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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踏雪无痕 回头…不还 ...

  •   潮汐交替。

      齐远的病久久不见好,哪怕见好同样不成,外出时,冷间也只能带齐遐一个人。

      关于这事,齐远自己并不说什么,只是每次在廊下多站一会儿,目送他俩离开。

      从前齐遐话可多,能叽叽喳喳说一路,从城门口说到山顶,齐远有时候嫌他吵不理他,冷间看不下去也让他闭嘴,说求大爷你歇会儿,但是他就是憋不住话,没过一盏茶又打开嘴了。

      可现在话却是变少,不是故意控制着不说,是太不想说,齐远不在,不知道说些什么,只隔有两三步跟在冷间后面,亦步亦趋,一路无话,冷间中途回头看他好几眼,没说什么,转回头继续走。本来吵吵闹闹的三人行,倏地变成了略有沉默的二人行。

      ……

      草木皆枯,冬天很快又到了。

      他们的外出从来不限时日不限天气,哪怕是寒冷的冬天,冷间也会带齐遐出去历练。

      所以,正在练字的齐遐停下笔,斜头问坐在一旁的冷间:“为什么这么冷的冬天我们也要出去?而且还是去北方?”

      冷间穿个大毛外套,双手缩在袖子里左搓搓右搓搓,回答:“你一天天长大了,得带你去更厉害、更能考验的地方。”

      冷间补充道:“只有现在起去见那些大地方,等你以后上了战场,方能极快适应,极快适应就会留存更多精力去排兵布阵,你可懂?”

      齐遐看着他,转转脑子后想,确实如此。

      “你想去吗?其实现在还早,后年再去也来得及,你不想去就算了。”

      齐遐沉默片刻,说:“想去。”

      冷间:“好。”

      齐遐举起笔沾墨水,低回头继续练字,再无后话。

      -

      出发前两天的晨,天色灰蒙蒙的,房门被敲响,齐遐闻声醒了。

      “什么事?”齐遐问外面,这还没到起床的时候。

      门外传来师父的声音:“小遐!起来起来快起来!看看我给你带的礼物!”

      不一会儿,齐遐就穿了衣服打开门,冷间笑眯眯看他,他倒没看见师父拿了什么东西,再定睛一瞧,原来师父手上牵了条绳子,顺着绳子往冷间身后看,竟然是头白色的小马驹。

      齐遐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冷间说,“这是我之前教你们的诗!”

      “哇!”齐遐兴高采烈冲上去摸摸马的身体。

      冷间:“以后这就是你的小马了,给它取一个名字吧!”

      得了马的齐遐:“谢谢师父!”

      马儿很乖,任齐遐摸,齐遐摸着它滑溜溜的鬓毛,沉默片刻,道:“…我现在想不出来。”

      “没事,等你想好了,等你给他取完名字了,就告诉我。”

      “是!”齐遐搂住小马脖子,仰头望冷间,面上暖融融的,眼睛已经笑成两条缝。

      小马也蹭了蹭齐遐的脸。

      收拾一下,齐遐跟着冷间练武,半天过去,到了中午,午饭过后是午休,午休完短短一觉醒来,先是去找齐远待一块,齐远此时正桌上摊卷书,在看。

      齐遐见了,也就要回自己房讨书来一道看,路过廊下,看到父亲和冷间站在院内,正说起什么。

      他有点好奇,停下脚步,缩靠在廊柱下偷听。

      齐机风:“表弟,你们此行要去北方?”

      冷间:“没错。”

      “多加小心,敌国势力又开始在北边浮动,你这人的一个人头够他们几辈子不愁吃穿了。。”

      “不会有事的,他们早就不认得我了,何况表兄你看到了没有?那悬赏令上的人画得根本不像我!五大三粗的油腻老头,下巴都要顶天上去了!还有那个巨小的绿豆眼睛——哪里像我?”

