挪威的森林》一类书。因为这些书对冷莫轩来说可以省去很多时间用来揭开所谓“包裹在外的东西”。
      在它们的陪伴下,冷莫轩茁壮成长成了今天这副模样,练就一身极深厚尔老练的文学功底。
      于是两人有梦想的人——爱睡觉会做梦,爱思考会幻想——志同道合。
      两个有梦想的人凑在一块,总是有着无限的共同语言和有限的唾液。因此两人友情的火花越擦越旺,旺得足以烧好几回大兴安岭。而友情这东西大凡文人都要来言论自由一番:法国的蒙田、美国的爱默生、英国的培根、罗马的西塞罗……而最为干脆的得数亚里士多德,他说——我的朋友啊!世界上根本没有朋友。
      留尘茜和冷莫轩试想自己怎么也算是半个文人,而两个半个文人则恰好成一个文人。一激动“一个文人”合写了一篇有关友情的文章。此文惯用传统的中学生写友情的方法——经历一波三折后才体会到友情之深厚。
      “一个文人”对此文进行了讨论,讨论文章的优劣。留尘茜认为第二折不够折,应把留尘茜弄破了冷莫轩一支钢笔改成弄丢了一辆自行车。冷莫轩则认为文章自己的话说得太多,该让孔子、孟子、富兰克林、鲁迅等人多说几句话。最后,“一个文人”终于成就了一篇名人群集、波折巨大的关于友情的好文章。
      “这样的好文章还能被放在枕下?”冷莫轩试想。留尘茜却似乎感知到冷莫轩这内心独白,提议道:
      “嘿!兄弟,咱们拿这篇文章去文学社投稿怎么样?”
      冷莫轩一听这不约而同的提议,一拍即合——一拍大腿表示同意后立即合上稿子拉上留尘茜上文学社去。
      路上两人想了N个笔名,最后好不容易定下来用“冷漠晨曦”。
      走进文学社办公室,前来迎接的是位长发女孩。
      冷莫轩一见,就萌生了非分之想。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长发女孩的纤细大腿,发现大腿间一条缝也没有,冷莫轩为这难得的处女险些欣喜得笑出声来。但又怕有失风雅,只好用手将两唇按住用以控制。冷莫轩的这一系列表现充分印证了博马舍 《趣姻缘》 剧本中丑角的一句话——人是不渴而饮,四季有□□的动物。
      长发女孩只顾低头品读美文,未能注意到身边这位诗人的诡异行径。
      “同学?!”长发女孩突然唤醒沉思中的冷莫轩。
      “唉?嗯!哦——”冷莫轩一连浪费三个感叹词答。
      “嗯!这篇文章写得不错,有矛盾冲突,又有思想,只是——”
      女孩将手指在了“冷莫晨曦”的“莫”字上,说:
      “只是我觉得这个笔名如果用三点水的‘漠’或许效果会更好些,你说呢?”
      冷莫轩纳闷,自己在路上写的笔名明明是“冷漠晨曦”怎么到了办公室就成了“冷莫晨曦”。而后坚定不移地回答长发女孩的话,道:
      “嗯!我现在也觉得是三点水的好一些!”
      长发女孩为自己的建议得到认同而露齿一笑,同时也愈觉得此文是篇佳作,问道:
      “这文章真的是你写的?”
      “不是,是我和另一个同学合写的,看——”冷莫轩本想说,“看,在那!”但发现留尘茜已莫明其妙地消失了,于是补充道:
      “他大概走了!”
      女孩努着嘴,说:
      “那就以后再介绍给我认识吧!你叫什么名字?有兴趣参加文社吗?和你一起写这文章的同学一起参加吗?我叫萧诺薇,是《子午线》的主编,晨露文学社社长。”
      冷莫轩面对如许多的问号,只恨自己没有随身携笔的习惯,否则可一一记录下再作回答,于是不分先后地回答:
      “有兴趣,有兴趣!我叫冷莫轩,他叫——吐到嘴边又吞了下去又改说成——他大概也有兴趣。”
      “嗯!那你们以后就是文学社的社员啰,这份表格拿去填好就行了!一份给你,一份给你的朋友。”萧诺薇大社长说。
      冷莫轩一高兴,竟无言以对,出于礼貌,也只好露齿一笑。
      末了,二人道别。冷莫轩刚踏出门,萧诺薇便问道:
      “真的,我还不知道那个社员叫什么名字呢!”
