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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夜晚 好好吃药 ...

  •   池先遥刚回国,对国内的一切都异常新鲜,待了几天就说要去看祖国的青山绿水,要看祖国的大好河山,简单来说,就是想去旅游。

      只是江寒不知道,这么久了,将近一个月,她还是不肯回来,又说过几天想去澳大利亚和袋鼠打自由搏击,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半个多月,池先遥都住在内地的酒店,家里只剩下江寒和秦澜两个人独守着半山处的一座大别墅。

      江女士的眼光不错,家在中半山,可以透过大玻璃窗俯瞰的摩天大楼群和维多利亚港的海绵,尤其是夜晚。

      江寒和秦澜并排着坐在黑色沙发上,一个把书放在自己交叠的双腿上,另一位带着古铜色的眼镜,把笔记本电脑放到茶几上忙工作。

      IB大数学题让江寒很是头痛,头发都少了好几根。月底,秦澜所领导的分公司要冲一波业绩,她得亲自领导。

      江寒“啪”的一声把资料题合上,很实在的、带着私人恩怨的一声:“我不写了!这个三角方程到底是个啥啊!还有这个tan²又是个啥,这个齐什么方程又又是个啥!”

      秦澜用余光稍稍撇了一眼,笑着安慰她:“没关系的,慢慢来,数学得静下心去,慢慢学。”

      她认命似的往后一靠,长舒一口气,命苦如美式,“姐姐我就不知道了,为啥数学这么难,你数学还这么好。”

      “我家里人比较看重理科,”秦澜手上敲着键盘,嘴上也没闲着,“本来,我也是文科好,后来家里人说理科重要,要我学理科,我就把重心放在理科上。”

      “那文科呢?不管了吗?”江寒的文科很好,她无法接受一个文科好的人为了理科而淡漠它。

      “我有功底,平常就是背,差不多。”她释然一笑,“其实我还是喜欢文科多一点,但是家里人重理,就不敢在他们面前提什么以后想搞文。”

      主语是“家里人”的话很少,但“家里人”却在无形中给她强加上枷锁,“家里人”要她学理,她就学理,尽管代价可能是失去自己的强项;主语是“我”的多,“我”喜欢文,“家里人”不喜欢“我”学文,那少学就好了。

      家里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她服从家里的安排。

      初中的秦澜不怎末会分配时间,说好听点就是心无旁骛,要是学了理,背文的时间可是会少的。初中的她只能依赖功底。

      “可惜啊。”江寒喟叹。

      她问:“可惜什么?”

      她说,“你本来文科好,说明你记忆力也不差,家里人非要你学理,但是学理不是记性好就行的,感觉学理好累。”

      在初中的秦澜可能也会这么觉得:

      学理,好累啊。

      二十二岁的秦澜不会了,她像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所以二十二岁的秦澜仿佛看淡了一切,她嘴里轻轻蹦出两个字,“还好。”

      “你最近跟那个Edro,还有联系吗?”秦澜突然问她。

      “啊?”江寒不知道她为什么又扯到这个人了,不知道为什么话题拐到这里来,“还有,平常看你忙,有不会的题就问问他,没说别的。”

      她刻意加重了后半句,像是要在空气里钉下一枚钉子,反复确认着边界:只是问题,仅此而已。

      连她自己都觉得突兀。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慌张。秦澜明明没有追问,她却鬼使神差地补上了这句多余的解释,仿佛要把某种暧昧的可能性掐灭在萌芽里。

      后来回想起来,她才后知后觉地懂了。那是热恋里的人独有的敏感,怕对方心里泛起酸意,怕丝毫的误会会在彼此间划开浅浅的裂痕。所以才会急着辩解,急着强调,急着把“只是问题”这四个字,刻进对方的耳朵里。

      说出这句话的刹那,江寒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早已不自觉地站在了“女友”的视角里,用一种小心翼翼的姿态,守护着这份还未说破的情愫。

      秦澜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底的情绪像沉在深潭里的石子,看不真切,却又沉甸甸的。

      有些答案,其实早已在彼此的沉默里钉死了。

      这本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叙事,可她就是忍不住想说,忍不住要解释。仿佛只有把“没说别的”这四个字说出口,才能让对方安心,也才能让自己那颗悬着的心,轻轻落回原处。

      “没说别的。”她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也就是说,她真的把秦澜讲的话听进去了,不谈恋爱,一心搞学业。

      她在电脑屏幕前露出难得的微笑,一时分不清是欣慰还是窃喜。

      江寒喜欢观察别人的微表情,秦澜那点表情变化全被她收入眼底,“姐姐你笑什么?”

      “欣慰。”

      欣慰这个词,总给人一种长辈看小孩的感觉。

      “欣慰什么?”

      “你终于听我话了。”

      秦澜收回笑,指尖在卓沿轻轻顿了一下,话锋再转,“Karina医生前些日子和我单独聊了聊,你想知道我们聊什么了吗?”

      江寒抬眼,睫毛颤了颤,“什么?”

      “她告诉我,你瞒着我们偷偷断药。”秦澜的声音听上去和常时无异,还是沉稳,语气平平,听不出半点怒意。

      “哦,那个啊,我不治了,”江寒轻飘飘的破罐子破摔道,“本来想过几天再和你说的,我哪知道她那么早就和你说了。”

      秦澜还是尽量用着平淡的语气和她讲道理,“为什么不治了?不治不是更难受吗?长痛不如短痛,你断药的风险很大,有很多副作用会在你身上接连出现,头晕,恶心,情绪反复,而且——”

      江寒无所谓道,“姐姐,我就是感觉麻烦,治不治都一个样,就是不想治了,死也不治。”

      她把“死”字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不想吃饭一样,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倦怠,却比任何哭闹都更让人揪心。

      秦澜看着她耷拉的眉眼,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她太清楚了,这不是麻烦,是江寒又一次把自己往深渊里拽。

      “行,那我改天和她说。”
      “好啦,唔想治就唔治啦,先去冲凉得唔得?”她切换回粤语。

      江寒弹跳起身,一个劲儿地往浴室奔去。

      “好!”

      一声清亮的“好”撞在天花板上,又弹回耳边,江寒瞬间变回了不久前那个总把笑脸挂在脸上的小孩。

      眉眼弯弯,语气轻快,好像刚才那阵沉到谷底的倦怠从来没存在过,好像秦澜刚才看见的、听见的,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觉。

      她病得很重,重的从来不是那些写在病历上的心理病症,是她连自己的心理健康都懒得在乎。

      前些天,Karina特意找到她,坐在诊疗室的沙发上,“Leonor,她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心理健康。”

      这句话像一盘循环播放的旧录音带,在秦澜脑子里转了又转,磨得她太阳穴发疼。

      她站在浴室门外,看着磨砂玻璃上晃动的人影,心里翻涌着数不清的“好好”:想让她好好接受治疗,好好吃药,好好吃饭,好好睡一觉,也想让她好好坐在书桌前念书……可这些滚烫的期盼,落到江寒身上时,却总是轻得像一阵风,留不下多少痕迹。

      恍惚间,祖父的声音又从记忆里钻出来,带着熟悉的葡语腔调,斩钉截铁:“你当务之急,就是好好学理科。”

      那是她小时候被反复灌输的道理,如今却成了某种讽刺,她连让身边的人“好好活着”都做不到,又谈什么“当务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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