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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朝来寒雨晚来风(3) ...

  •   京城三月,风雨连天。
      短短四日之内,竟有六名富商夜间遇刺。这几人的府邸中并不乏武艺高强之人,然而惨剧依旧发生。京城内其余四名富商相互猜忌,又惟恐所行事之人是容府的刺客,寡助之下悬赏万金,竟无人愿领赏卖命。平日间富甲一方之人再难游锦船,闹街市,城内顿时少了生气。市井巷末间流传出先帝冤魂索命一说,但凡经商之人无不诚惶诚恐。可由于长期遭受压迫、垄断,这一骇人听闻的消息无疑又让众商贩们偷乐不已。
      然而此刻容府的一间屋内,王道阁司阁容天向,以及其胞兄容天举却比富商们更加惶恐不安。
      “没想到承宇那个小皇帝竟敢如此放肆。才灭了风雅阁就不自量力算计到我们王道头上,以为除掉了些惟利是图的富商就能动摇我们容家,荒唐!”
      容天举顽固地拍案怒斥,桌上的茶具禁不住四下摇晃,吭噔作响。容天向只摇头坐下,提起茶壶沏了一杯润口。
      “难说啊,只怪我们当年都被他蒙混住了。承佑那个孩子成天板着脸深藏不露,难以把握,自然不是适合的人选。没想到本该当个傀儡皇帝的承宇,居然又是个善于伪装的家伙。原来还计划用六阁那几个孩子来牵制他,现在怕是行不通了,重情重义的表现估计也只是外表上的,危急关头拿不准反被他利用,放弃还是出卖都在他一念之间。”
      “哼,可是我看他和那几个孩子倒是打成一片,不亦乐乎。要是他果真如此绝情,我们就正好借此让他孤立无援。”
      “怕只怕……就算承宇那小子有心利用,那几个孩子也会甘心服从。你也知道他从小就笑脸迎人,即使高高在上带领其他人,都不显露丝毫狂气。一旁的人总会不自觉受他的平易近人召唤,拥护他,依赖他,乃至赴汤蹈火都在所不辞……这种感觉……和先皇还真有几分相象。当年我背叛了那人,那个相信我容天向胜过相信自己的懦弱皇帝。如今,又轮到他的儿子,真是可笑!顾承宇,你就不能甘心做个傀儡吗?”
      说着,容天向露出了与容兮极其相似的神情,他举起手中的瓷杯将残留的清茶泼洒在地缅怀故人。当年二人还曾一道流落民间,同尝日高人渴漫思茶之苦,如今这般滋味早已成过眼云烟,只剩口中茶香弥漫,甘苦难言。
      “我还不知道原来你也有怀念的时候。”
      对方不经意间的嘲笑口气刺痛着容天向,他重重将杯子掷于桌上怒呵起来。“你少妄加猜测了!”
      “行,行,行。是我错了,对不起,我的好弟弟。那你还有什么办法对付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如果不利用那几个孩子的话。”容天举有些怀疑,对方之所以不赞同自己的计策,只是为了避免再次看见宫廷之中上演众叛亲离的戏码。
      “联商这条路子是行不通了,他们被承宇挑拨蒙骗,怀疑这是我们手下的刺客所为。为保留刺客那一手,富商那边的残局不收拾也罢,如今是时候考虑联合其余四阁了。虽然难和武道阁达成共识,但最起码也要免去他们的阻碍。杂学那边似乎开始有内乱,两家分歧很大。剩下的只有礼信和筹策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说起来就可恨,礼信阁那小子,居然出狠招,不顾我们当年和他父亲的约定,说什么有关朝廷之事一概不管,还吩咐各个城镇手下不得擅自插手。”
      “一定是让承宇抓住什么把柄了。不然在这种时候,聿天怎么会不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唉,明明是个聪明谨慎的孩子,这次怎么会这么不小心……”
      “他谨慎?一看就知道他和聿风那小子间有猫腻。反正,礼信阁一向擅长培养这种伪君子,要不然……为何要求娶进家的女子各个都得貌若天仙?”
      说起礼信阁会有如此规定,也只是由于起初担忧其貌不扬的孩子会受人指责,有碍礼仪。哪里料到这样一来,在面容和体态上都过于优秀的聿家孩子们,大多恃宠而骄,言行放纵,时常行使些背德背礼之事。聿家的名声也因此不受好评。
      “你别老揪住他的过失不放。我在西川那有个礼信阁多年的好友,已经修书命他召集僧侣,不日就可以赶赴京城。到那时就可轻而易举煽动僧侣和百姓,借这几日富商离奇死亡之事,制造混乱。”
      “弟妹也会加入吗?”
