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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   远思,唯一念耳。
      从今往后,你便是伏念。

      “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后发。”
      男子屈起骨节分明的食指,踱走在一行衣冠革履的少年人间,就其肩肘姿态一一点拨过,最终在一人身后停下。
      “低了。”
      出言短而低沉。男子微伏下|身,锁骨抵在那人肩胛处,只双肩一拢就将人圈起了般,左手指节已然抵上胸前人的下颌,“这样,”轻里一挑,少年的视野瞬时明亮起来。
      覆上对方持弓的手,指端细细调拨箭身的倾角,平贴在少年腰际的右手轻徐舒展,五指锁胯,男子就着上身牵引将人扣在胸前,任何一丝微末的动作都是那般贴合,那人的强硬落在少年身上却皆为着那副身段般自然而然。至始至终,男子的目光都纤毫不差地落在百尺外的靶心上。
      “观心,”“止息,”“正余身,”伴着低语,男子的手起落游走在少年腕、肘、腰、肩,点挑持拨,轻疾良准。
      “除妄念。”
      一语落下,了无声息。男子就那样静静贴着,松开双手,以等高的视线望向箭尖所指的地方。
      少年的眸子宁静如初,只嗖地一声,箭已离弦。旁人如非贴近,是万料不到他蓄力之深。这一箭如同他的人,静时平淡无奇,动时出其不意,这一箭,干净漂亮。
      “嘻……”窸窣的笑声在射场仍似银针坠地,突兀得扎耳。深衣长冠的男子直起身面无改色,而场中却立时回复了原先的静谧。
      “就这样继续。”
      “是,师兄。”
      少年目不旁视,由箭筒抽出一支搭弦开弓。
      男子踱至一旁,背手定定看着。

      刚才那一箭并未射中靶心,而是偏向了右上角。伏念不明白为何一次次的亲力施为却总也无法将它修正过来,它就像是种执拗,在那人指尖扎了根,好似他本就不欲射中靶心一样。
      又是一箭。落矢近乎是擦着先前的箭尖扎进去的。
      伏念在心里叹了一声。不论看几次,那人的姿态皆是无可挑剔。沉静大气,干净洒练,看再久也不会令人感到厌倦。新进门生多有被他射场中的姿态所折服,那份俯仰间的娴雅不是任谁都学得来的。伏念便射不出那样的箭。
      三年前的这里,也是伏念加冠那日,无繇曾在这里递给他一支箭,一支普通得一般无二的箭。少年抚袖端坐,望着他对他说:让我看看吧。
      于是他缓缓开弓,脑中淡淡想着替他置备冠服的弟子定在嚎啕大哭了吧,然后,噌地射中靶心。整个过程只用了一弹指的工夫,挂弦张弓,起落间没有半分冗余。事实上,能在人脑中存下影像的,大约也只有伏念开弓的一刹。一切行如逝水,唯有那一刻的典重隽永天成,发于箭端,不偏不倚。
      这便是伏念的箭。
      他垂下弓旋过身去,却愣在当地。对面,合拢的指尖点在冰冷的地面上,支在膝前抵着额,那人缓缓抬头,堪堪能够瞧见他的睫,而那副裹在锦袍里的身躯依旧谦恭而虔诚地低伏着,他阖着眼,姿态是那般柔顺,却让伏念心中倏地一凉。
      直到远处的人声鼎沸撞破门扉,少年才徐徐睁眼,极轻极缓的,生怕遗落了什么一般。
      “我们走吧。”
      伏念一怔,恍觉有什么在此间须臾变化。他应当阻止的。
      这一番怔忡间,挤进射场的弟子便再没能给他分说的机会。
      回首顾望,憧憧人影外那个瘦小的身影立在天地间,那样温暖地笑着的样子是有多久没见过了呢?以致他错看了他眼底的颜色。
      之后的士冠三加,除了师尊柔缓地诵出他的字的时刻,一切他曾执着的繁文缛节都变得陌生而遥远,伏念甚至无法回想起自己是如何在先圣殿前接过这副顶冠的,但却能清晰地忆起那个静立于阶梯之下的少年、是带着何种缱绻的笑意遥遥望来。

