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七星临渊征魔孽 折戟沉沙恨未休   七星台 ...

  •   七星台上,浩荡的队伍已化作天际一道道流光,向着斩魔渊方向疾驰而去。方才还人声鼎沸、肃杀凝重的广场,顷刻间变得空旷而冷清,只余下稀稀落落一些因资历不足或另有职责而被留下的弟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盛宴散场后的寂寥与失落。
      段竹喧站在原地,望着天际那逐渐消失的光点,心中空落落的。他下意识地抬眼,恰好与不远处另一道同样未能随行的目光撞个正着——是天玑峰的方忌。
      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甘、落寞,以及一丝同病相怜的复杂情绪。方忌的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凌厉,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段竹喧一眼,随即猛地转身,衣袂翻飞间,已带着一身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七星台,仿佛多停留一刻都是煎熬。
      段竹喧轻轻叹了口气,正觉无所适从,一个带着几分怯生生又难掩关切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
      “段、段师姐……”
      段竹喧回头,看见观棋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她身上还穿着那身不合体的杂役服饰,小手紧张地绞在一起,仰着脸看他,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担忧,既为了远行的入画,似乎也为了眼前明显情绪低落的“段师姐”。
      “是你啊,观棋。”段竹喧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他与观棋之前因入画的关系见过几面,这个单纯热情的姑娘总让他想起初入山门时的自己。
      “段师姐,你别太难过了……”观棋笨拙地安慰着,“入画姐姐和那么多厉害的师兄师姐一起去,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她说着,自己眼底却先泛起了水光,显然对入画的安危担心至极。
      看着她这副模样,段竹喧心中的郁结反倒散了些许,生出些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他环顾四周,见人群渐散,便压低了些声音道:“担心是难免的。毕竟那是斩魔渊,……他座下那些魔使,没一个是好相与的。”
      “魔使?”观棋睁大了眼睛,她对魔界的认知极为有限。
      “嗯。”段竹喧点了点头,脑海中闪过曾在宗门卷宗上看过的记载,“魔尊麾下有四位得力魔使,个个修为高深,手段诡谲。其中有一位,人称‘梅婆婆’,最是擅长易容变幻之术,据说能完美模仿他人形貌、气息,甚至部分记忆习惯,防不胜防。”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提醒:“所以,若是日后在宗门附近,或是其他地方,见到任何举止异常、感觉熟悉的同门或亲友,都需多留个心眼,未必就是本人。”
      观棋听得小脸发白,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衣角,喃喃道:“易容……变成别人的样子?那、那岂不是很难分辨?”