      “我会跟她谈谈。到时候即使是礼信阁出面都无法控制暴乱的僧侣了。而且……”
      “而且还能报复聿天那个袖手旁观的浑小子,叫那小皇帝好好治治自己那不知检点的朋友。”
      容天向不愿意再提这件事,话锋一转,严肃道:“惩治聿天吗?相比之下,和筹策言归于好才是当务之急。说起来,这些天我一直在考虑把嫣儿许配到沈家的事……”
      “什么!”容天举一口茶未饮便全数洒在对面人的脸上,瞧着眼前一脸严肃却尴尬不已的弟弟,他立即闭上口。
      “这么惊讶干嘛。我知道嫣儿长得不讨人欢心。可是再丑也是我们容家的人。沈未名多少都得看看我们王道的脸面。如果悔婚就是他的不敬,正好可以借机要挟他和我们同盟。不过更重要的是,我有把握,他们筹策阁不会拒绝这婚事。”
      虽然已年过四十,自信的笑容在容天向脸上依旧风采不减。容兮正是继承了他父亲这一毋庸置疑的王者优势。相对的,妹妹容嫣就不若他幸运。身在王道阁的女子本来就活得可怜不自在,一再被约束,做为政治婚姻的工具。然而生来不受上天庇佑的容嫣,却更悲惨地成了个无人问津的公主。下人虽口口声声称呼她小姐、公主,暗地里却只是不住嘲笑她的容貌,一点不把她放在眼里。比起真正的公主,她又无权过问琴棋书画,甚至当时才念了几本书便被教书先生无情的指责打击到不得不放弃。在这种身世下,她无疑养成了极度的阴郁、怨恨,如此一来,坏脾气令她更加不受父母喜爱。只有那一本正经的哥哥容兮,会甘愿不断给予她关怀与容忍。
      “不会拒绝的原因不是沈未名善良的内心吧。”
      将善良二字用在沈未名身上真是讽刺的可以。完全不类同于潇洒放纵的弟弟博雅,他一心夺取权势,玩弄朝政。在十岁那年就主动请命接替父亲掌管筹策阁。当时父亲也看出未名的勃勃野心,无奈几番试炼都叫他闯过,只得放弃原本传位于博雅的想法,早早退位予目空一切的儿子。
      “他早就看上容嫣的丫鬟素还。到时那孩子肯定是要做陪嫁过去的。沈未名一听到这桩婚事,就会明白我的用意欣然答应的。”
      “原来如此……”说着,容天举不禁回忆起那个叫素还的丫鬟。听说是容天向夫人从娘家带来的远房亲戚。别光听她叫素还如此雅致的名字,事实上却是个妖娆比妲己骊姬的祸水。也不知蔺夫人是哪里出了错,非要带回这个小妖精,竟还狠心地放在自卑至极的容嫣身旁。
      “对了,刚才就一直想问你了。你的宝贝儿子容兮那边到底怎样了?还不把家里事让他参与,他马上就到继承家业的时候了。”
      “再等些日子吧,我也不知道那孩子把心放在哪里了……”
      一听对方如此质问,容天向立即曲起右腕抵靠在桌面,回想容兮这几日的行踪。精小的茶杯被一把捏在手中,残茶顺着掌心点滴滚落。

      一日后,有一名富商在逃离京城途中被强盗袭击,下落不明。百姓纷纷流传着这是先帝冤魂又来讨命了。至于为何民间会一直将杀手刺客所为转嫁到先帝冤魂上,只怕这又是承宇唆使的。不过,这样做的企图,连知情人都颇为不解。倘若这仅仅是为了令那些人心虚,那只能意味着承宇即使心思再缜密,也不可能完全不被感情左右。
      尽管骇人听闻的消息仍在继续流传,刚颁布的关于纳贤取才的法令还依旧执行。聿天、聿风、含章、博雅被承宇指派,一同审核评定此次的纳贤考试。
      因为先前几轮的筛选已经交由外臣们处理,所以轮到他们四人手中的想必都是精华之作。承宇让他们做最后选择,对这几人来说也算是件容易的差事。重要的是这样一来,可以多少避免那些受六阁指使的外臣主导招纳人才一事,让朝廷受六阁主宰的现状稍加改善。
      为了避免私人情感的介入,博雅提议分成两组,在一组同意后交由另一组审核。回风和含章一组,他自己则是和天涯一起。可怜他这种牺牲了欺负含章的机会却替大局着想的行为,看在天涯眼里不过是纯粹为了故意分开自己和回风的伎俩。
