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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朝来寒雨晚来风(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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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陈丞相来访。”
和容兮已分别几日,案桌前的含章依旧忙于处理家中堆积的事务。虽说风雅覆灭,可替皇室效力依旧是阮家的职责所在,好比这次就有几份筹策阁新颁布的法令亟待拟订。自从接管家事后,每份文稿他都亲笔题写。阮家门下弟子甚多,其中并不乏才学出众之人,可虽说如此,含章仍坚持亲自执笔,副本才由其他人临摹誊写。
“我这就去,让大人在大厅稍候。”
“好的。少爷,还有——”小玉见含章已停笔开始整理着装,赶忙上前帮忙。她侧头指着书案上墨迹未干的文稿,干练地问道,“这些要交下去给他们吗?”
“嗯……”含章一边扬手轻整着发带一边低头应答,可转而一想又觉得颇有不妥,瞥了眼案桌上的文稿不放心地吩咐道,“你帮我再核对一下好吗?这次拿给池墨等人,交代无央留心监督。”
小玉颔首不语,只熟练地收拾着含章留下的满桌残局。一听如此吩咐,她立即明白了对方的用意:亲自誊写,是毫不吝惜地向国民展现他的秀字文笔,企图借此引起百姓的兴趣,赏心悦目;而把临摹的工作交给池墨等人也是为了培养这些经验尚浅却天赋不凡的孩子们,有老爷直传弟子无央帮忙,成效应该不错。
她忙活着整理书案,听见推门声忽而不安地轻缓抬头。目送着含章匆忙离去的背影,她不禁心疼起那不再鲜明的棱角以及日渐暗淡的灵气,惟恐有一日这飘逸的身姿要沦落到朝夕为世故的人事劳苦奔波。
“陈丞相,久等了。”含章撩开屏风后的纱帐跺入厅堂,伏案时身上沾染的墨香仍未散去。他眼见丞相笑着放下茶碗起身上前,不由停步颔首示意。
“哈哈,阮公子此言差矣。阮家的布景格局是出了名的精致,若是公子早来,我还恨少个机会好好品味这墙上的绝世字画呢。”
“啊?”含章惊喜万分,四下扫了扫这从小逛到大的厅堂,摇头浅笑。他想不到这些话竟是出自朝中一向固执的重臣,那个曾视字画古玩一类玩乐之事为虚度光阴催蚀人心的罪魁祸首之人。
“这么说,前些天在下派人送去的字画,丞相还算满意了?”
“说来惭愧,原本我命人将那些字画随意弃置了事。哪知小女撇见欢喜不已,成日吟诵阮公子的题诗,连丞相府的下人都着了魔一样偷偷传抄珍藏。那日小女特地将公子的字画递上前,并附文一篇大抒己见,我这才开始领悟,偶尔如此欣赏也不失为一件有益之事。”
“丞相过奖了。”含章上前作揖行礼,心中暗自窃喜:给朝中众外臣送字画果真能推波助流。先前在风雅阁的限制之下,外臣与六阁人不得轻易接触,爹想必为此苦恼不已,如今阮家已不受六阁约束,恰好能利用如此自由推广文化。
“所以……”丞相上前在含章的肩上拍击了两下,意味深长地笑道,“我今日是特地来求购阮公子墨宝的。”
“?!”含章已难以言喻此刻的欣喜之情,他握紧先前因长时间执笔而酸楚发麻的右手,感激地笑望眼前人。可就在他转身准备引丞相入书房一择画卷之时,厅堂右侧的字画让他怔神迷惘。
墙上寥寥数笔勾勒出的空谷幽兰是他九岁那年所作,笔法虽不若今朝谙练却颇得画意。承宇当年曾兴致勃勃地在其上挥毫题字,纵使如今裱起的宣纸一角已被覆盖,含章却依旧将其铭记于心,“芝兰生于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
如今兰已猗猗于众,是否依旧扬扬其香。
皇城偏殿之内,一身华丽锦衣的男子半侧着倚靠在龙椅上,目光庸懒地投向面前不耐烦摆弄扇子古灵精怪的少年。
“我们深谋远虑的陛下啊,你还想利用他多久?”少年傲气凌人,他潇洒地一挥右手,利索地合上了折扇。“明明划清界限,不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你怎么还舍不得放手?不会是存心想坏我的好事吧。”
“博雅啊,我和他划清界限,主张不同,又何妨?‘朕’不过是以皇兄的身份,拜托佑调查下京城内的富商。”承宇轻佻地以手指支撑着他俊秀的脸,除了目光中透露出难以抹杀、震慑人心的王者之气外,周身散发的都是富家子弟的风流。
博雅看不惯承宇此时依旧玩世不恭的模样,弹了弹镶金丝绣的上衣下摆,大步行至龙椅前,肆无忌惮地言语,大放溢美之辞。“即使败给你这个众望所归的兄长,他的信念依旧与你对立,留心于能扭转局势的我们。难道天赋异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你,没胆量承认我们这些共享乐患难的知己,承认我们整饬六阁的能力?”
“你不是知道吗……当年先皇也是如此抱着一线希望,可结果呢?”承宇取下手上的玉扳指熟练地玩弄起来。突然他神色一变,就在博雅困惑不已地眨眼之时,玩物瞬间被撵为齑粉。他吹散了指间的粉末,依旧若无其事地笑看博雅。这突如其来的震撼让人不禁错以为那扳指是被承宇霎时愤恨的目光所粉碎。
“被儿时的好友一个个背叛,含恨而终。难得忠心的几人一概不得善终。纵使六阁之主有心转向,其余的势力也不允许。他们宁可与敌对联盟,宁可叛变故人,也不灭去吞噬朝廷的野心。这就是佑的追求,你的跟随?”