      就连当时的颜路也以为,自己会永远留下了。

      ——————————————————————

      “又逃课来这儿了。”
      绵沉的嗓音幽幽飘来,人却已到近前,行事气息之淡薄竟不曾惊扰到这暮春的落英飞絮半分。本是责备的话语由此人道来倒似嗔笑一般,渗出的浓意连人心都能轻忽化了去。
      可惜对方并不承情,懒懒倚在树杈间只作未醒。来人也不恼,敛起衣袍就杏树下一坐,半晌竟打起盹来。

      “……你的课要迟了还不起来。”
      树上的少年终于坐不住开了腔,杏林再如何枝叶蔓生来往的人还是能将树下的情形一览无遗,纵然他与此人无甚交好,瞅见对方大喇喇打起瞌睡的脸也免不了气结,毕竟算起来此人好歹也是宗门的第二把交椅。
      “……师、兄。”
      “啊……?唔……”
      男子欠身不尽舒坦的伸了个懒腰,掸了掸膝盖上的草屑摇摇晃晃站起来。
      “习惯一旦变了要改回来还真不容易呐。”
      小声嘀咕着,男子整整衣袍,当他再度仰起脸哪里还有方才慵懒的影子。

      “你就打算顶着这个去授课吗。”

      袖摆拂面掠过眼睫,男子似是吃了一惊倏地拱起背,感到上方的手很快离开了,这才眨巴着眼仰头不解地望去。对面果不其然是少年略不耐烦的脸,又因着过分优异的家教而隐忍着,指尖正拈着一瓣杏花。
      男子了然的微微笑了。
      待人影已远,少年才从树上掠了下来,他到桑海也已半月有余,凭他的性子能耐这道门内的子弟对他构不成半点威胁,反之——

      “三师公!”
      小路上被偶遇的年轻门生拦住已成了家常便饭,少年顿下脚步暗自叹了口气,转过身笑得爽朗。对面一行人拥上前揖了礼,各个目光矍铄:
      “三师公一会没课吗?”
      “啊。”
      “家父昨日新入了一批上成品,自上回听了您的见解他颇感受用,想今次不知您可有兴趣再来?”
      “等等等等,三师公答应我们在先,祖师爷的轶事上回才说到一半呢。”
      看着这些比他高出两三头的年轻人像雀仔般叽叽喳喳直吵吵,张良直觉嘴角笑得有些僵,自进了这个宗门他便发现到就是君子声名远播如儒家,其中人心混杂也未必比自己过去待过的地方好上多少,无外乎师父会在离开前留下那样的话——

      执掌儒家之人如非此二者之一万不可现身投靠。

      而此地人言人心再为繁杂比之天子脚下,张良近乎要打心尖哂笑出声。
      “三师公见过师祖的事是真的吧?”
      辅一出口该名弟子便被身后人赏了记爆栗。
      “瞧你说的什么蠢话!没见过怎的做的了你师公!”
      话落一群人即刻嘻嘻哈哈哄笑起来,张良也眯眼混在人声中呵呵笑着。
      “可、可较之掌门,三师公年岁尚浅……”
      “吾六岁之时已师承先代掌门,”不着痕迹地切入对方的话语声中,张良轻快笑道,“当日家父外出巡猎正巧遇上游学四方的师父,二人一拍即合随后便邀师尊于家中做客数月,期间吾有幸师从于他,但因彼时年幼且路途遥远并未跟随师尊回桑海习业,实乃憾事。”
      目光逐一扫过众人,张良时疾时缓的控制着语调,如何引导对方是他在六岁时便已学会的事。
      “吾等不逢时未能得见师祖真容,师父师叔也极少谈及,只有从三师公这里才得以知晓一二……”
      对于那一辈的避而不谈张良只能用完美的皮笑肉不笑敷衍过去,不说那人的“劣迹”斑斑无法为外人道,最重要的原因似乎出在现任掌门身上。