      “含章,这篇文你看了很久了,这么满意吗?”回风含笑侧头试探地问道。
      乍看之下,回风身材高大,相貌堂堂。五官虽与天涯有些相象,却似乎带着些憨厚气,因而明显不如他那风华绰约的堂弟引人注目。然而一听他那说话的口气,就可立即断定是个温润如玉的男子。毫无疑问,就是这种款款温情,让礼信阁的女眷都不由为他倾心。比起找个比自己更迷人的天涯做夫婿,女眷们都更倾向于貌不惊人,温柔可靠的回风。多亏天涯自小就习惯这些,完全不在乎他人这方面的言语。只是每当他看见回风茫然地被女子纠缠时,对一旁自己的感受无动于衷,难免怒火攻心。
      含章回过神,摇头散去陶醉的神情,浅笑道,“此文胜在旁征博引啊。多次举例昭明国历代史事,却频频翻出新见解。引用数次古文,也以流利的文笔解析透彻,行云流水。再有,看他这一手好行书。真想见识下他本人。”正是不久前,在含章再三恳求下,承宇才下令不限制文章所用字体,这虽让才子们大大拥有了发挥的余地,却令审核的众人在欣赏同时受尽折磨。
      回风笑而不答,抬头望向另一边忙里偷闲凝望案头雅玩之物的天涯。邻座的含章对此反应疑惑不解,立即探身随着回风的目光看去,谁知那闲逸的眼神一与此处交汇顷刻化作傲气,任性地转视案桌。瞥见二人私下暗地的交流,含章也不便指责什么,只得安分做好自己的工作,小心合上卷宗温柔地递给一旁的侍从,朝博雅那轻缓一指。
      二人接过后大致浏览了一回,天涯有些徘徊,不得不把卷宗全递至博雅手中,令他定夺。
      “博雅,你觉得如何?”
      “不行!”
      只听博雅一语否定,硬生生用扇子指住那文章。他那严肃的表情,丝毫不留余地给含章。扇尾上的佩玉与案桌撞击隐约亮出玉琤声,屋内众人顿时都噤声不语。由此不难见得,纵使几人关系再密切,筹策至上的地位终究难以窜改。
      “还请博雅指点一二。”回风犹豫片刻,赶忙抢在身旁愣住的人之前开口。他挺身而出,生怕这无情的评论会伤害到含章。
      博雅只是摇头嗤笑了几下,“唰”一声亮开折扇,一幅黄鹂鸣柳的画面扑打向胸膛。他将卷宗弃于案桌,洋洋自得地倒在椅背上坦然明示。
      “就算文章再好,这终究是一场选拔朝廷人才的考试。现今的朝廷不需要颇有见地的史家,当务之急是替承宇找一批可靠有才之人。更何况,只会将古人评论得头头是道,再配合上高明文字笔法的人,并不代表他足够优秀为朝廷效力。不管他有没能力辅佐承宇治理好国家,就这点道理都不懂,不能透过文字令审核的我们理解到他的能力,就是他的无能!”
      顿时,屋内寂静的只剩扇子挥动的声响。含章尴尬地低头执着下一份卷宗锁眉不语,而天涯和回风则是以眼神无奈交流。博雅扑扇了好一会儿,自觉屋内热气反被打散,不由耸肩侧头合上折扇。可就在此时,异样的平静令他恍然大悟,这个自负的孩子终于意识到,纵使方才一言条条是道,自大狂妄的言语依旧令事后的自己无地自容。
      想博雅平日只顾与他人争辩逞口舌之快,除了把对方驳得无从置喙外别无所想,怎么可能在滔滔论道时生出丝毫顾及对方的念头。即使从小到大都有承佑在一旁冷言提醒,如此好胜的心理还是免不了成为习惯,根深蒂固,而这恰恰就是他一向落后于承宇之处。
      沉默良久,含章才将目光从卷宗上移开,莲白长褂上的橙黄绣花伴随着轻微的叹息声起伏轻颤。他撩开低微下垂的额发,有些愧疚地温缓开口,那缱绻的自卑与博雅的自负刚好正反相对。这从小在低微的风雅阁养成的卑怯之心让他含蓄敛忍,一反舞文弄墨的相轻文人那般自命不凡。可若不是如此,他这样的孩子又怎会一得众人欢欣怜悯,特享承宇的倍加疼爱?