回想起来,这段风波也不过是三年前的事。
当时,筹策阁与王道阁在敌对关系之上,相互利用算计,对抗仍苟延残喘支持朝廷的礼信阁。先皇从未想过会被最好的朋友——筹策阁的掌权人背叛,而后又接二连三得知杂学阁从中分裂,尚武阁屡遭牵制,风雅阁冷眼旁观。
两年之间,朝廷已经破败不堪。多数外臣早被六阁收买,皇城内当道的宦官没几人能信任。本就不堪一击的王朝,受此重伤,残局坦然地摆在年少的太子承宇面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其中的阴谋、怨恨,因而他才无法接受皇弟承佑灿烂无比的想法,谁让那根本就不可能。
“可是……你想过如此颠覆的后果吗?”博雅沉下音调,用手中的香木折扇放肆戳着承宇的胸膛。二人话语平静却丝毫没有退让之心,相互对峙的情形一如那横于两人间的折扇。“你抵抗的了六阁?出奇招灭风雅,是在他们毫无防备之时,轻而易举。可其余五阁在你有意的宣战下难免联合抗敌。三百年的基业毁于一旦,要背负这等重罪……谈何容易?失败的滋味不是你这种人该承担的。”
博雅沉下傲气凛然的神色,话语越发无力。他轻缓地伸手摊平承宇胸口那被拨乱的上衣,呢喃般默念道,“我是爱和你斗,可是并非要害你?为何你偏偏不考虑安稳忍过一世,图个逍遥?我也明白,是我异想天开,如此隐士论调怕连佑都不敢苟同,更何况你这个甘于为国牺牲所有的万民之主……”
“你啊,操心过度了。”承宇听罢博雅之言顿时恢复亲善的目光,趁机肆意骚乱眼前人的青玉发笄。见对方故作凶狠地露出虎牙朝自己怒目,自然无所顾忌,温柔以对。
“有尚武阁的忠诚,我有把握。”
“如此信任?”
“你不会懂那三尺黄土的约定。武道的精神——”
“礼信、王道、风雅哪个不具精神,还不是一样造反。”博雅听闻此话立即直起身忘却了先前一时的亲近。他打断对方的话头,再次亮出折扇沉着应对。
“放心,我对尚武早已有防备。”承宇不愿再多提及,只含笑着两指捏住扇尾,制止博雅放肆的举动。他明白倘若自己多言,以身前人的敏锐定会决心反抗不予接受,那样一来满盘棋子必然会被打乱。他指尖一遍遍滑过扇骨的皱折,不经意转移话题,盯着折扇摇头笑问道,“你什么时候开始习武的?”
“你?……真狡猾,居然借外物探我的内力。”博雅抽回扇子,无视被揭穿的事实,依旧坦然质问道,“这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要知道你的大部分兵权可在他人手中。”
“无关紧要吗?扇柄犹如兵权,究竟该由谁控制——”
“居然说这种话,登基前你不会这样对我的,看来你比我想象中更加伪善……反正这点武功对我来说不过是身外之物,是佑教我以作防身之用玩玩而已,根本威胁不到。你若要狠下心以国法处治我,我自己提前先废了便是。可你不一样,你的儿戏会毁了这个国家,毁了佑原本可以得到的国家。”这话他咽在口中压于心底已许久了,今日终究忍不住冷语相向,在犹豫之后将二人间的和平打破。
“你就护着他!……可惜,再多理由都得被我们兄弟间的情谊推翻。再说我们也约定过败者臣事胜者。不是我在迫害他,是他应相助我。”承宇仅仅冲动了一时,依旧沉住气谈笑自若地倚靠在后座之上。他总这般善于把握情感,伪装自我,若不是如此,当年怎能单凭一张笑脸,一副好脾气便深得人心?只可惜如今的情势不容他有余力完满伪装,灭六阁的动机势必牵扯到与几人的情谊。
“情谊?……若不是当日我瞒下陛下你的行径,为你圆场,谁冒死替你领兵护国?内乱如何在三个月内平定?”博雅见承宇竟无动于衷,禁不住忿忿出言顶撞。“想那时,若不是佑视死如归地征战沙场,压制住国内暴乱的人心,哪有你顺利地借平定内乱获得皇位资格……你不会想让外人得知,你们里外配合天衣无缝的决定背后那不堪的内幕吧。”
承宇轻敲着座椅的扶手,放下笑容默然颔首。从小到大他和博雅的思理都不分轩轾,如此威胁自然能轻易反驳,可与此同时他却隐约意识到对方的用意并不在此。
“博雅,这样做不担心佑知道你的隐由吗?不过你们早已情比金坚,也没什么可担忧的,是吧。只不过,他同时是我弟弟。你们俩忍心与我为敌?”
博雅咬牙,耸肩嗤笑了一下,摊手点头默认。他不顾君臣之礼,友人之交,转身径直朝殿门走去,直到伸手轻抚那平整的门框,才猛然笑问道,“你总这样,利用他人的真心,究竟情义何在?”
