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皇胜利》二狗句号楼

59、回避 伏

　　伏蒂涅不打算再给阿索时间整理心情：“……有什么头绪？”

　　阿索递给他一包塑料口袋，里面有几枚直径不过几毫米的“贝壳”——

　　微型植入式脑机接口设备。

　　伏蒂涅看了好几眼，心想：技术有长进，审美很差劲。

　　“你认得出这个。”阿索不算太意外，“两个月前，AESCULAPIUS机器人铸造厂新出厂的一批机器人发生了叛乱。经过调查，这批机器人脑控制系统的漏洞就是源于这个。”

　　“和席尔维有什么关系？”伏蒂涅把东西还给他。

　　“这个，不只被应用到这批机器人的开发当中。”阿索说，“席尔维的母亲曾经接受过神经机械研究所提供的公民产品服务，出问题的，或许不止机器人。我想，席尔维本人以及他母亲的失踪，都和这批机器人有关。”

　　“哈。技术的两面性。”伏蒂涅冷冷道，“除了席尔维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

　　“牺牲品，”伏蒂涅嘲讽道，“你们是不是在庆幸这次受害者只有一个？”

　　“影响越小，事越好办。你以前也算是搞这一行的。”阿索说，“你该明白，大多数人对技术啊、机器啊信任感有多低。有时候，在没有完全胜利之前不声张也是一种智慧。”

　　“两个月之前的事了，”伏蒂涅问，“你们还没胜利？效率这么低？”

　　“不是效率的问题。”阿索说，“机器人的叛乱也分很多种的。有些算是技术上的问题，有些就要涉及到伦理了。”

　　嚯。伏蒂涅挑了下眉。

　　“难道机器人又产生自己的思想啦？”

　　阿索恼怒地看他一眼：“有组织有预谋的叛乱，但没有人类插手。这还算是好办的了。”

　　“既然知道哪里出了问题，顺着找一找。你们难道没法用一些……技术手段，找到那些叛逃的机器人吗？”

　　“没用。”阿索挥了挥手，“你以为我们没有试过吗？技术人员，却没有办法掌控自己的造物。这就是我一直讨厌和他们打交道的原因。好用的头脑有时也会成为意料之外的、对准自己人的武器。这找谁说理去？”

　　“倒是辛苦你们了。”伏蒂涅语气生硬，“席尔维估计要吃很多苦头。”

　　阿索沉默一会儿：“……他倒霉呗。”

　　“哈。”伏蒂涅嗤笑。

　　“那张纸，你试着破译破译。万一是他留下的线索呢？”

　　伏蒂涅开始破译密语。

　　他竟然存在一种荒谬的认识：这事非他不可。

　　唐璜坐在他身边看他写写画画。

　　“……有头绪了吗？”

　　伏蒂涅发现这种问题的效果很令人恼火。

　　他不回答。

　　“席尔维怎么会出事呢？”唐璜语气莫名，“你……还没和他见过面呢，告诉他你一切安好，然后重续你们的友谊——”

　　“别阴阳怪气了。”伏蒂涅看也不看他，“我们又没断绝过友谊。”

　　“我们也没有啊。可你怎么对我的？”

　　“我们有什么好比较的？”伏蒂涅安抚他，“你瞎想什么呢？”

　　“你在乎他、关心他，你对他甚至比对我有耐心多了。”

　　伏蒂涅莞尔：“错觉吧。你这话，席尔维他自己听了都不会同意。跟我说实话，你对阿索和对我有什么不同？”

　　“不同可多了。”唐璜声音提高了一些，“我才不可能和他处对象！”

　　“为什么？”伏蒂涅笑了笑，“你为什么不可能和他处对象？你又为什么要和我处对象？”

　　这问题很诡异，但唐璜还是试图讨伏蒂涅欢心。

　　于是他皱眉，认真回答：“我和阿索其实从小就认识了。在认识他很多年之后，我们才成为了朋友。而我只认识你不过几个月的时候，就想和你在一起了。我分得清友谊和……”

　　他看了伏蒂涅一眼。

　　伏蒂涅好笑地看着他：“……阿索要是听我们这么讨论他，非得把我们骂一顿不可。”

　　这不是你先开始的吗？

　　“……但你分得清楚吗？”唐璜抓着他问，“虽然你一直以来的习惯是淡化所有关系，但偶尔也会存在一种把所有关系强化的冲动。莫名其妙的，有些人对你来说就不重要了，有些人又成了你生命中的唯一……”