      “博雅说的没错,都怪我一时太过欣喜,才忘了收敛,没多替承宇哥着想。现在我们继续吧。”
      “好。含章,我们从那边接着来。”
      说着回风如大哥般拍打着含章的肩膀,替他摊放好卷宗,一同细细研读。他的若无其事虽说是故意佯装出的,可常年于礼信的训练令这斯行径得体自然,叫一旁的含章不得不颔首宽心。
      天涯也不愿再处在这难堪的氛围之中,双眉轻挑瞥了眼回风,就安心地托起衣袖伸手取来下一份卷宗。知道博雅还挂记着方才的事,只得停下手中的动作,合眼谨慎地问道。
      “博雅,你呢?”
      “我……”话才到嘴边又顷刻被咽回喉中。虽知对方是成日被自己捉弄玩乐的含章,博雅却怎么也收不起一向标榜的自尊,启齿道歉。他默默将手中的折扇紧紧收敛合上,小心插于腰间。满是愧疚的余光一瞥向含章立即被身旁天涯轻轻一抿嘴的动作抵了回来。他暗地里喟然长叹了一声,替自己的死性难改道一回悲哀。

      这样的平静并未持续太久。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回风那边又传来了骚动。最明显的非目光呆滞的含章莫属,他愣在一旁的模样令身边的侍从们纷纷露出担忧的神色。
      “到底是什么啊?”
      博雅被对面下人们频繁的唏嗦声烦到不行,终于忍不住拉起天涯一同前去观看。他有意讨好地绕至含章身后,凑身上前,摇晃地挨着眼前人的脖颈。那热乎的体温紧贴住怀中人的青丝,下颔使坏地朝眼下的右肩窝压去。他一手搭于含章左肩,一手从腰身右侧钻入,两手相接十指紧扣。含章惊慌片刻,忽而侧首察觉到博雅眉尖的一丝愧疚,乖巧的脑袋即刻倚靠在那拉曳自己的臂膀上。二人就如此黏糊在一块,对着那卷宗淡然笑之。
      天涯上前瞄了一眼,见卷宗上规范的文字没几行,反倒于其间勾勒了数笔写意画,立即转而挥手退下围观的侍从。他话语平淡地讽刺道:“挺新颖的嘛。”
      “文章附图,还配赠小诗一首,是不是太诗意了点……”一旁的回风也只婉转言语了几句,就回望博雅寻求答复。
      含章倒是有些许倾心这字画,可一想到如此裁决甚为无理,赶忙接话委婉否定,避免博雅顾虑自己。他轻抚这案头上的卷纸,摇头笑道,“大约是想借小桥流水表达他的政治理念,只是太过儿戏了……”
      见此刻的含章也如此表态,博雅自然起身,大胆清了清嗓子否决。那腰间的折扇又一举而出,扑闪地伴随着铮铮话音。
      “无视朝廷,玩笑纳贤一事。标新立异,一昧突显自我。这个人,不通过。”
      天涯见决定已出,便颔首命退在一旁的侍从上前将文书取走。他再回望一眼身后已否决的数份案卷,不由诧异问道,“往年也没见这么多奇文怪谈,怎么偏偏就今年出如此之多的状况,而且还是在多番筛选之后?”
      “不会是特地针对刚登基的承宇吧。”
      听回风如此一言,博雅也只是无奈地摇头。他一时间尚且掌握不到可靠的证据说明这参试之人有反心,而民间也只存些流言蜚语,蠢蠢欲动的趋势并不甚明显。
      就在几人困惑不已之际,含章忽然全身轻颤。他脑中回想起前些日子自己频繁往各外臣那送字画一事,仔细一忖度,有不少还是把关前几轮筛选之人。倘若真是如此,自己可真给承宇添乱了。想及此,他只能尴尬地低沉下脑袋,随意拉扯着膝上的衣裳。
      如此一来,不幸的四人不得不替承宇负上这份重责,重新进行了五日五夜的二次审定。其间所有参试的案卷一概经由几人亲手批勾,可怜往日最爱发牢骚的博雅今朝也只能自吞苦水,勉强以门下进仕子弟因此增数不少一事,聊以自慰。

      又到了烦人的季节,皇城上下满是一片水气氤氲的景象。绵绵细雨湿润了卵石密布的香花小径,粉饰了殿宇之上的琉璃砖瓦。怜同树端开始展露黄绿色的花苞,那在雨水反复冲刷下的身姿娇小得令人堪忧。
      怜同是昭明国的国树,不论大城小镇,只要气候适宜,百姓们都喜于栽培观赏。杂学阁曾经依照古书之法将其转种于盆中,较树上野生的花更加艳丽多姿、稀有珍贵。因而每每在这个时节,皇城之内的几个孩子们都有幸一睹它的风姿。
      忽然,剑气震落叶片上的雨滴,承佑一个刺突击向承宇的右肩,寒意直逼眼前人。
      “纳贤那边的事弄得怎样了?”