轻缓挑衅的言语,侧首温蔼的目光无疑动摇了承宇的内心。博雅早知此次一行仅能告诫一番,聊以自慰,可偏不甘心狼狈离去,执拗地以临行前平淡无奇的言语激起对方的颓思。
果真座上的王者就在这一刻无力挣扎,沉沉合上了眼,双拳握紧时的吱呀声骨子里透着悲凉。霎时,门外一阵冷风袭入,那高处不胜寒之感直灌领口。他寒战不已,缓缓抬起头,只见门槛处二人正诧异相视。
“啊?博雅,你在呀?”含章无邪的笑容忽现二人眼前,大约是赶来时没留心今日天寒,原本微泛嫣红的双颊冻得有些苍白。
身为堂堂筹策阁的二少爷,博雅生平一大乐趣便是调戏自己中意之人。可惜今日实为浮躁,他只得省下平日间大段的赞美,强颜欢笑,抽出扇子放肆在对方清秀的脸庞上戏谑地一划。
“小美人,进去之后可万事小心,沈公子我先行一步咯。”
“……”含章侧着被博雅用扇拨弄的脸,愣愣地目送身旁人离开。直到对方行去数十步之远他才忽而反应过来,低声嘟囔道,“博雅,竟是胡闹欺负我。”
“小含?快点过来。”见闹事的博雅离去,乖巧的含章前来,承宇顿时舒缓胸口的怨气。他斜靠着座椅,伸展起方才紧握的拳头,傲然地朝殿下人招手。喜悦一上心头,他即刻恢复了平日倜傥洒脱的姿态,连轻整领口的小动作都尽显风流。
含章回想起进门时博雅的笑言与殿内诡秘的气氛,赶忙轻快跺步朝那勾唤自己的大手走去。他刚一凑近承宇,小心交予自己的左手,就立即被猛地曳拉向前。恬然的身影一倾而下,二人亲昵地相互扶持。乖巧的他忍着痒俯身任由对方搂住,纤细的双手抚慰着王者高傲的头。他们一直如此相视而笑,良久才移身并膝坐于龙椅之上。
“你们,吵架了……”
“现在不谈他,你倒说说今天特地来找我有什么事?”承宇伸出不安分的手灵巧解下含章的束发,将青白两根丝带缠绕在指尖温柔梳理。眼前人的发丝虽不若女子的细致光泽,却天生乌黑浓密,每回打理都得麻烦地扯上两条发带。
“我答应父亲不再做那种事了。”含章犹如孩子认错一般耷拉着脑袋,温雅地凝望自己伸出的十指。
“你说伪造文书?”承宇揉搓着手中的一屡青丝,疑惑地侧头许久忽而颔首笑道,“这样最好,你还是适合淡雅恬静的生活……别老想着帮我,你知道我要的不是那些,抚琴吟诗对弈挥毫才是你该做的。”
“可是……”含章欲言又止,不安地撇过头去。他将袖口反复在座椅扶手上摩擦着,斟酌良久才怯懦地开口。“我也希望有一日能同博雅一般和你共商大事。那些风流余韵之事对如今的你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吧……”
承宇攸然一怔,不自觉握紧手中的发丝。待他回神之时,才发现含章正被拽拉着,抿唇合眼强忍痛楚往自己身上靠。
“糟糕!疼吗?快,过来我揉揉。”
承宇心疼地将含章揽到怀中,一面喝气一面温柔地抚摩着,他不明白自己竟为何如此不留心,只能不住关切地询问“小含,还疼吗”。就在他沉静下彷徨不安之时,怀中人低声的呢喃让他顿时失了分寸。
“疼,我疼我的言行无力,我疼我的无动于衷。”他轻缓推开那温热的怀抱,期盼地注视对方,如水波连横的目光漫浸着忧思。“我苦苦求着帮你,为的是什么你应该知道的。在大家都劳苦奔波之时我要如何坐以待旦。眼睁睁看着你们离我远去,留我独自念旧追昔……”
“原来你是没改这份心思……”承宇舒缓了一口气,边替含章解衣扣边笑而自嘲道,“我还以为你的话是在暗示我变化太大,不配听你悠扬的琴音,与你授受诗词呢。”
“承宇哥,我是认真的!”含章压下对方解衣的双手紧握于胸口,四手交叠的姿态宛若在以这白玉的纽扣立誓。“即使是利用,我也不会计较,只要是能帮上你又不伤害他人的事,我都尽力去做。”
温热的掌心渐渐渗出汗水,承宇合眼忖思片刻,推开含章的双手继续替他宽衣。望着眼前人失落的神色,他这才不减笑意地言道,“从小到大,你那点心思我哪里不懂了?你这样说是不信任我吗?你要帮我,我就让你伪造文书,你不愿继续那我就给你其他事做。我这么好心照顾你了,你还想那么多干吗?”说着他解下含章的湛青色袄子放在一旁,指尖轻勾着对方此刻的笑颜。
“热了也不知道脱下来,什么时候才会照顾自己啊。”
“我只是想把话先说完。”含章嘟起嘴否认,不一会儿又欣慰地莞尔。只是这般笑容早已不再似从前那斯无忧无虑,清澈的眸子依旧透露着不安与自卑。倘若一切真能如是说,那这低垂的笑貌为何频频泛溢着彷徨寂寞,反复的旧梦为何每每飘散着凄冷无助。有人多少日眼见着画卷安放在那人的书案上,迟迟未被挂起。有人多少夜手抱着当年湖畔相赠的古琴,在门外漠然等候。
你并非不懂,只是不愿罢了。
眼前人的一颦一笑勾出了缱绻意趣,追忆往昔年少时光,终究不过如此放肆亲昵。承宇也不愿连在见含章之时自己都悬着个心,他嘴角轻扬,戏谑地伸手抚弄那白皙的面庞。华丽的龙椅之上二人顿时默然,含章缓缓侧过脸似笑非笑地蹙眉不语。直到承宇抬起另一只手坦然拍打着那披散的发丝,才听见一声无奈地咳笑在偌大的殿宇之中久久回荡。
