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无风起浪 他该宽容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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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扫落叶，日子这么过着。
许是寂寞，齐遐常把小白马牵出去一起晃悠，未晓时出，日暮归家。看草如旧，花依旧。他会无意间哼起那首不知道谁教的小曲，意识到自己在哼歌后就卡壳，毕竟自己五音不全，太难听。
练武的时候，齐机风会来指点他。
“这个动作该更有力度些。”
“不行，太慢了！”
“往右边打！”
“还是不行！你师父以前教这个动作的时候是不是——”
齐机风话说一半自己都愣住了，立马封口，齐遐呆了一瞬，停下手头动作，也不说话。
僵持片刻，齐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继续挥起剑来，齐机风也继续说起话。
他教得终究和冷间大相径庭。齐机风的语气是命令，而冷间则是引导。招式亦有区别，毕竟一个主江湖侠人招式，一个主兵家本领。非一派而论。
在府里的日子，齐遐除了练武就是看书，不怎么与人交谈。
倒是比刚回来时好些，近来渐渐开口说话，话不多，甚至比齐远少，间或蹦出一两个字。
不过，哪怕是一句“好”“嗯”“谢谢”，足以让柳微喜极而泣。
齐遐最常来和齐远说话，绝口不提师父的事，只说他流浪那半年的见闻。
他安静推开齐远房门，坐来床边，垂头看地，磕磕巴巴说着。
“…他们没粮食，只能吃，吃人肉，有的，还没断气，就头朝下，被扔进汤里，腿…腿还荡在锅外抽抽。”
说到这儿，齐遐突然不说了，低头看自己的手，竟是在抖。齐远见了，把桌上茶壶推过来，齐遐没喝，但手不抖了。
他继续道：“我差点也被抓过去，炖掉了，还好有马，带我跑得快。”
还好，还好马儿跑得快。他当时胆战心惊跳上马，紧紧抱住马的脖子，头埋下去，马儿携他飞奔，后面追有一窝人，耳后压压一片脚步声，他不敢回头去看，甚至感觉到有人的手指尖已经碰到自己的腿，但那群饿鬼终究是跑不动的，马还是带他跑出去了。
齐遐呆傻须臾，又道：“…赋税太重，路边好多被扔掉的，小孩……”
齐远不禁皱皱眉，嘴巴张开又闭上，欲言又止。
“有一个大概只有这么高的女孩，瘦得只剩骨头，小小的，也被扔到，路边。”他边说边抬手比划，仅他胸口高，“那天很冷，不知后来事如何。”
齐遐抿了抿嘴。
那肯定是没了，冻死、饿死。乐擎枝想。
世间纷呈多，其中渺不足道的更多，他说不尽，只每日来同齐远说上三两件，一字一句，齐远都放下手中事，好好坐，静静倾听。
齐遐：“还有，还——”
咚咚。
房门被叩响，门外传来家仆的声音：“二公子，家爷找您，在库房。”
齐遐便起身去门口，却顿步，转过头面无表情看齐远一眼，齐远对他莞尔，齐遐再回过头，吸几口气，杵在门口又杵了一瞬，才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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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房内。
齐机风坐在长条板凳上：“遐。”
“在。”齐遐站在他对面。
两人的中间、齐机风的面前，地上，是一个长长的大红木匣子，有半个齐机风长。
“打开它。”
齐遐应了，蹲下、解锁、打开，入目是一大块红绒布，包裹有什么。
“翻开这块布。”
齐遐从边缘轻轻掀开，一层，两层，三层，四层。里头是一柄长长的大宝剑。
齐机风先笑一声，再开口道：“一剑方可截虹。”
适才齐遐怔了神，这下反应过来：“流霞平丹。”
流霞平丹，齐家的祖传宝剑。长六尺，色暗红，是齐机风年少时打了胜仗回来在路边捡的，因其材质特殊难辨，故被认为是由天外陨铁打造的。
说是祖传，不过是因为齐家最老的人是齐机风罢了。齐机风并不老，三十出点儿头，他的头上半根白毛都没有，一看，就如今这模样，算是雄姿英发、风光无限。
“传给你了。”齐机风道。
什么。齐遐抬头看向齐机风，双目茫然，他不知道父亲这是作何意思。
齐机风又笑了笑，笑中带有难以察觉的苦，他道：“遐，你知道，你的兄长病了，只能从文职，所以，你是齐府学武的、唯一的苗。”
齐遐如铜像般杵着，不动，不言。
齐机风：“此剑是把上等好剑，剑刃薄利，奈何我擅长用的是枪，并不擅长剑，故而用得不勤，恰好你们俩小的都好用剑，便传给你了。”
长次有序，这柄剑却没有传给齐远。他明白其中道理，正因明白其中道理，难免哽咽。
齐遐看向那柄剑，寒光凛凛，剑身锃亮，映出他的脸，和齐机风相差无二的脸。
乐擎枝借他的眼看他的眼。
他知道齐遐并不想接这把剑。
接了，就意味齐远再也无法练武，就是承认师父的死，承认父亲终会老去，往后的路只有他一个人。
库房寂静了很久，只能听见呼吸。院外有家仆、喊了声什么，听不清。
齐远病了，师父死了……
这都是事实，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齐遐开了口。
“是。”他说。
齐机风终是不忍，拍拍他的肩：“你要振作一点。”
齐遐依旧低头看地，又沉默一会儿，答：“是。”