      承宇一连后退了好几步,紧接着猛地侧身巧妙躲过攻击。可惜这般躲闪却不甚完美,鬓角垂下的几根发丝在不经意间被对方超绝的剑法削去。他瞥了一眼伴着雨水飘零的长发,含笑着抽剑抵下迎面的攻击。
      “博雅他们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又花了五天时间。不过总算选出个结果来了。”
      “不用亲自去见识下?”
      承佑以冷冽的眼神朝承宇示意,那一再逼近的剑光以及震散开来的雨珠无疑预示着胜负。他执剑朝眼前人腰间华美的佩饰划去,是时寒光一闪,承宇后仰下腰,薄刃支地,一招鹞子翻身潇洒躲过。地上的积水四溅泛起,顺着承宇有意反弹的柔韧剑身散布在追击人身上,洁净的衣裳顿时绽放泥花。
      “博雅的能力你不放心?”
      “那倒也是,相比之下我更担心你的胡作非为。”
      先前的闪避虽甚是巧妙,但不断的躲闪未尝不是一种侮辱。承宇一向喜于先试探对方功底再决定招数,如今是时候反客为主了。算算登基前,他们二人每月都要斗上个四五场,而如今的切磋却成了难得的较量,不免有些可惜。
      “我又怎么了?”
      他话语刚落,就报复着朝对方的腰间袭去。他早知自己爱弟向来处处留心的品性,像如今既顾虑腰间佩玉又担忧迎面突袭,只要逼他顾此失彼就等于攻破他的心防。而此处的精小璧玉之所以成为他们每每争斗的焦点,皆因当年立下以夺玉代伤人的约定。
      承宇加快步伐,转行至对方左侧,趁着承佑转身迎敌之时,又迅速跃至后方。看着弟弟忽而慌乱的神色,他嘴角轻扬,泛露出一抹得意。可惜,就在他的剑锋威胁着承佑脖颈的一刹那,对方一个反手握剑指向身后的自己。他猛得一怔,咬牙蹙眉,直到身前人开口才回过神来。
      “平了。”
      “不,是我输了。”
      承宇无奈摇头喟叹,潇洒将剑掷地,拍了拍身前人的后背。然而,当他见眼前一向与自己不分上下的弟弟竟无意中比自己高出半个手掌,不禁诧异地捏紧那宽厚的肩。承佑困惑地收回手中长剑,剑身上薄薄的雨痕串成水沫挥洒在地。当他转身顺着承宇弃剑的右手所指的方向望去,才发现对方脚后的地上有一条突起的树根。大约是被接连几日的大雨侵袭才从泥土下浸出,这二人意料之外的树根恰巧不偏不倚档住了退路,。
      “虽说这场比试是点到为止。可是不论是我以剑身抹你的脖子,还是你朝我向后攻击,我都势必要退步。如今我已触到这碍事的树根,只要稍稍一后退就会失足,到那时自然不是平手的结局。”
      “既然你知道会摔倒,为什么不躲开?”
      “有的事能躲,有的却终究躲不过。你知道我一向把握不住分寸,只要手中握剑就会乱了阵脚。”
      承佑有些不满,上前狠狠一踩那落地的剑柄,银刃一越沉稳执于手中。他凝视手中的长剑,使力一晃,顿时白光闪动水雾迷蒙。
      “因为背负着责任,所以即使必须狠下心背叛过去,让身边人伤痕累累,也坚持要令昭明国中兴?”
      “……呵呵,佑,你想多了。”
      “是吗?可是万一!”