“启禀陛下,礼信阁聿公子求见。”殿外的侍从并未敢直接入屋禀报,只谨慎地轻启木门,透着门缝小心传话。
“请他进来。”
“是。”
听闻此话含章顷刻会意,拂开承宇的臂膀俯身去寻觅方才划落至地的发带。可他刚要朝椅脚边伸手,发带就被眼疾手快的旁人拾起。眼见承宇一脸得意,两手拉扯着丝带挥舞,含章只得弯下身臣服,任由他绑成喜欢的形式。发带没有将青丝高高束起,只是随意地缠绕了几圈,松垮自然,一时间风华正茂的姿态就化作了温婉雅丽的气质。
“陛下。”
是时一名端庄的少年上前优雅地行礼,洒落雅致的姿态让二人一时萌生怯色,他便是传闻中礼信阁的司阁聿天。身处礼法至上的聿家,他在举止上犹为慎重,即使其他伴读的孩子们都大胆直呼承宇的名,他也得斟酌时地才一择言行。
明知自己的到来打断了殿上人的亲密举动,他却未露出丝毫窘迫,谁让如此天赐之人本就生不出那些令人发笑的神情。除了感叹他绝世的面容外,更多时候人们是在自责。自责在那无可指摘的气质仪态前,自己的一举一动无论多么谨慎,都像是会冒犯到眼前这个谪仙般的人。
“天涯是有要事吧,我是不是要先回避……?”
含章识相地抱起衣裳,起身牵扯承宇的左手低声询问。怎知对方竟毫不领情,调笑地把他拉回身旁并坐于龙椅之上,一如当年庙堂前、庭院间,那等羡煞旁人的形影相随。
“不用,你乖乖呆在我身边等一下就好。”承宇揽着含章的肩侧首笑望天涯,对方默然颔首以见怪不怪的神色坦然回应。
之所以聿天被称作天涯,纯粹是礼信阁的规定。算不清是聿天的哪个先祖因碍于家族分派的规范名字,一时兴起决定赐予每个孩子一个礼号。聿天礼号天涯,他的哥哥聿风则名为回风。他人只有在本人允诺之下才可以此称呼,可惜承宇就不幸错失良机,因当时年幼无知戏弄了回风招来天涯怨恨,至今都只能硬生生地唤他聿天。
“聿司阁此次前来不知有何要事?”承宇面上装出一副循规蹈矩的模样,严谨地称对方司阁,背地里却朝含章偷笑,二人私下互打着手背嬉闹。
“聿天只是不知陛下欲借用那把流光匕首至何时?”天涯不似座上二人那般悠闲,神态自若语出得体为的只是谨慎行事。他明白如今有含章在侧,自己讨还的理由无疑成了难言之隐,倘若不多加留心,惟恐给承宇又留下话端。
“朕对那十分钟爱,就不知司阁能否舍爱将其转送……”
“陛下明知聿天恕难从命,何苦夺人所爱,相逼至此。”天涯无可奈何地应答着,低着头避免直视那摄人的目光。他撇见承宇俊美的笑颜间透散着刺人的冷意,顷刻意识到这话中有话。
“朕可从未想要夺司阁之爱。”承宇轻轻牵着含章的手,停止打闹。一时间他神色凝重,意有所指地说道,“对于司阁,要回这流光匕首又有何难……”
“是啊,这有何难……陛下先前一系列的安排让聿天措手不及,求的不过是一个答复。聿天今日前来就依了陛下所图之事。”终于,天涯忍不住抬起头与承宇对视,那凝望的神色刚强有力。
承宇听闻坦然地在含章手背上拍了两下,眉尖的隐忧顿时消散。“朕所图之事?聿司阁太过认真了,只是一身外之物,何必动气。不过朕还是想知道,司阁所言是何事?”
“陛下放心,聿天不会行小人之道,利用口舌之惠。”天涯神情有些黯淡,暗地悲哀着承宇多余的谨慎。他双手抬起平放于胸前,杏白色的宽松长衣犹衬此脱俗的举动。
“我聿天在此殿前立誓,只要还身为礼信阁司阁一日,就绝不出手干涉朝廷任何讨伐行动,若有背誓,阁毁人亡。”平静的语调坦然立誓,天涯无奈地忖度着,倘若只是以自己许诺,承宇定又疑心,只有赌上有回风在的礼信阁,他才会罢休。
“既然如此,朕就收下礼信阁的慷慨忠言。至于流光匕首和匕首所牵连之事,朕也不再追究,甚至你哥哥聿风也不会知道。”承宇这话虽是对着天涯说的,可那一脸笑意却直迎向一旁久不做声的含章。
“谢陛下恩典。”天涯自知多留无益,即刻坦然地单膝跪下。他低着头以右手抚额,缓缓行礼之后才拂袖退去。从殿上远远望去,他那俊逸的背影犹如映托着叹息,可舒缓有秩的脚步声却又听似无所拘束,自在悠然。
目送优雅的天涯离去,含章终于忍不住执住承宇的衣袖,道出心中的疑惑,“和天涯达成协议,那礼信阁就此不会再妨碍对王道阁的攻势了吧。”
“嗯,小含聪明啊,一听就知道我要的是清除他们这层障碍。”
“又嘲笑我什么聪明啊,明知道我最不擅长猜测人心了……你们的约定讲得那么明了,不是针对他们‘礼道同盟’还有什么可能。而你们刚才一问一答,那话中的弦外之音我可是一无所知。流光匕首有什么秘密让天涯好象被抓住把柄一样,对你言听计从。”
含章一面温缓言语着,一面轻巧抽离原本夹于对方掌心的指尖,耸肩朝合十的手心喝气。哪知承宇竟神情怡和地将其一把拉过,若无其事附在自己的脖颈上。见那冰凉的双手轻颤着欲收回,他只得含笑摇头,把那修长的十指拨入自己的领口内。
“他不应该对我言听计从吗?”
