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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呢喃 席尔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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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尔维家破人亡。
在他痛哭流涕的间隙,伏蒂涅沉默地坐在一边,阿索早早出去了。
唐璜静静地靠在病房门边,等席尔维勉强控制住情绪,他才走进来,令人厌恶地宣布了一个坏消息:
“你身体里的东西,没法解决。但也别忧心,也没什么坏处。去神经机械研究所领个证件就没事了。”
后面这段安慰无足轻重。
“……证件?”席尔维回过神。
“是这样,”唐璜摆出一个怜悯和尴尬的表情,“你,现在应该会被划归于半机械人那边去了。”
席尔维猛地看向唐璜。
唐璜只好惋惜地耸耸肩。
一声叹息过后,伏蒂涅握了握席尔维的手:“我陪着你。”
没等席尔维再有什么反应,唐璜盯着他们的手,淡淡地接了一句:“真有意思。”
神经机械研究所依旧一尘不染的大厅里,席尔维坐立不安。
“你们和好了?为什么?”他突然冒出这种疑惑。
“你现在问这个?”
“我不知道……我只是需要一些别的什么……我只是——”
“你只是需要转移一下注意力,我知道。”
“对不起。”席尔维突然道歉。
陪着席尔维的伏蒂涅正随意地向几位打招呼的面熟同事挥手:“……没关系。”
“我有一件不明白的事,”席尔维欲言又止,“你就这么原谅了他?”
哦,好像你刚刚开始不明白一样。伏蒂涅无奈又恼羞成怒地想,但出于某种自尊心,他依旧解释道:“无关原谅,我很怀疑他是否觉得自己有错。我问他的时候,他脸都白了。但我就是知道,他心中没有愧疚。”
“他一贯会装模作样。”席尔维眉毛愁苦地扭在一起,“但你不会真的因为他那副样子心软了吧。”
“那我应该怎么做?”伏蒂涅看他一眼,“报复回去?也往他身上扎几个窟窿?还是把我们的事情公之于众?”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选择一种更好的方式,比如——”席尔维朝他探了探脑袋,黑眼睛诚恳地盯着他,“离开他。”
伏蒂涅默不作声。
恰巧这时,唐璜走过来:“你们在聊什么?”
他显然并不真的想知道答案,因为几乎下一秒,他就用一种驱赶的姿态冲席尔维抬抬下巴:“去,到你了。”
席尔维翻着白眼起身。
“他说我坏话了?”唐璜将目光从席尔维不情不愿的背影上飞快地挪回到伏蒂涅脸上,瞪大眼睛道,“他一直不喜欢我。”
伏蒂涅模棱两可:“或许。”
“你就是不能坦率一些。”唐璜笑了一声,“不是我说,席尔维这人总是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坚持,比如持之以恒地选择讨厌我。”
“有坚持有什么错?”伏蒂涅冷笑一声,“难道让他对我们两个和颜悦色,在旁边永远挂着一副甜蜜了然的神情,愉悦又柔和地说‘我真为你们在一起高兴’。别想了,没这种可能,他也没这个义务。”
“别这么说,我真心希望席尔维能祝福我们。”唐璜耸了下肩,“并非出于炫耀,而是为了你。他是你最好的朋友,他总该对你的决定释放善意,总该……做一个朋友该做的事,给予关怀、支持、帮助——他应该真心恭贺你获得幸福。”
“我获得了吗?”
“什么?”唐璜愣了一秒。
“幸福。”伏蒂涅平淡地说。
“……”
“你看,”伏蒂涅平静地说,“你说不出口。无论是你没有答案还是不敢把答案说出来,你才是那个需要支持、关怀、帮助的人。你希望从别人的态度中获得对自己行为的认可。别人都说好,连席尔维都说好,你就觉得自己做的实在不错。其实你对自己的感情没信心,你对自己的真心没概念。你不信任自己心里的情感。你却期盼我来说。”
唐璜沉默了一会儿:“……难道不是你才有真正的答案吗?”
“我的确有。然而我只是无比清楚地确信,在我认识的所有人当中,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你最令我痛苦。”
“听起来像是在说,你最爱我。”
唐璜这句难掩得意的话脱口而出之后,伏蒂涅索然无味地闭上了嘴。
瞧,你就是最令我痛苦。
过了好一会儿,席尔维游魂一般回来了,手里捏着本证件。
在看到伏蒂涅的一瞬间,他的神情变得很委屈:“……我从来没遭受过这种检查。”
“我很抱歉听到这个。”伏蒂涅不愿想象席尔维遭受了什么。
心理羞辱?
他希望不会给席尔维留下过于深重的阴影。
“……你还记得我们刚来西区的检查吧,比那个糟糕一万倍。”席尔维神色晦暗。
“我很抱歉。”伏蒂涅只能说。
席尔维茫然地看向他,缓缓露出一个不解的神情:“……为什么要道歉?”