这柄剑就是乐擎枝年少时来齐家玩几次三番从未拿起来的剑，它很重。这把剑一直陪伴齐遐左右。
彼时，齐遐尚年幼，亦费了大力气才拿起来。拿的时候，因为剑太重，他的手腕往下沉了一瞬，齐机风也没帮他。
这本该属于齐远，他是被推到这个位置上的。
齐遐是这样的，我也是这样的。乐擎枝想。
如若父亲没死，如若伯伯也没死，又或者说乐澈漻愿意继承家主，他就可以甩手当江南最有钱的富家子弟，一辈子不愁吃穿、纸醉金迷——然他是不会选择的。
他没说不，齐遐也没说。
乐擎枝忽而脑袋一空，在齐遐身体里发起呆。
他并不知道原来齐遐还有冷间这个师父，从小到大，齐遐未在他面前提过片言只字，齐远同样，而且这个师父居然已经，已经……
“齐机风……”乐擎枝自喃喃，齐机风也是在这段时日死的吧。
乐擎枝心里闷闷作堵，不愿再想下去。
他已经知道要发生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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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
一月不到。
这夜，齐府灯火通明。
齐遐半年来常常失眠，夜正沉，他坐在床边，用打湿的帕子擦着父亲传的那把剑，忽然听到院外有些乱七八糟的动静——估计又是哪个家仆在抓野猫。便没在意。
直到有声哭喊传过来。
“他从来没有病啊——！”
他推门出来，见院里柳微半边身子全是血，双膝及地，撕心裂肺哭一声，周围家仆赶忙去扶她。
齐机风身体健壮，从来没有病过啊。
柳微瘫在地上哭：“我…我……跟了他十四年了……他…他连发烧都是三四年才病一次啊………”
齐遐听了这话，眼神又成了一潭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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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偷报了官，官府说是查不清来头，不过也只能对外宣传说是齐机风肺疾犯了。
一无人证，二无物证。可他们可以笃定，是被朝廷里的政敌毒杀了，再无他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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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头乌泱泱围满人头，窜头窜脑，叽叽喳喳。
“什么？哎？什么东西啊！”
“齐大人薨了！”
“啊？他不儿正壮年呢！”
“怎么回事！”
“看不到啊！”
“我进去看看瞧呢！”
有人挤到最前面，看见栏上讣告有醒目的八个大字：喷血而死，暴毙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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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罗大人。”齐远一身缟素，满眼泪痕，手控制不住抖，推开齐遐房门，说。
罗半夏。
齐遐听后没说话，转身出门，又去灵堂跪了一夜。
柳微也在，跪在旁边，她的泪和抽泣声就没停过。家仆来劝了几次，劝不动。齐遐没看她，没看任何人，更没有哭，只是盯着灵堂前的香，三炷香燃了半截，烟细细往上飘。
后半夜，柳微被人扶下去睡了，齐遐依旧跪着，没换姿势，继续盯着香，看它飘，飘，飘。
灵堂只剩他一个人。
“齐遐。”乐擎枝在心里喊了他，无人应——哦，他是听不见的。
烛泪流尽。
香也尽了，灰落在他膝前的蒲团上，风从门缝钻进来，吹散了。
没有人来叫他。夜很长。
齐遐支起发麻的腿站起来往外走，太阳尚未出来，天底红光一线，风大作，迎面吹来，白袍贴在身上。
他哭不出来，有三个期愿压在他肩头，他不能掉眼泪，只能走，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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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不能以身替之。乐擎枝这么想。
乐擎枝的神识在齐遐身体里，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只能感觉到齐遐的。齐遐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沉，像在数日子。
乐擎枝想起之前，齐机风和冷间总教他们做人要宽容，不记小过，有君子气度，教该如何谅解他人。可最后天意弄人，上的那课，是仇恨。
他该宽容谁，又该谅解谁呢。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无风起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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