“可……牵制天涯的不是什么过分的事吧。”
“你把你承宇哥哥我当成什么无恶不作的大坏蛋啊?”承宇见含章安分地将十指伸进自己领口取暖,这才放心地松开双手轻拧那温热到有些潮红的脸颊。
“我怎么会这样想呢!”含章以不出手阻止对方的行径作为道歉,扁着嘴支吾地辩解。倘若是从前他定会毫不过问这等事,乖巧靠在对方肩上聊些闲事。
就在承宇陶醉于眼前人鼓着嘴惹人爱的模样之时,一个小小的黑影从二人脚下窜过。
一阵寒气流过含章周身,他猛地拽住承宇的丝制衣袖,身子下意识退到一边。细微颤抖的声响和着那无比惊异的神情,好生可笑。
“恩恩恩——!?……”
承宇忙捂住含章的嘴,“嘘”一声示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若不是当年含章去萧家捉迷藏时曾受过药用蛇的惊吓,承宇哪用担心身旁人可能发出的惊叫。只是这担心终究是多余,见对方并无此意,他只得无奈摆摆手博取原谅,俯下身,用椅子一角安放的竹棒挑起作怪的黑影。他手执竹棒拨弄了没几下,就解下一张巴掌大的纸条,懒懒摊在龙椅上。
“啊?为什么用老鼠……正常人不是该以飞鸽传书吗?”
“谁让我不是一般人等啊!”承宇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胸膛,轻抖纸条,有意识地侧身避开旁人的目光。“你想想,要在宫内肆意飞鸽传书,那不肯定会被监视的人发现吗?”
“是王道,还是筹策、杂学?那些人怎么已经如此嚣张,明目张胆断绝私密的通信了?可是,宫中又怎么容许有老鼠穿梭其间……”
“有心人只是分心于我在宫内传假消息的飞鸽,根本不会去注意它们。”
话才说到一半承宇脸色攸然生变,他将方才一扫而过的纸条揉成一团,朝殿中心的雕花香炉不偏不倚地扔去。其间的讯息一并在含章眼前落入炉缝,化作一抹浓匀的熏香灰,消逝不见。
“呃……”
“小含。”承宇说着勾过含章的下颔,不让他直视那袅袅熏香。他笑含妒意地撩开身前人那垂搭在眼角的额发,顺着脸颊的弧线轻划而下。“明天我们不是约好出游吗?去骑马如何?”
想到几天前被容兮的川流折腾得不成人样,含章赶忙摇头拒绝。
“是吗?”承宇眼中忽闪敌意,即刻又掩盖不见。他松开撩拨的手,搭在椅座后背上来回敲打。“既然如此,明日我们就改去梦芝那好了,我很久没去看她了。”
“可是,我们也可以去其他——”
“你不想去了?”承宇以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质问,被打断的含章只能欲言又止,委屈地低头。他忍着埋怨咬牙蹙眉,双手不知所措地扯着放置在膝上的袄子,一遍遍滑过其上刺人的丝绣纹路。
“不是都说好了……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含章恬和地开口,耷拉的脑袋直愣地对着攒在怀中的袄子。屡屡青丝垂至眼前,遮盖住傲然坐于一旁的承宇。脑后一屡盘发松垮地被丝带挽住,一如往昔岁月,虚无缥缈的可怜。他回想起双成今早忙活整理明日行装的模样,不禁满是心疼。
且说承宇口中提及的妃子正是来时遇见的沈家二少爷博雅的亲姐姐沈梦芝。论及相貌她倒也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一代佳人,可筹策阁的出身,六阁之首地位的支撑,使她得以在十一岁那年就入了宫。在承宇眼中,她过分的出于尘世未必不是一种在后宫众嫔妃中脱颖而出的计策,只念在那外貌气质与他弟弟博雅有五分相象,才颇予以关照。
“不要任性,我还有事去找佑,你先回去。”承宇再没有多一句关心的言语,只遣漠落的含章早些回府。
被眼前人这样拍打着后背催促离去,含章只得“恩”的应答一声,裹紧外衣,沮丧曳步离去。待他合上门不舍地消失在屋外的寒风中,承宇才长吁一口,斜倒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良久,他唤进人命其告知沈妃,明日摆驾“沉雁居”,还一再嘱咐要她务必修书予博雅、含章,邀二人一同前去。
月落王府,夜色已深,无论前庭后院都是寒气逼人。门窗虚掩的屋内人影摇曳,窜夺而入的冷风追扑着鹅黄色灯罩里的火光。
“你缩在我床上做什么。”
说话人见承宇蜷缩在华丽的床榻上,裹着被褥安然地抱膝而坐,立即从案台上翻出了一份名册狠狠扔去。承宇隔着被褥不慌不忙抬手以两指捏住,摇头喟叹。倘若他刚才没有注入些内力抵抗,这份名册早如飞刀般刺穿胸口了。