      “你们聚在这里作甚,”
      众人闻言均没来由的背脊一凉,都不及转身辩认就一一埋下了头行起深礼:
      “拜见掌门师公──”
      “嗯。”
      声如其人,言语里自有霜松的苍劲挺拔,却不似这年纪即有所成的人般锋芒毕露。
      “吾等正向三师公请教学业上的疑惑,这便离开了。三师公若得空可记得来学生们那儿啊!”
      众人嘿嘿讪笑着告退,临了还不忘偷偷向张良使个眼色。

      “……看来你同这里的学生处的不错。”
      “唔…过得去吧。”
      对于这个近乎小上自己一轮的师弟在四下无人时疏于使用敬语这点,伏念一贯采取默许的态度。很大程度上这令伏念轻松不少。
      在大致得知了他的背景后本以为会是个更难缠的孩子,但现实却超乎了伏念的想象,正如同现下他们稀松平常地说着话,张良似乎天生就能轻易融入群体之中,并最大限度的活用自己的才赋让他看去既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又不会倾毁整体的平衡,也正是这点令他在年长者面前不会被轻视、在平辈间不会被疏远,如果这是个十岁少年即能办到的事,伏念不敢想象十年后的他会成为何等惊才绝艳的人物。
      然而就是长袖善舞如他,在颜路面前却仍像个孩子动辄闹起别扭,当事者本人似乎也很快意识到了这点,轻易不愿靠近颜路。

      “路有做过什么让你讨厌的事吗。”
      “啊?唔…也没什么。”

      因为他在那个男人身上看到了比魑魅还要正体未知的东西──这样的话饶是张良也说不出口。
      自幼便跟随在父亲身侧的他也算阅人无数,伏念,早在他们见面之前张良就已知晓这个名字,仅凭师父的三言两语便能完整勾勒出这位素未谋面的师兄的模样,当真见了面,本人要比张良所想的更为契合。不论是作为掌门还是为人师长,遍历所遇之人没有谁会比他更适合托付整座儒门基业。而令张良想不通的是师父曾无意间提起的另一名弟子,纵然师父在言谈中刻意隐瞒了关于这人的细节,张良还是能觉察出师父对他寄予了某种别样的心绪。毕竟,师父临行前留下的话是──如非“此二者之一”。
      如今想来或许就连洞穿世情的师父在当时都未曾下定决心,而日后他的仓促离世更是彻底改变了那两人一生的轨迹。

      颜路是他在小圣贤庄睁眼见到的第一人,只一眼,他就立刻明白了当年师尊有关此人的唯一一句话──

      对他,你无需说谎。

      因为那也只是徒劳。张良心里明镜似的敞亮。颜路其人在另一种程度上超乎了张良的预想,在张良的“常识”世界里,颜路是会被自然而然划归于视野外的那类人──平和地接纳一切,同时也意味着不会为任何事物执着,无论那份淡泊宁静是真超然物外是假这类人都只限于堤防的范畴,张良既懒于接近也不屑于利用,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值得师父去庇护去提携。
      说实话,他并不喜欢那样的笑,即使那看起来有多么慰藉人心。若换作旁人,在劫后余生之际获此悉心相待必为之掏心掏肺,但他是姬良,他是曾权倾朝野的姬氏一族后人姬良!
      纵是伏念也只道其出身优渥而氏族皆遭祸,故不远千里来投,毕竟师尊留下的印信里并未提及原委,这也是出于他老人家的考量,只言若有子持此亲笔印信,必是汝等师弟列位其三,务善待之。伏念亦恐触其忧思,不敢轻易问及。
      然而颜路不同。
      最初,张良也未尝不曾试图与他交好,面对施以伏礼的少年,那个男人只是平静地望着,并不来扶,双手交叠在膝端坐于前,久之待对方且惑且疑地抬起头时,他才缓缓开口,带着不可思议的冷漠说出那般温润的话语——

      以后你都不必再这样做。

      如果说颜路看到了什么,那必定是融于张良骨血里的。那句话就如同谶言一般,在张良的半生里他都再未行过伏礼,除却他离开小圣贤庄当夜的那唯独一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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