      承佑不忍再接话明示,利索地扬起长剑朝身前那丑陋的树根指去。承宇并未即刻回头,只淡而笑之,温柔地拉住弟弟的臂膀,二人一同朝树根蹲下。水气逐渐弥漫,披洒于周身,他们蜷缩在地的身影一如当年固执不愿回宫的任性皇子。
      “我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可一步步走来才知世事难料。倘若时世真就如此,倘若有天出现了这么个万一,你们就只能怪认识我这个没出席的皇帝哥哥了。”
      承宇虽是有些哽咽地言语着,可笑容依旧卸不下那俊美的面庞。望着兄长独自一人承担痛苦,承佑只能将手中两把长剑置地,搂住身旁那颤抖的肩头。
      “宇,我们没有在怪你,只是替你的变化担心……”
      “你们有一天会怨我的,到时我守护这江山,你可要替我照顾好他们。”
      几丝冷雨伴随着此话滑入二人的衣襟,脖颈间顷刻传来阵阵凉意。承佑侧头怔怔凝望身旁人的容颜,万分不愿相信这话竟出自自己一向羡慕景仰的兄长口中。他突然想起当年那个为对方平易近人嫉妒了好些时候的小承佑,想起那庭院池畔一手搂着喘息的含章一手对众人下令的小承宇。俊朗的身姿一再和眼前人重叠,在雨水模糊的视线中晃动。
      “你们要是真把我顾承宇当朋友,从今日起就不许再大皇子大皇子的叫了。小含,从你开始,以后怎么称呼我?”
      是时一阵雷鸣打断了二人的沉思,他们这才察觉衣裳都已冰湿到身体。承佑起身,一把拉起手抚树根苦笑的兄长,无奈道,“明明昨日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说要坐拥江山的小子,怎么一下子就习惯对我装出副大人样。”
      “那话我都说过很久了……”承宇俯视鞋尖沾染的泥水,良久才拍着承佑的肩膀朝回廊撇头示意,一贯调笑的言语又止不住脱口而出。
      “况且我比你大,不成熟些怎么持家治国养育照顾我的好弟弟啊。”
      “能大几岁?你我可都尚未成年。还说什么照顾他们,照顾好你自己才是真的。”见承宇有意在自己面前摆兄长的架子,他自然宽心恢复从前的放肆言语。二人你一拳我一掌地快步朝回廊奔去,任泥水溅脏裤脚。
      “前几日你的所作所为未免太过嚣张了,难道不知道这样做会让自己身处险境吗?”
      “知道。我已经有所警惕,加强四处守卫把守。”虽已到了回廊,承宇却依旧有些不放心。他忽而皱眉回望身后乌云密布的阴沉天,只见远处一个人影朝二人跑来。
      “你手下能用的人也不多,要不要我让王府那再派些?”
      承宇并未来得及搭理对方的关心,只默然看着那身影靠近。“嗒嗒”的脚步声逐渐传来,承佑也不禁诧异回头。地上的泥水打湿了来人的短靴,腰间的配剑虽在鞘内,却莫名地令人想见一见它的凌厉。等候片刻,二人才看清这冒雨前来之人是承宇的贴身侍卫段凛之。虽说是贴身侍卫,可依承宇的性格哪里肯让同一人成日尾随其后,因而承佑一年也见不上此人几面。想当年他就觉得此人气度不凡忠实可靠,再打量如今这粗犷高大的身姿更禁不住暗地佩服。
      “启禀陛下,沈妃那出事了。”
      出口的话语明明铿锵有力,只可惜带来的消息却向来令人堪忧。忽而,凛冽的目光闪现于承宇柔和的面庞之上,他紧锁愁眉果断拉上承佑,点头示意。

      沉雁居内熏香依旧,炉中飘散出袅袅轻烟,掺杂着安定人心的药草味。
      轻纱绣制成的帷幕伴随着过门而入的清风缓缓起伏,床边安然的景象若影若现。博雅一反常态乖乖坐在一边,没有动腰间的折扇,只是任梦芝安慰着抚摸他的头。这种姐弟亲密的场景虽宁静可人,但出现在妃子宫中于法于礼都说不通。不过谁让这是筹策阁的姐弟呢,承宇的特恕就是法律,就是礼道。
      “怎么样,出了什么事?”