“佑……还不都怪你这冷,连我都受不住。”
当年皇位之争时,朝中及六阁内多数人都深信眼前这个四王爷承佑是对承宇最具威胁力之人。无论儿时的课业,还是皇位之争,二人都针峰相对。然而面上看似闹得不可开交的他们,事实上却是在深执主张的同时相互扶持。
“谁让你要扮潇洒,穿那么点窝在宫里。”承佑跺步上前,双手抱于胸漠然倚靠在床栏边。他平日间总冷着副脸,不似承宇狎昵亲近、玩笑待人,除了儿时的玩伴,其他人根本入不得眼。
“博雅又来你这闹了?居然借名册朝我出气,若不是我够警惕,你就再见不到你的好哥哥我了。”
承宇猛地把被褥扔在承佑肩头,之后立即装做若无其事的模样悠然自得,一腿盘膝一腿弯起,打开手中的名册。承佑并未惊异地侧头,只是巧妙接住被褥转掷于床沿,三步并两步上前立在床榻边。他严整简易的束冠与承宇有意歪斜的朱缨宝饰风格迥异,身上的长裳虽是黯然的紫色,其上鸾鸟的纹路却清晰可见,精美高雅之态犹衬那飒爽的英姿。在摇曳的烛火映照下,承佑的五官比起兄长的柔和反倒略显深刻。他果断地朝承宇的右肩出手,两个极其相似的身影就此拳脚相向。一如二人的容貌一般,承宇的防御也极为缓和。若不是承佑一拳下去见对方重重震荡地朝后倒下,哪能知眼前这狡猾的兄长竟泄去内力迎向自己的攻击。淡然的神色忽而萌生一丝不忍,承佑断然收回手,推开一旁有意紧捂肩头的承宇,挪出了个位共坐于床上。
“别装可怜,我原谅你就是了。明知道他难纠缠还故意激怒他,害我替你挡了场暴雨……”
“呵呵,反正你不也习惯了吗?那小子就只能对你撒撒娇,怪可怜的。”被对方如此一揭穿,承宇自然收起对含章的那套伎俩,放下紧捂肩头的左手微微侧身又把方才的被褥裹在周身。
“你要是真能替他着想我就放心了。从小就看中他的诡计多端,却无奈利用不上,对此你怕是早怀恨在心了吧。”承佑突然两眼直视前方,如猎鹰般的双目瞪着那在寒风下颤动的门窗。此刻的他与承宇一向勾人的英俊全然不同,大将风范令不轻易讨好人的他颇受景仰。
“我一向对他宠爱有加,情同手足,你怎么可以这么想啊。”
“受宠的,不素来只有阮家那个书呆子吗?”
承宇原是满不在乎地调笑,全心扫视着打开的名册,一听承佑如此言语,不由没了兴致,摩挲着被褥上的锦纹摇头长叹。想承佑当面出言辱骂含章也不是一两次的事了,从小到大他都尽力维护着,到了如今早不愿多加言语。他明白只要是这弟弟一认定的事,就是不刊之论,含章的娇生惯养、不谙世事这辈子都难令承佑有所改观。
见承宇无奈叹气,承佑只得微微下沉那宽厚的肩,手指那展开的名册漠然接话道,“有标注的我已派人盯上,是些好对付的家伙。只是开头的京城十大富商,他们早已连成一气,不相干涉他人生意,怕是不好攻破。而且王道阁和他们交情匪浅,所以……不得不考虑博雅的计策。”
“喔?真是难得啊,佑你居然会听他的话,来阴的。”
“其实也不全是因为他。之前我犹豫之时,容兮来过一趟。”
“他透露了什么内幕?”承宇面色突然阴沉下来,他将名册安放于一旁,紧拽着被褥,忧心忡忡。
“莫非你已知道他心是向着你的了?”承佑诧异于承宇突然的问询,若不是知晓些什么,怎么可能直接欲知对方相告何事。可见承宇默然不语,他立即会意,一如从前二人不加干涉对方言行的约定,继续言道,“也罢,你耳目众多,攻于心计……容兮那日来提到,他们容家收买的刺客们对富商早有不满……当年明明和你争的不可开交,如今竟对我坦白一切,全心助你,真难想象这是他那样自我的人所做的决定。”
“恩,如此正合了博雅利用暗杀嫁祸的意图。所谓无奸不商,多疑本来就是他们求生的基本,这样一来无疑打乱王道的阵脚,引发内部纷争。当然,只要这不是王道利用旧情诱敌深入的计策就好,谁让容兮的想法总让人捉摸不透……”
承宇曲肘抱头,沉沉地倒在床上,他神情淡漠地仰视帷幕,黯然的嗤笑声满是自嘲的意味。念起今日所发生之事,他扯下华美的缨冠在手中上下抛接,宛若昏乱的君王玩弄皇权国家于股掌间。
“宇,为了灭六阁,你已经不再信任任何人了吗?”承佑见状实为不忍,他猛地夺下悬抛于空中的玩物安放一旁,目光冷冽却又话语关切。可惜对方仅是笑望不语,悲戚的默认只得让承佑拽住眼前人松垮的领口,怒斥道,“不值得你信任,也不再值得你保护了!”
“我会依照风雅阁的先例。只要他们的反抗不伤害到我,又何需担忧当年的情谊不复?”承宇推开那拉曳自己领口的手,笑掩哀情。他一如平日的洒脱自如,使劲拍打承佑的双肩信誓旦旦地允诺。
“即使没有伤害也难保每个人都能像你那宝贝如从前一般与你真心相对!”