      “哈哈哈,也是。”

      “嗯,江湖消息灵通,有人给我通风报信,说赫国势力这几天还是蛮消停的。”

      “那便好,以你的武功,也定不会出事的。”

      “哈哈。”

      “你怕冷,可要多备几件衣服。”

      “知道啦——”

      “哎哎,话说你都这三十老几的人了,还不娶个媳妇儿?”

      “表兄,我就是不想有婆娘,就想一个人过一辈子,你就别……”

      话题开始偏移了。

      齐遐没再听下去,思索一会他们前面说的话,发现想不通!就不想了,迈开步子讨了书,再来推开齐远房门。

      到齐远身边坐下,摊开书,根本看不进去半个字,内心还在想齐机风和冷间方才那段对话——他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齐远专注看书,齐遐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座位绕到他背后……突然!

      “呼!”齐遐吓了一下他。

      齐远抖了一下,回眸,瞪了一下他。

      齐遐笑:“跟你说个事。”

      “讲。”

      齐遐把刚才听到的冷间与齐机风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齐遐听完,顿了一下,说:“你知道吗?师父其实是赫国的逃兵。”

      齐遐面露惊色:“逃兵?”

      “也不能说是逃兵吧,是父亲之前与我闲谈时说的。

      关于师父的身世,嗯……他的母亲是赫国人,父亲是示国人,二人相爱后有了孩子,这时才去谈婚事,果不其然,两家父母极力反对,所以师父他一生下来就被抛弃了,他先是被赫国一户好心人家捡到,养到五六岁,又被扔出去了,便在示国与赫国的之间的边境游荡、流浪。

      八年过去,遇到赫国征兵,他去了,应该是混的不错,还面了圣,反正赫国那皇上十分赏识他。”

      齐遐:“所以,师父本来是……赫国的兵。”

      齐远朝他点点头,继续说:“赫国当兵当了四年,有一年他带兵来同示国打仗,结果出发前被赫国队伍里的内鬼下了药,打着打着浑身发软,于是此战大败,他也差点丢了性命,回来后皇帝便遣了他,他无路可去,又开始在示国、赫国的边境流浪,再然后想做点什么,巧是碰见了示国的军队,他去当兵,勤学苦练,再立下赫赫战功,此之前在赫国立的功要多的多,有一年与赫国的大交战,他一人单杀千人。”

      齐遐卡壳:“多,少?”

      齐远又点点头,说:“我没记错,而且是父亲说的。”

      齐遐:“噗,赫国那皇上怎么可能想到他会再来示国当兵,并且反来杀赫国这么多人呢?”

      齐远:“是,赫国由此怀恨在心,势必要杀了他拿下他的项上人头,用来牢记屈辱。”

      “所以……赫国人要杀他,对他有杀心。”齐遐总结道。

      -

      翌日晨,冷间如常敲锣打鼓来叫他起床,还从马厩里牵出了自己的黑马和齐遐的白色小马。

      一大一小两个人、一大一小匹马就上路了。

      从江南往北方走,天气越来越干,越来越冷,齐遐半路有点难受,但他还是忍着没有说,只是把自己贴近温热的小白马。

      路上不骑马的时候,冷间总是在搓手,齐遐问:“师父,你是不是怕冷啊?”

      冷间如实回答:“对。”

      因为要去很远的北方,得跋涉六七天,路上他们都住客栈。

      有一天晚上,住在一个又破又小的荒山下的老客栈,窗户破洞床板吱呀,齐遐颤巍巍盖上被子,入睡后做了个梦。

      梦里先是整片黑暗,忽然,隐隐约约有什么青白色的东西过来了,那东西像是人一样走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看清了,这个东西,八只眼睛三个嘴,胡乱长在脸上,四条腿弯弯曲曲。

      齐遐吓一大跳,倏地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但是,但是他竟然醒不了!

      “你的!师父,要,哈哈,死!掉了!”那东西走过来笑嘻嘻地说,结结巴巴。

      尚未等齐遐反应过来,远处隐约又冒出一个相似的人影,又有一个和这东西长得差不多的东西过来了,色紫白,八个嘴巴六只眼睛,全都长在上身的胸*腰*腹,四只手臂弯弯曲曲。

      “马,上……就!会!出…事…情……”它贴过来,同样笑嘻嘻地说。

      齐遐懵圈了。

      惊醒过来,背后全是汗,冷间正好端端坐在一旁的桌上吃早粥。

      “你醒啦,刚好早上了。”

      齐遐大喘着气。

      冷间看他这副模样,问:“怎么?做噩梦了?”