      博雅没有回头,只是缓缓起身让位于坦然上前关慰的承宇。他赖到了承佑身边,恢复本性,一面取出折扇玩弄一面蔑视地笑道:“就这样啊。我们英明无比,决策千里的陛下,你的爱妃,我的姐姐,甘心替你的罪行承担一切呢。”
      承佑不愿置喙其中,只是右手紧紧环住身旁忿忿不平的博雅,示意他冷静不得造次。
      “臣妾只是伤在肩上,幸好当时陛下提前加派的侍卫出手,才阻碍了那人。”梦芝的冷静吐字与失血造成的发白唇色相互映衬,高贵之气显露无疑。“行刺之人武艺不凡,且有杀意,想必是要扰乱陛下的阵脚。”
      她既不故意起身行礼博取同情,也不娇嗔伤痛摆出楚楚可怜的模样,放弃索求温柔的机会,只是淡而处之分析情势。这样一个看透尘世,听于天命的难得女子若不是身处筹策阁,怕早都被承宇捧在手心宠爱了。
      “别说了,这都是朕的失误。”
      此话一出,二人四手交叠再不言语,承宇平和地低沉着头,梦芝温缓地倚靠床柱。他们之间难以理清的纷乱情感与立场,一时也无法用言语阐明。博雅明白自己此时若再讽刺就太过无理,即刻转头拉扯承佑的衣袖。这微小的动作叫梦芝瞧见,善解人意的她自然明白地开口。
      “王爷,麻烦你送博雅回去好吗?”
      承佑一听立即拽上博雅不安分骚动的手,颔首回话:“好,皇嫂也务必好好休息养身。”
      见身旁人一本正经的模样,博雅就顿时起了玩心,赶忙从背后伸出爱闹事的爪子。哪知他刚要朝对方腰间用劲一捏,手腕就被狠狠拧住。姐姐出了事他本就心有不快,如今连承佑都不顺着自己,自然暗起怒火。
      “走吧,别捣乱了。”
      “你等着!”
      他们面上是笑着朝床上二人点头道别的,哪知背地里却闹得火热。于身后厮打的双手在他们转身的一瞬间绕至身前,承宇和梦芝在其后望去也只见他们并肩而行的背影。可一待出了门槛,那把小伞之下紧挨着的二人就吵闹起来,讥讽声接连不断。远远望去,雨中嬉闹跑开的身影从门缝透入,屋内的夫妻见状只得双双无奈长叹。

      “这玩劣的孩子,总这么放纵,都不把陛下放在眼里了。”梦芝温柔地责备着心爱的弟弟,挥袖退下一旁的侍女。
      “他不把朕放眼里已经不是一两天的事,我们不和他小孩子计较。”承宇关心着对方肩上的伤,不安地望着患处。那里虽已用布条小心包扎好,却依旧有血色透出。他忐忑地问寻道,“没有下毒吧。”
      “没事,刚才太医来时已经解了毒,调养几日便可。”
      “那就好,这毒虽解了,你身子还弱,这几日就当朕赔罪,在这陪爱妃如何?”
      “……”
      一时间谈笑自若的梦芝竟抚着肩头无言以对。轻佻的话语她倒是听惯了,令她疑惑的是那宠溺的眼神,明明一向专属于风雅阁阮含章的眼神。望着跟前承宇漠然无言的模样,她才渐渐清醒过来,意识到这般温柔只将随风而逝,难敌那青梅竹马暗藏于心的情谊。
      迷茫陶醉的神色果真留不住片刻缠绵,承宇凝望着梦芝的伤口还没些许时候,就忽而回首传来门外守侯的凛之。夫妻二人如此静默地坐于床边,以一派平和的姿态面对跟前低头听命的护卫。
      “凛之,这几日你去阮府保护阮家少爷,你应该认得小含,记得贴身跟随,不得有失。”
      “是。”
      隔着薄纱望着来人匆匆而来,急急而去,梦芝沉下眼睫淡然莞尔。她摆弄着手边帷幔垂下的珠帘,有意笑语以对。
      “陛下总特别偏爱那个孩子呀。”
      “承佑、聿天实力足够,博雅又有你们筹策护着,惟独小含他势单力薄,让人操心。爱妃,你这么说,该不会是对此心生妒意,有所不满吧。”
      之所以博雅有筹策阁做后盾而他姐姐梦芝却会不幸遭袭,都要怨那不念兄妹情谊的沈未名。他从小就是个只留心弟弟不疼爱妹妹的偏心兄长,而后染指司阁之位的计划一再遭梦芝阻拦,自然怀恨在心,关系每况愈下。待继承家业后,他就立即主张将梦芝送入宫中,兄妹之谊荡然无存。
      梦芝当年出手阻止沈未名,也只因太过喜爱博雅,喜爱这个生性贪玩、厌恶束缚的孩子。她深知若是兄长继位,定会将其牵制在身边加以无形的伤痛,唯有自己继承才能免去弟弟不幸的命运。只可惜她终究斗不过沈未名,不但救不出博雅,反倒还陪上自己的终身幸福。
      见承宇又开始不正经戏言,她只能叹气松手,不再拨弄珠帘。若不是二人早已知晓对方无意纠缠此等是非,这话头定要引来一段争风吃醋的口角。无奈这本该是夫妻间情趣之事,叫聪慧的二人一明了,顷刻化做无言以对。如此相敬如宾的悲哀恰是承宇对梦芝颇有愧疚之处。好在这深知人心的女子少予以计较,识相地扭转话端反关切言语起来。
      “那倒也是,要不安顿好他们,就很难尽早除去王道阁了。”
      “呵呵,爱妃这么聪明,不知有何计策?”