　　“好了。”伏蒂涅面色冷淡下来，“别分析我了。”

　　唐璜不满：“你催我说心里话，说到你心里去了，你又不高兴。”

　　阿索站在他们身后神情诡异。

　　他把对话全听进去了，深觉伏蒂涅脑子不太正常。以往给他这种感觉的，只有唐璜一个呢。

　　“你们和好了？”阿索委婉地开口问道。

　　他怎么不知道这事，什么时候？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唐璜回头，愣了一秒，就开始埋怨他，“在后面站了多久？也不说一声。”

　　怎么，背后讨论我，你竟然心虚了？

　　阿索瞪他一眼：“几分钟前。门没关，况且，这是我的地盘。我想在哪儿出现就在哪儿出现，想什么时候出现就什么时候出现。”

　　伏蒂涅笑了。

　　唐璜敏锐地察觉到身边人心情的变化，回头正瞧见他嘴角的弧度：“你知道他在后面？”

　　“知道。”

　　“那你还问那么……奇怪的问题……”

　　“因为我听你说了太多故弄玄虚的小故事。”伏蒂涅放下笔，“我听烦了，故意捉弄你，你不高兴？”

　　唐璜撇了下嘴：“我不高兴。你烦我了可以直说。不用拐弯抹角耍我。”

　　那多不好玩啊。可恶的伏蒂涅心想。

　　席尔维冷汗直冒，他的脑子像被搅过一般，所有思绪都混作一团、所有人的脸揉成怪异的拼图，他的心在冲一切诡异尖叫。

　　那个丑得惊人的机器成为他神智的主宰。

　　“乏善可陈的人类。”它冷冷道。

　　席尔维发出几声气音，试图骂几句。

　　即使到这时候，他依旧对轻蔑敏锐异常。

　　不知过了多久，对他思想的又一次侵入总算告一段落。

　　机器人给他喂了几口水，他尝出劣质机油一般的味道。

　　他曾经在伏蒂涅的修理铺中闻到过类似的味道，那时候，他完全不认为这种味道如此可憎。

　　弗里身上也有这种味道。

　　席尔维曾经好奇这过于富有个性的小机器人怎么和伏蒂涅认识的。

　　当时，弗里捏着那对于它的身躯有些大的稿纸，勉强从聚精会神的阅读中分出心神瞪他一眼：“……孽缘。”

　　席尔维惊讶：“我以为是个美好的故事。”

　　弗里笑声有些尖利：“从你写的故事来看，你完全不像是憧憬美好的人。”

　　“写东西要有噱头，不然根本没人看。”席尔维摊了摊手，“我也只是个很庸俗的作者。”

　　弗里轻轻“哼”了一声。

　　那本书还没有结局。席尔维勉强想道，或许不会有了。

　　“弗里很喜欢席尔维的作品。”伏蒂涅靠在椅背上，“或许他能懂席尔维的文字游戏。”

　　“译不出来？”阿索并不失望，“我们权威的破译师也搞不定，也不怪你。”

　　唐璜保持沉默。

　　伏蒂涅歪过头看着阿索：“……我没有在自责。”

　　阿索抱臂不言。

　　“为什么你要让他背叛自己的朋友？”

　　有一回，弗里愤怒地把稿纸拍在席尔维肩头，吓得后者险些杯子脱手。

　　他抱怨道：“别神出鬼没的了。”

　　弗里用它的机械小手圈住席尔维的脖颈：“……可恶的作者！”

　　席尔维假装窒息：“伏蒂涅……你家弗里要谋害人类了！”

　　“嗯哼。”伏蒂涅在修理台前动也不动。

　　席尔维歇了表演的心思：“这是情节需要。没有背叛怎么显出两人关系的与众不同呢？”

　　“背叛就是背叛，伤害就是伤害。与众不同在哪里？”弗里攥着席尔维的头发。

　　“朋友的反应喽。”席尔维轻轻歪着头，试图把头发解放出来，“你看，他从从容容地应对了这场背叛。因为他对两人之间关系的不牢固心知肚明。”

　　“既然能预见，为什么他不阻止？”

　　“阻止背叛吗？”席尔维伸手把弗里拿下来，“你没法知道一个人会在什么时候背叛你，直到那个人的心停止跳动。”

　　“这真可恶。”弗里似乎被伤到，“他应该早点儿和他断绝关系。”