      冷莫轩故作未听到,只是走几步后还不忘回头再饱眼福,险些碰上墙壁。
      离开了社长,冷莫轩一阵失落。还没失落结束时,冷莫轩为印证文章中的友情也存在于现实,于是赶忙去找留尘茜。
      “尘茜!尘茜!留尘茜——”冷莫轩由公厕门口一路叫嚣到寝室,发现留尘茜竟然盖着被子睡着了。
      留尘茜虽然已睡觉成癖,但此时倒真的是事出有因。
      因为留尘茜发现那长发女孩竟是他小学喜欢的那个长发美女。留尘茜直感叹长发美女怎么这么多年来都不发育,长得居然和小时候近乎无异,若是发育快得让他辨认不出倒也可以心理平衡些。人生大快乐在于此——一个失去联络多年的人在某一天再次重逢,人生大悲哀亦在于此——一个已决心忘记的人又在某一天再次相见。
      于是时光又追溯到了小学生时代。那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是一个典型的王羲之笔下的好天气。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留尘茜站在教室门口发现了一长发美女。从此后,他整天倚着教室的门框期盼长发美女上厕所。
      久而久之,众同学以群众特有的雪亮眼睛发现留尘茜行为诡异,于是做了个验证实验:首先目不转睛地盯着留尘茜的眼睛,而后再将目光缓缓的移到留尘茜凝视的目标,结果目标每次都是那个长发美女。众同学屡试不败的实验终于得出一个结论:留尘茜早恋。
      这消息一经传出,宛若黄河从巴额喀拉山一路四川、甘肃、宁夏、内蒙古、陕西、山西、河南、山东浩浩荡荡一发不可收拾而奔流。顷刻间,留尘茜这个名字传遍了校里班外。
      无疑,这消息也一定灌入了长发美女耳中。其实这倒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吓得长发美女整个半天都不敢上厕所。然而这恰恰间接伤害到了留尘茜,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于是留尘茜就隔了十来个秋用来白白倚门框。十来秋过后,留尘茜先开始纳闷然后郁闷,郁闷长发美女为何都不再奔赴厕所。
      后来据小道消息得知,长发美女是因为自己吓得半天憋着不敢上厕所,等到放学了回家才上。这消息一经过传播,长发美女又顷刻间成了校园名人。
      事后,留尘茜和长发美女就成了众同学回家路上吃饭桌上的谈资,而且若《庄子》对“道”的阐述般无处不在了。可是,男与女的区别之一则正在于此:男孩喜欢厚颜无耻地追女孩,然而女孩最讨厌厚颜无耻的男孩。这样的矛盾导致长发美女在自尊上如同无意间受载重车重创过般承受不起。
      次年秋天,留尘茜还倚着门框等待长发美女,但发现这个秋天是越来越长了。留尘茜先前是美好地把长发美女幻想成因患病不便来上学。而一个月后,留尘茜得知长发美女开学初就已转到县城去了。这一不幸的消息使留尘茜心头猛一震,这一震如同在心中沉积了千年的土石顷刻间奋起反抗。
      于是在那些无悠无虑的日子里,留尘茜却忧心苦闷了起来,见了操场畔排列整齐相貌近乎无异的梧桐树,竟也能发出这样成熟的感叹:梧桐是最懒惰的——总是早早地落叶,迟迟地萌芽。
      因此,直到小学毕业,留尘茜仍然没有知晓长发美女的姓名,个中原因复杂难言,许是为了遗忘,许是因为羞怯,许是其他。
      当然这是冷莫轩不可得知的。他拍拍躺着一动不动的留尘茜,问:
      “怎么那么早就溜了啊?”
      “人家一到那就想上厕所了呗!所以就先跑着回来了。我总不能在女孩子面前告诉你我上厕所吧?”留尘茜把谎言撒得十分像一个谎。
      冷莫轩被这个谎言彻底折服,便没了崇高的不耻下问精神。于是把话题转移到萧诺薇身上,不料身上果然“身上”,放马过来就说:
      “那女孩居然大腿间一条缝都没有耶!”
      留尘茜比之于冷莫轩,在此方面是不可望其项背的,于是疑惑不解地问:
      “那又怎么样?”
      冷莫轩认为天下男人都如他一般色,出现一个留尘茜不能与之相媲美 的,便觉着上帝创造人有失公平性,于是说:
      “哇靠!这都不知道啊!就是处女啊!”
      留尘茜的疑惑被冷莫轩一语道破,心中的畅快绝不亚于抽水马桶被疏通。但仔细一想,觉着这样评论那女孩便是对自己无礼,因此忙杀上去,说:
      “你怎么能这样评论别人啊!那女的我可——”留尘茜来想说“我可早就认识”,但神速想到自己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便连忙改口成“我渴(可)望认识她!”
      “那还不容易!以后让我带你去见她就是了。”冷莫轩把萧诺薇看作自家人似的。
      “你和她很熟吗?”留尘茜后院着火般地问。
      “不啊!刚认识,她叫萧诺薇!”冷莫轩满脸自豪地说。
      留尘茜听后觉得自己窝囊,竟然连曾经喜欢过的女孩的名字都不知道,而身旁这位几分钟就和她混得这般熟悉。但窝囊这东西不比破鞋子、破袜子什么的,觉得不可利用了就可以扔。所以留尘茜一窝囊只好默念几遍她的名字用以强化记忆——“萧诺薇,萧——诺——薇——萧……”
      正在留尘茜强化记忆的时候,冷莫轩又杀出这么一句,说:
      “我决定追她了,呵呵,呵呵!”
      伴随着一阵诡异的笑声结束,留尘茜滋长出苦笑,说:
      “真的?!”
      这话废得让冷莫轩不愿用“废话”两个字来回绝,省略成一个字,说:
      “废!”
      留尘茜听罢,内心应有的幻想都逃离出了他的身体,却也没有太多的愠怒,没有过分的抱怨,试图以此泯灭所有的欲望所有的幻想,以此忘却自以为成熟的童年岁月,且让它飘零在童年以外更遥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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