      “计策算不上,愚见倒有那么些。”她说着留心停顿片刻,见承宇一脸专注地回望自己,便放心挽起衣袖,拨开被褥,于床间比画起来。这向承宇献计的原由若细细说起那可牵连甚广,但每份理因都与她本人无大关联,为了博雅为了承宇倒不如说是为了打发深处寂寞后宫的无聊时日。
      “王道阁内部是仿造王权设立的。如今富商们势力大减,他们就应该已放弃与商人间的往来。军队那边有尚武阁插手,要一时间兴兵讨伐,既不实际也无胜算。海路又受富商、军队牵制,不足为虑。剩下能威胁陛下的,也只有僧侣、官员和刺客。”
      “除了刺客已发起行动外,其余人又将如何进行下一步?”承宇虽说对梦芝一向存有戒心,但咨诹善道、察纳雅言却是毋庸置疑的。见眼前人带伤还一口气说了大段分析,他赶忙伸手将其扶住倚靠于床沿。
      “僧侣怕是能兴起暴动,煽动百姓。如果他们能找到什么可生事的源头的话,官员便有机会造事,两相回应。如此一来,局势就很难挽回了。陛下若信臣妾一言,可要切记先下手为强。”
      “礼信阁那边朕已经安排妥当,聿天答应过的事不可能反悔,应该能控制住僧侣。”
      “看来陛下早有防备,亏臣妾刚才还自信满满在陛下面前论道,真是班门弄斧了。”
      梦芝笑而不语,轻缓地摊平挽起的衣袖,几朵梨花从皱折中展现。不远处漏壶轻敲的声响在屋内回荡,较庭院里连绵的雨声更为清晰。突然,她神色正经,手抚在承宇支撑自己身体的臂膀上,谨慎问道,“恕臣妾多言,不知陛下可否留意王道的容兮?”
      承宇一听,即刻扬起双眉诧异地凝视梦芝。见于如此傲然对望之下她竟无丝毫怯意,承宇这才抽手整衣,安心露出不悦的神色。
      “他啊……朕可把握不住。”
      “陛下没有把握不住的人吧……”
      梦芝不知承宇此话饱含了对容兮的不满,对于含章他们三人间暧昧迷蒙的争斗她也无心探究。只是既然要帮上眼前人,就不得不开口提及这件事。以对方的聪颖,她只需巧妙地打开话头便可。毕竟言多必失,自己的身份特殊难免遭承宇疑心,他日若是因此成了个坏事人,那罪名她可担当不起。
      “原来朕本事如此之大啊。”
      承宇听罢这话,只是摆出副谦虚的模样,含笑着摇头自嘲。他不愿再多与梦芝提及这等暗地的勾当,转而温柔地侧目示意她躺下。
      当他蜷起湿漉的袖口,轻托着眼前人靠至玉枕之时,一向只留心大事的梦芝,这才注意到对方从进门起就已湿透了的衣裳。她羞愧地苦笑自己的失误,换来的却是身旁醉人的笑颜。虽仅是浅淡的目光交流,可二人早已意识到这平和的夫妻关系之下那百般的不合。
      细语道别之后,一人转身侧卧面朝房墙,一人拂袖起身扬长而去。轻薄的纱帐落下,房内空留那接连的漏壶声,寂寞地跟随着窗外潺潺春雨,扰人清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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