“佑,你就是牵挂的太多,有意放纵博雅,才会输给我无缘于这江山。”
听见承宇如此言语,承佑顿时惊异地回头。凝望着此刻安然自得的兄长如儿时一般侧身钻进自己的被褥,他再难有所指摘。眼前人纵使依旧把着自己的玉枕,扯住自己的锦被,也已再不是三年前那个和众人打成一片的承宇了。倘若要真说容兮令人捉摸不透,那他这个人前人后都亲密和善的兄长才让人难以理喻。
“若不是看你登基,我也不知道自己这么不合适这个位子。我不像你,居然甘心将从小辛苦得来的一切付诸东流……”
一时间王府的寒意压过承佑的冷颜。闷在被褥中的身子轻颤了一下,承宇猛地起身回望承佑。他本想就这样狠狠出拳将说如此话语之人撂倒在地,所幸房门被一阵寒风吹开不住击打门框,这才压下他涌出的不满心绪。各怀心事的二人坦然相望了许久,忽然异口同声吆喝起来。他们唤进侍从备菜斟酒,于榻上促膝而坐,即兴赋诗把盏忘情。琼浆玉液冲淡了今朝的如水凉夜,只将玉壶冰心交托于杯中的明月,任身后如画江山暗流激涌,任梦中醉人往昔牵心挂肠。
隔日,沉雁居内琴音缭绕,熏香四溢,沁人心脾。
紫衣女子于闺阁之外撩拨弦丝。纤纤素手所操之琴并非现今流行的筝,而是祖传的古琴。音色单调反衬出她琴艺之精妙。若是今日她选择其他乐器,怕一旁欣赏的三人注意的便只是绕梁之音而非抚琴人脱俗的气质,真可谓用心良苦。原本沈梦芝也同弟弟博雅一样无法接触乐理之事,但依照宫里规矩,宫女必有一技之长,妃嫔媵嫱更不可不通音律,她才有幸习得此技,配合她那天生高贵的气质,深得人心。
一旁的含章自然时常同天涯共享音律雅事,虽比不上天涯绝伦的琴技,但已远剩沈梦芝仅八年的琴艺。
婉转悠扬的琴声落下,沈梦芝颔首行礼,走进凉亭入座于三人间。
“几日不见姐姐的境界竟已如此之高,出神入化,炉火纯青,身为弟弟的我实在惭愧,惭愧。”博雅为了不打扰姐姐抚琴,憋着不出声很久,见如今曲终音尽赶忙取出折扇挥动亵玩。扑哒的扇声扰乱了不远处的小桥流水的意境,水榭凉亭就此不再安宁。
“小雅儿,何苦这般挖苦姐姐,这种敷衍了事的赞美我可受不起。”梦芝神态自若淡然一笑,她轻缓地笑望其余二人颔首示意,那模样真就如姐姐在替爱闹的弟弟息事宁人一般,好生亲切。
“啊?可博雅的赞许,含章也十分认同。是沈妃太过自谦了。”
今日的含章一身杏白,松垮地披着草色的过腰褂子,素雅秀气。只可惜他左邻梦芝,右靠博雅,仅与承宇淡然相对,笑颜自然颇有敷衍之意。温润如玉的他一开口,承宇就立即笑看梦芝亲昵地回话。
“连小含都这么说,你总安心了吧。”
“……”
梦芝欲言又止,扬眉诧异地凝视承宇,见那目光并非真心停留于自己,顷刻会意。她斟酌片刻后笑而不语,亲自着手为三人沏茶。一旁的含章只漠然望着眼前心意相通的夫妻二人,任博雅笑着凑近,上前动手动脚。
“小美人,你看看,承宇这家伙死性不改,就互着姐姐,顶撞我。”
博雅倒真有意闹事,故意摆出一副可怜模样挪到邻座的含章身边。他一把拉过身旁人揽在怀中如醉酒般左摇右晃喧闹着,同时合上折扇放肆地指着对座的二人。见对方肆无忌惮当着承宇面与自己亲近,含章这才回神,使劲推搡肩头上那不安分的手。可一念起方才博雅的话,他就全身乏力情绪低落,无奈之下只能苦苦哀求。
“博雅……不要闹了,我的肩膀都被你拽疼了。”
其实博雅的这点伎俩早被承宇看在眼里。他表面是在替自己与姐姐待遇不等而埋怨,事实上不过是告诉含章,梦芝在承宇心中的地位不低,宠溺程度甚至大过于对他本人。这种无端生出的打击,不为其他只求报复昨日的承宇。
忽然一个念头从承宇脑中掠过,他嬉笑地盯着有些羞怒的含章,顺着博雅的企图接话反问道,“你什么时候对他这么有兴趣了,搂着不放是在向我示威吗?”
博雅挑衅地注视承宇,搂住含章的手加大了力度。他坏笑了两声,放肆扬言道,“我对小美人的好,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要不要夺回来啊!我姐姐可就在你身边啊。”
“博雅!你总是口无遮拦,一派胡言。气死人了,放手不然……”
含章刚说着就被博雅一把扯在胸口。想他虽外表文弱,可身材绝非博雅这般小巧,尴尬的动作令他喘气不过的同时心生委屈。可谁让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如今的他就只能挣扎地推动博雅,忍着气小声呜咽。
“不然什么?不然你咬我?”