      齐遐摇头:“没事。”

      早上在客栈歇了一会,齐遐也担惊受怕一早上,中午吃午饭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把这个诡异的梦跟冷间说了。

      “……就是师父,会不会有鬼啊?我是不是碰到鬼魂了?”

      冷间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米饭、都快要溢出来的米饭递到他面前,听完齐遐说的话,愣了愣。

      “不是儿,哈哈!”冷间大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有鬼啊?你就是闲得慌想太多了。”

      齐遐依然觉得奇怪,追问:“师父!你说这世界上会不会真的有鬼呀?”

      “有鬼也是没饭吃来讨饭的饿死鬼,吃饭吃饭,听话。”

      齐遐拿双筷子吭哧吭哧吃起来,瞧师父的放松样,也没继续把这怪梦放心上。

      这世上是没有鬼的,嗯,鬼从来都不存在,嗯嗯。他这么想。

      吃完饭,两人在这周边逛了逛,又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走的。

      走了一个时辰。

      终于到了北地。

      连片连片的雪地,很难分清地势。师徒二人骑着马踏在雪上。

      冷间骑马骑得很快,齐遐远远落在冷间后头,他半月前才学的骑马,骑得不是很好,何况来到雪地,动不动就要摔得人仰马翻,好在小白马很听他的话,但听话也没用啊,他技术烂菜叶一筐!他最终还是弯弯绕绕,多走了很多路,师父的马的脚印是直线,他的是超级大波浪。

      雪下得大,没骑一会儿,齐遐只见冷间驭马忽而在前方停下,等他近了,一个雪团砸在身上。

      是冷间扔的。

      齐遐也下了马,团起一堆雪,砸了过去。

      雪仗打了一会儿,冷间先停手,笑还没喘过来,说:“哈哈,好啦好啦别打了,我认输,抓紧赶路吧。”

      “师父,衣带散了。”齐遐说,他被冻得说话有点儿口齿不清。

      所以冷间没听清他说的什么:“你说什么?”

      当冷间刚说完这句话,齐遐已经过来帮他把衣带系好了——原来说的是这个。冷间笑了笑。

      “小遐,上马。”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一个山谷的小村庄,那里卖有各种来自赫国的稀奇玩意儿,去那里必须要穿过这片超级大的雪地。

      穿过这片雪地估计要一整个白天。

      雪是他们出发时就开始下的,上下一白,久久不见底。

      齐遐骑着马,还是落在冷间后头一大截,大小两匹马儿的脚印相叠,浅浅深深,但小白马的脚印总是落在冷间那匹黑马后头的,要么就是齐遐走得太偏了,脚印无法重叠

      好像走了很久。

      突然,冷间耳朵一竖,往远处瞟了一眼,调转马头走过来,贴着齐遐耳朵说——

      “调头。”

      回首看,只见冷间往来时的方向原路返回。

      齐遐十分疑惑,僵马愣在原地,回头…不还是雪地吗?

      “快点。”冷间催促道。

      小白马也哼哧哼哧,鼻孔呼白气,像在催他。

      齐遐调转马头跟上。

      一前一后又骑了很久,冷间停下环视一圈,朝右手边一个方向前进,齐遐紧随其后。冷间找到了雪地里一处被雪盖着的小山洞,里边黑漆漆的,从外面看里面几乎看不见。

      冷间停在洞口,说:“小遐,进去,带着你的马。”

      齐遐很迷惑,问:“为什么?”

      冷间:“听话。”

      齐遐就下马,自己先进去,又把马牵进去了。

      “把你的小白马看好了。”冷间从外面一捧雪一捧雪地堆起来,渐渐把洞口掩盖。

      “什么?师父,我为什么要待在这里?你要去哪?”