      “正是如此。”段竹喧神色凝重,“所以更要时刻警惕。不过你也不必过于恐慌,宗门阵法自有探测邪祟之能,只是……万事小心为上。”他将这些信息告知观棋,一方面是出于同辈间的关照,另一方面,或许也是想通过这种方式,间接地为远行的师兄师姐们尽一份心力,提醒留守之人保持警觉。
      观棋用力点头,将“梅婆婆”这个名字牢牢记在心里。她看着段竹喧,觉得这位“师姐”虽然修为似乎不高,但懂得很多,人也很温柔。
      斩魔渊,在北斗宫以西三千里外。
      那并非天然峡谷,而是上古仙魔大战时,被无上伟力硬生生撕开的一道大地疮疤。渊壑极深,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岩石暗沉似凝固的血。终年不散的灰黑魔气在渊中翻涌蠕动,结成厚重雾障,连日光也难穿透,渊内便常年昏暝如晦。
      这里是上古决战的最终战场之一。无数仙魔陨落于此,神血魔躯、崩碎法宝、残存执念与暴烈能量交融沉淀,将整片土地彻底异化。空气中始终弥漫着硫磺、腐朽与铁锈的怪味,灵气稀薄而狂暴紊乱,寻常修士在此连恢复灵力都异常困难。
      渊底更为凶险。除了受魔气滋养的魔物、变异妖兽,真正可怕的是那些因执念与不甘凝结而成的“秘境”。它们像扭曲的空间气泡,隐在魔气深处——或许是永燃不熄的荒原,或许是白骨堆砌的迷宫,又或许是某位陨落大能残存意识反复上演的死亡回响。一旦踏入,心智稍有不坚,便会被负面情绪吞噬,永陷其中。
      漫长岁月里,只有少数相对稳定的秘境入口被探明记录,绝大多数仍深藏魔气之内,静待闯入者。此地,是低中阶修士的绝对禁地,便是修为高深之辈,也不敢轻易踏足核心。
      斩魔渊底,魔气如浓稠的墨汁缓缓翻涌,将天光隔绝在外,只余永恒的昏沉。嶙峋怪石与森白遗骨在幽暗中若隐若现,死寂中唯有不知源头的锁链拖曳声时断时续。
      两道身影立于这片不毛之地,气息相当,分庭抗礼。
      魔尊赤燚玄袍曳地,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下,唯见其指尖拈着一颗龙眼大小的珠子。那珠子通体浑圆,内里仿佛蕴藏着一片流动的紫色星云,幽光流转,在这昏暗的渊底显得格外迷离惑人——正是那枚能制造幻象、牵引注意的蜃珠。
      “物归原主。”赤燚声音低沉,指尖微弹,蜃珠便缓缓飘向对面。“在此地找到它,倒是意外之喜。此珠现世的气息,足以让北斗宫那帮人紧张一阵子了。”
      他对面,白发狐妖红瞳似血,几条蓬松长尾在魔气中悠然摆动,精准地接住了飞来的蜃珠。指尖感受着珠体传来的温润与隐隐的幻力波动,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以此珠为引,吸引北斗宫主力前来探查这斩魔渊……尊下这‘声东’之计,倒是巧妙。”他红瞳微转,落在赤燚身上,“如此,我便能更方便地在北斗宫内行事,完成你我先前之约。”
      赤燚兜帽下的阴影似乎波动了一下,算是默认。“各取所需罢了。”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记住你要取的东西。”
      狐妖接过蜃珠,红瞳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他指尖轻抚珠身,语气平静:“确实省了我不少功夫。”
      狐妖突然抬眸,高高抛起蜃珠。红瞳中爆发出刺骨的杀意:“可惜,我改主意了。”
      蜃珠刚离手,白发狐妖的九尾已如裂天长鞭破空而来。赤燚玄袍鼓荡,魔气瞬间凝成百丈屏障——
      “轰!!”
      狐尾与魔障相撞,冲击波将四周骸骨尽数碾为齑粉。赤燚连退七步,岩壁在身后炸开蛛网裂痕。
      不等喘息,第二尾已至面门。赤燚偏头闪避,狐尾擦过兜帽,带起一蓬暗红血雾。
      “你——”魔尊震怒,双手结印,渊底万千怨灵应召而起。
      可第三尾更快!