“……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伏蒂涅起身,从他手中抽出那本被捏得很紧的证件,打开看了看——
证件上的照片忠实地展现了席尔维一以贯之的颓丧。
伏蒂涅看了一会儿:“应该选张好看一点儿的照片。”
席尔维的嘴角露出一点儿苦涩:“或许吧……”
“没关系,无伤大雅。”伏蒂涅把证件还给他。
唐璜静候着这场对话的终结,终于找到机会说:“恭喜,一起去吃个饭吧。”
席尔维吃到一半,有事走了。
莎莉。
他解释道。
这个名字让伏蒂涅耳边响起一个热情愉悦的声音。
“他朋友?”唐璜咬了一口肉卷,“从没听席尔维提过。”
“和你吗?”伏蒂涅故作诧异,“你对自己的定位真没数。”
唐璜笑了一声:“我以为这是正常话题。我们好好吃着饭,他却被别人叫走了,我总该适当好奇一下。毕竟,他因为一个陌生名字抛下了我们。”
“说的好像他会对抛下你产生什么心理负担一样。”
“我是替你觉得有些不舒服。”
“我没有不舒服。”伏蒂涅说,“你不要挑拨离间。”
唐璜耸了耸肩。
和我们走吧,席尔维。
当席尔维站在伏蒂涅身边,脑子里却想起莎莉对他说的这真挚的话时,他暗地里觉得这是一种背叛。
“你有什么话要说?”伏蒂涅看了他几眼,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但这从来不妨碍他率先戳破两人间欲言又止的氛围。
这事儿常见。
席尔维轻轻笑了:“你问话的时候能不能多一点儿温情。虽然我知道你是在关心,而不是不耐烦。”
伏蒂涅在登记表上划了条线:“你有什么话要说。”
他语气平平,对席尔维的抱怨已经习以为常。
“我要走了。”
好一会儿,伏蒂涅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
“喂……”席尔维按住他手中的笔,“别好像没听见一样。”
“……去哪儿?”
席尔维收回手,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声。
“……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
这么着急?伏蒂涅心里有某种担忧。
“你想好了?”他抬头看着席尔维。
后者苍白的脸上泛着一股微弱而温和的笑意,他点了点头。
伏蒂涅说:“让我送送你。”
席尔维说:“你当然要来送我……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这突如其来的提议太轻飘飘了,却在伏蒂涅心头压上一块巨石。无可避免地,他再次感到一种久违的踌躇不决。
伏蒂涅盯住席尔维,对上那双难掩期待的眼睛:“我不能。”
“为什么?”席尔维盯着他。
你总是让自己落到一个看似无可挽回的境遇。你仿佛深陷泥潭,但你明明有选择。
难道注定会后悔的选择比可能会后悔的选择更让你讨厌?
你明明知道,离开比留下来更有希望。
“不为什么,我不想。”伏蒂涅漠然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也许,我只是害怕希望。
我熟悉那种绝望的、没有出路的境遇,我并不想摆脱它。
就让命运或者其他任何东西继续这样轻蔑地对待我吧。
我习惯了。
席尔维眼神中透露着某种悲哀,心想:你怎么应对自己死里逃生的仇人?你怎么应对自己虚伪不忠的恋人?你如何在这样冷酷无情、秩序森严的钢铁世界中有尊严地活下去?如果幸福从未停止向你招手,你也不屑一顾吗?
“真的想好了?”席尔维只能这么问。
“是的。”伏蒂涅斩钉截铁道,“现在已经让我安心。”
“好吧。”
席尔维看着似乎获得安宁的伏蒂涅,心中暗暗发下誓言:
迟早有一天,我们会再见面的。
三天后,伏蒂涅缓缓放下了对已经迈过边境线的席尔维彰显不舍的手。
席尔维裹着自由的尘土离他而去了。
“你很舍不得他?”唐璜淡淡地问,“但我很高兴,你还是留下来了。”
或许伏蒂涅应该给他一个自如的耸肩,宣示某种轻快以及对席尔维离开的合情合理的祝福,以便打消唐璜莫名其妙的不快,但他只是露出一个厌烦的神情:“我留下,所以席尔维全须全尾地离开。我也很高兴。”
“难不成你奢望席尔维和他那些秘密战友在背叛秩序、挑衅联邦之后,能像鱼入大海那般轻而易举的逃脱牢狱之灾吗?”唐璜惊讶地看向他,“他如果没吃这一番苦头,还真抵不了他的罪过。”
“我从没这种指望。”伏蒂涅说。
他接受痛苦时的这种从容不迫让唐璜整颗心都在颤抖。
唐璜只能看向他,他又这样看着他,心想:我对你脸上现存的这种神情真是喜爱万分,但是对它的来源实在半点儿也喜欢不起来。你自认忍辱负重,实则画地为牢。你难道不知道,如果你打定主意干一件事,我是万万无法阻止你的吗?还是,在你心里,我就是如此具有非凡伟力,我就是如此恶贯满盈。
我算是明白了,你当真觉得我打心底里为了自己的快乐能干出任何事,包括让你难受,让你痛苦,让你踌躇不决,让你伤痕累累……但我并不是。
到最后,唐璜忧愁而委屈地想:你真是把我想得太坏了,你真是对我太坏了。但我那么爱你,我如此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