      “齐遐。”

      “嗯?怎么了师父?”

      “千万不要出声。”

      “为什么?”

      “齐遐。”

      “嗯?”

      “听话,不要出声,千万不要出声,就等在这儿,天黑了我要是还没回来,你就出来。”

      齐遐没再回答,没再问为什么。

      “齐遐。”

      齐遐这次又没回答。冷间摸了摸他的头,笑了一下,走了。

      千万不要出声,千万不要出声,就等在这儿,等到天黑你再出来。

      冷间走远了。风雪很大,齐遐什么都听不见,他的心突突跳。

      他和小白马依偎在一起取暖。

      他有点困了,但是他睡不着。

      他害怕。

      他想起那两个像鬼一样的东西。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没过多久。

      天黑了。

      没有人回来。

      雪声本沙沙大作,天黑时已经停了,洞外,万籁俱寂。齐遐悄悄探出头一瞧,雪映天光,照彻白茫茫大地。

      齐遐的腿越来越软,他牵出小白马向外走,他不知道去哪,胡乱走着。

      走到什么地方,望见旁边有条暗色痕迹,远远指向什么地方,过去一看,是暗红色的血,血色在雪地里蜿蜒成一条蛇。

      他沿着这条蛇走。

      虽然天已经黑了,但是雪地上那些血迹触目惊心,看的很清楚。

      血迹变大了,铺在地上。

      没走几步,他又看见了,看的清清楚楚,前面有一座山。

      血做的人,混着血雪,堆成了山。

      没走几步,看到了熟悉的衣带,那是他刚才亲手系的。

      师父安安静静地躺在雪上,一动不动,脸上尽是已经冻结了的红蕊。

      师父闭眼睡下了,再也不会醒了。

      齐遐没再问,冷间也没再回答。

      小马都静静站在他身边,它不会说话。

      ……

      夜风卷起雪地上的冰凉雪碴,裹挟起来打在脸上,冷、疼,刮出一道道细小的伤。

      齐遐只能走回去,但是他不认得路,只能一步一脚,一步一脚带着他的那匹小马探回去。

      出了雪地。

      路过一个村庄,有人施舍了他馒头吃,他坐在地上掰着吃,小白马一口,他一口,突然他开口问:“师父,我们现在去哪?”

      然后才反应过来,再继续沉默。

      走了大概有半年才回到了鸠兹。

      小白马瘦了一大圈,他比小白马还瘦。

      他走到齐府门口,回到家门口。头发乱糟糟的,鞋没了,衣裳也都烂了,身上尽是伤,脚上全是泡。

      哪里像什么大将军家的二公子?分明就是个流浪毛孩。

      好在家仆还是认出来了,抹了把泪把他领进去,齐机风和柳微齐远都急急忙忙过来,抱着他大哭。

      之后,齐遐在家一个字也不说,什么话都不说,眼神空洞盯着地面,日日把自己关在房内,不吵不闹,不笑也不哭,跟之前判若两人。

      齐机风和柳微常来看他,他们肯定知道已经出了事,却不知该同齐遐说些什么。

      当天的事,齐遐只跟齐远说过。话很少,中间停顿很多次。齐远听了之后也没再问。

      一月,两月,三月。

      又入秋了,齐遐来到马厩,跟那匹小白马说,

      “以后就叫你……踏雪无痕。”

      如果他当时骑马骑得好,如果当时白马没有留下脚印,那师父是不是就不会被发现了?

      可是没有如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踏雪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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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4月下旬起停更,作者是高中美术生要去集训。 跪求收藏和营养液TAT,大家生活愉快呀~ 因为喜欢语音输入,所以有很多错字和怪怪的地方,打算完结大修的时候再改,现在能看得懂就行啦! 第23章及其之前的章节都是初中时候写的,好弱智好好尴尬,我看都不敢看,所以不想修了,是没脑子的剧情啊啊啊,补药攻击我…… 构思的时候不大细致,导致好多事不符合逻辑……写得真是一坨啊!哈哈(扶额苦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