      如雪刃贯空,直刺心窍。赤燚勉强侧身,狐尾穿透肩胛,将他狠狠钉上岩壁。魔血顺着石缝流淌,竟让蛰伏的怨灵惊恐退散。
      狐妖红瞳炽烈,第四尾紧随而至。赤燚怒吼,徒手攥住袭来的尾尖,魔气与妖力碰撞出刺目电光。
      岩壁崩塌!两道身影在碎石间急速交错。
      第五尾扫断赤燚结印的右手,第六尾撕裂玄袍露出森森白骨。魔尊踉跄后退,第七尾已如毒蛇缠颈——
      “咳...”赤燚双目赤红,周身魔元暴涨。
      狐妖却突然收势,第九尾凌空劈下!这一击裹挟着千年积怨,将赤燚重重砸进地底。
      深渊寂静。
      赤燚从废墟中挣扎起身,左胸狰狞伤口几乎贯穿躯体。他死死盯着狐妖,最终化作黑雾溃散。
      狐妖独立残垣,任由魔血从指尖滴落。
      蜃珠的气息,消失了……
      他冷笑一声,毫不在乎地擦脸,袖裾上的红深了几分,不待他多加思考,一口血便涌上喉管猛地吐了出来。
      狐狸眼眯了眯。
      什么啊,装的跟只是孤不义一般。
      远处传来北斗宫众人的破空声,他抬手拭去唇边血迹,转身消失在翻涌的魔气中。
      当出征的队伍拖着残破的旌旗踏进山门时,段竹喧正站在广场边缘的青石板上。
      他看见入画被搀扶着走过,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蒙着灰翳,视线空洞地越过他的肩头。她走过时带起一阵微风,夹杂着草药与血气的味道。
      然后他看见了宋松意。
      大师兄被师尊半扶着,月白袍襟前浸着深色污渍。他脸色白得像是寒玉玄境里的冰晶,连唇色都淡得几乎看不见。经过段竹喧身旁时,宋松意垂落的手无意间擦过他的衣袖——指尖冰冷得让人心惊。
      段竹喧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脚跟撞在石阶边缘。
      他看见毕辞沉默地走在队伍最后,二师兄的佩剑悬在腰侧,剑鞘上布满划痕。有几个外门弟子想上前帮忙,被毕辞一个眼神制止了。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像是被风雪压折的竹枝。
      队伍沉默地穿过广场,留下交错的血脚印。段竹喧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个人的衣角消失在殿宇转角。
      暮色四合,广场上的青石板渐渐褪去余温。他低头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衣摆,突然伸手摸了摸右耳的耳挂。银质的耳挂被体温焐得温热,底下那道疤痕却在隐隐发烫。
      晚风吹过,掀起他额前的碎发。他望着斩魔渊的方向看了很久,久到星子爬满夜空。
      天枢宫偏殿,只余一盏青灯如豆。
      白北越并未就日间的惨烈多言,只是将一杯温热的、带着安神香气的茶推至段竹喧面前。烛火在他清隽的侧脸上跳跃,平日的冷峻被一种罕见的温和取代。
      “吓到了?”他问,声音比平时低沉些许。
      段竹喧捧着微烫的茶杯,指尖用力得有些发白,摇了摇头,又轻轻点头。他垂着眼,看着茶汤里自己晃动的倒影,那个看起来依旧柔弱、需要庇护的影子。
      “松意根基深厚,性命无虞。”白北越像是看穿他的担忧,语气平稳地陈述,“入画之伤,摇光夫人已在设法。毕辞…经此一遭,未必是坏事。”
      他没有说任何“你要坚强”或“必须努力”的话,只是将这些事实平铺直叙,如同在安抚一只受惊后蜷缩起来的小兽,告诉他巢穴依旧安全,风雨终将过去。
      段竹喧喉咙有些发紧。他知道的,师尊从来不是话多的人,此刻的每一句,都是不动声色的爱护。
      沉默在茶香中弥漫。许久,白北越的目光落在他始终未曾摘下的右耳耳挂上,那目光并非探究,而是一种了然般的深邃。
      “为师须闭关两年,两年之后,为师定会亲自为你束冠。”
      “今日,为师为你取一字。”他缓缓道,指尖沾了杯中些许茶水,在深色的案几上,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
      守音。
      水迹淋漓,映着烛光。
      “守,非是固步自封,而是内敛其华,持守本真。”白北越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音,可闻于耳,亦可…源于心。”
      段竹喧猛地抬头,撞入师尊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包容一切的眼中。
      他鼻尖微酸,迅速低下头,盯着案上那即将干涸的水迹,用力地、狠狠地点了点头。
      “弟子……明白了。”
      白北越看着他骤然绷紧的肩膀,不复多言。那一夜之后,天枢宫的后山,多了一个在黎明前便开始捶打巨石、背负山岩狂奔的身影。段竹喧沉默地锤炼着筋骨,每一次极限的疲惫中,他都会下意识地抚摸一下右耳上那枚新换的、刻着“守音”二字的青玉耳坠。
      那不再是遮掩伤疤的装饰,而是沉甸甸的承诺,与无人知晓的、属于他自己的战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