博雅说着挽起袖口将臂膀递到含章嘴边。
“小雅儿,快别顽皮了。”一旁的梦芝不知如何是好,难以决定究竟是该帮着博雅还是承宇,只能低声劝戒着静候身旁人的行动。
“小含你就咬他啊,一看这小子就是个负心人的样。”
承宇趁机从博雅手中抽过折扇又扔还给他,二人时而泼茶时而挥拳玩笑的意味浓烈得很。可惜笑意间的冷冽难逃一旁两个筹策人的眼,只有孤单无助的含章才惊异于对方的话语。在冷漠的态度之下他如鲠在喉,合着眼紧拽博雅的领口埋头不语。身前的嬉闹声,不远处的流水声隔着博雅摇晃而又温热的胸膛在含章耳畔忽远忽近,那人昨日与今朝的态度在眼前一并呈现,淡漠地流露出丝丝凄凉。
“……”
“那正好,小美人,我们找个适合风花雪月的雅致之地,在此良辰,你就尽情咬我吧。”
才说着博雅就嬉笑着站起,死命将沮丧的含章从座上拉离。看见博雅顽皮闹事的模样,梦芝终于忍不住忧心相劝,然而急切回望承宇之时却见到一片漠然。
“小雅儿!别过分了……”
“……”
“够了!”
叫嚣喧闹顷刻间被流水声压过,林间鸟鸣宛转。三人怔怔地望着含章蹙眉不语的模样禁不住心疼起来,他们虽是闹着玩却丝毫没有理会这孩子在一旁的孤单,直到一向温柔的他忍不住叫喊出声。含章轻微气喘着,无辜地回望承宇,一时间竟让那处变不惊的君王有了愧疚之态。他平复心境,侧头温缓地拉扯博雅的衣袖淡然相求。
“我们去后面的树林,可以吗?”
“……”
不安分的扇子停止挥动,博雅将其轻缓地合起老实插在短褂下的腰带间,跟随含章的脚步朝林子里步去。水榭亭台中梦芝谨慎地回望承宇,只见身旁人平静地提起紫砂壶朝未饮尽的杯中沏茶。他没有默看二人离去的背影,只是嘴角轻扬,泄出一丝黯然的苦笑。
“到底你们又瞒了我什么?”踏着稀疏的绿地,含章低头前行,可没走几步就忍不住停下回头发问。身后的博雅只三两步冲上前,推他到树阴下休憩。
“你比以前懂得观察了啊。”
博雅随意找个地方伸直了腿脚席地而坐,他趁着青葱绿荫倚靠着粗壮的树干,直到后背靠着舒服了,才拍拍一旁的草地示意含章一同坐下。见对方漠然地摇头,他只得摆手解释道,“昨天我们是吵了一场。我实在忍受不了你那承宇哥把佑玩弄于股掌。所以我只是拿你报复他而已。况且你没发现吗?我也是在保护你,承宇他此时同样怀着报复你的心。”
“啊?报复我吗?”含章俯视着赖在地上玩弄杂草的少年,清淡的草香阵阵传来。班驳的树影映照在博雅得意的面庞之上,没有掩盖掉一丝狂傲。
“我是不知道你哪里得罪他了。总之他今天特地叫你我来这地方,肯定是为了惹你伤心。你没见他的态度吗?跟平常差远了。”
含章只是全身轻颤,轻缓颔首。不远处一只鸟儿落地,朝他蹦跳着靠近,却被博雅俏皮地一挥手吓地飞回树上。
“你甘心么?”
“……”
“我可是有办法喔。”
博雅取出折扇,这次并不展开,只是在指尖熟练地旋转。含章见状,即刻靠近对方一同坐下。他弯起膝把头埋于手臂依恋那丝绸摩擦肌肤的触感,轻轻一摇头,一片残叶便从发尖滑落。
“既然你想有所改变就不可以再一直忍着被他欺负。否则他永远只当你是无知的可爱。”博雅闭着眼,阴阴地笑道,“容兮对你好得不同寻常,所以啊,靠近他刺激承宇就好了。”
“可是!这看起来怎么像争宠……”含章的声调忽然变了,脸色也显得不大好。“我只想像从前那样在他心中比任何人都多占据一席之地……”
“都有这种想法了,还在那硬撑什么。你又不是后宫嫔妃,干吗怕啊!”
刚说着他就失手将扇子滑落到地上。博雅虽是筹策阁中最受关注的孩子,却在某些方面总走歪路,怂恿含章的这种行径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不可能……”含章摇晃着埋于臂膀间的脑袋,怯懦不安地反驳着。
“什么不可能,是你不可能一辈子都跟着承宇。无法自力更生难道你愿意?一天到晚那么听话迟早被他害惨。你啊,就是那种被人卖了还帮人点钱的傻孩子!”博雅这句话一半是报复的野心,一半是真心的担忧。说完,他翻过身庸懒地趴在草地上,枕着树阴,以天为衾以地为席。
含章依旧抱膝安静地坐在一旁,他枕着右臂侧头痴痴凝望身旁这个自在逍遥的人。早春的清风抚弄着他垂地的青丝,凌乱地犹如此刻浮躁的心绪,理不清,参不透。见凶狠的人已安分入睡,那鸟儿再一次试探地靠近,娇小的身躯死命蹭着含章的裤脚。他默默地含笑相望,轻抚着那嫩黄的羽绒,任手心被这顽皮的小生灵反复啄啃。忽而,他怔怔地回首静听,那不远的亭台处又飘来的悠扬琴声,宛若山水清音,撩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