　　“什么？”

　　“不再当朋友了。”

　　席尔维笑意盈盈：“他也不愿意。”

　　“为什么？”

　　“因为结果不会太糟。”

　　弗里抱臂，睨着席尔维。

　　不一会儿，它自己到角落里生闷气去了。

　　席尔维无声地笑了笑。

　　“弗里比我们都要有自尊。”伏蒂涅忽然开口，“席尔维总是故意招惹它，它不高兴了，他又按它的心意写点儿小故事哄它。”

　　乐此不疲。

　　“弗里的娱乐活动这么稀缺吗？”阿索不太理解，“它喜欢文学？”

　　“它只是席尔维的忠实读者。”伏蒂涅垂下眼睛，看着眼前的乱码感到眼花，“或许这根本不是席尔维留下的线索。”

　　阿索问：“什么意思？”

　　“别装傻了。”伏蒂涅问，“你不是说了，叛逃的机器人产生了自己的想法，说不定这是它留给你的战书。找个机器人来看看吧。”

　　“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阿索匪夷所思，“机器人要想传递些什么信息，为什么要用这么……可笑的方式？”

　　“可笑？”伏蒂涅吐出一口气，“这是我们人类的表达方式。机器人还会说遗言呢，有什么大惊小怪。”

　　阿索沉默良久：“我去找……试一试。”

　　高文疲累地靠在椅背上。

　　“弄清楚了？”弗洛伦斯揉着他的太阳穴。

　　“很难弄清楚了。”高文拍了拍她的小臂，“当年的事已经是一笔糊涂账，香木老师虽然表现得很坦诚，但我总觉得他别有所图。加文索尔的牺牲是板上钉钉的事，所有官方记录都记载了他的死亡。伏蒂涅的存在，相当不对劲儿。”

　　“您为什么不直接问问他呢？”她问，“他总该知道关于自己的一切。”

　　“他没那么重要。”高文说，“当他只承认自己是伏蒂涅的时候。”

　　“既然如此，”她停顿了一会儿，“您为什么还要关心这件事？”

　　“还不是因为唐璜。”高文又叹了口气，“他难得拜托我一回。”

　　弗洛伦斯手上的动作停了一阵儿，高文似乎没发觉她这异常的举动。

　　我还是不明白。

　　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头一回皱起眉，露出困惑的神情。

　　但这回，她没再询问了。

　　咚咚咚，唐璜推门进来。

　　他冲弗洛伦斯露出一个亲切的笑：“你好啊。”

　　她点了点头。

　　“叔叔，”唐璜乖巧地说，“我想借弗洛伦斯一用。”

　　高文坐直身子：“……你要干什么？”

　　“让她读一封信。”

　　弗洛伦斯正襟危坐，一派谦和。

　　她转了转眼珠，盯了会儿眼前这张纸：“印刷用工业胶制纸，厚度0.11mm，与标准值偏差+2%，表面光泽度——”

　　“停！”唐璜说。

　　她闭上嘴，扭头看了一眼高文。

　　高文看了她一眼，问唐璜：“怎么了？”

　　“不是让你说这些。”唐璜轻柔笑笑，“你读一读上面写的内容。”

　　她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会儿，继续道：“提取到341个图形单元。笔画平均宽度——”

　　“停。”这回阿索打断了她，“你觉得上面写了什么？”

　　“……笔画无压力变化，87%为直线段以及标准圆弧，与任何已知自然语言或数学符号库匹配度为0.03%。标记为‘无意义字符’。”

　　她抬头看着阿索，说完了这句话。

　　紧接着，她极为迅速地皱了下眉。

　　“我就说你在异想天开。”阿索没注意到她这微妙的神情，冲伏蒂涅说，“……你离这么远干嘛？”

　　伏蒂涅却看向弗洛伦斯：“……这是一个机器人留下的笔迹。你再看一看，告诉我们，你自己的理解。”

　　她盯着伏蒂涅，张了张嘴巴，疑惑的神情忽然有些明显：“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伏蒂涅走进她，看着她。

　　“我只被要求理解人类。”

　　“被谁要求？”伏蒂涅轻声问。

　　“被人类。”

　　“你理解人类吗？”

　　“……”她困惑的神情变得更加明显了。

　　“我现在要求你去理解另一个机器人，”伏蒂涅语气有些冷峻，“你能做到吗？”

　　她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