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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嫁人/婚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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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还没醒。
时真坐在床尾,垂着眼,一动不动,心中思绪万千。
“……小慧?”时真凑到床前,小声呼唤。其实很希望妹妹就这样一睡不醒了,好处显而易见,妹妹和她都不用再受折磨。
妹妹的呼吸温暖而均匀,热度渐渐在床上化开。时真轻轻拿起白色的被角,动作很轻地往上拽,盖住妹妹的下巴,再往上,遮住妹妹的鼻梁,时真不再动了,身体僵住。她感觉到妹妹灼热的鼻息透过单薄的被单,喷在她的虎口处。
这张半小时前躺过死人的小床,狭窄,冰凉。现在妹妹就躺在上面。
死亡。想到死亡,时真并不惧怕。但想到妹妹死亡,将妹妹和死亡联系在一起,时真心中忽然滋生出一股巨大的惶恐,好像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似的。
时真好像醒了,眨了眨眼,把被子往下拽拽,好像真的只是给妹妹掖了一下。
*
寒冬,大雪,时真去村里唯一一所幼儿园接妹妹放学。
说是幼儿园,其实是村民家——院前一匾破破烂烂的【xx村幼儿园】牌子,歪歪斜斜挂在落雪的篱笆上,大雪还在下,怕越下越大,所以早来接,从这里走回家还要十几分钟。
时真从院子门口的缝隙中看,院子里栓着条大黄狗,汪汪叫。她不敢进去。
好几个穿得土里土气的可爱的小孩,坐在狭小逼仄的‘教室’里,有坐塑料小凳的,有坐小马扎的,有干脆坐在玉米杆子编成的蒲团上的,整个幼儿园的学生加起来都在这里,总共不到十个人。
时真喊了一声,老师出来开门,见到她笑眼眯成一道缝:“没事,狗栓着,不咬人!”
妹妹坐在第二排,看见了她,小手指着她,糯糯大喊:“姐姐!”
旧棉花做的粉红色小碎花袄子,厚厚的臃肿地包裹着妹妹小小的身体,时真坐在小马扎上,妹妹坐在她怀里。
两人共同听完了‘课’,妹妹两只小胳膊牢牢抱住时真的脖颈,喷出的奶香的热气就拂在她的锁骨,痒痒的热热的。
妹妹像个小火炉,是寒冬里时真唯一能感受到的温暖。
后来,她把火炉丢了,所以冷了多年,也是可以理解的事。
妹妹第一次嫁人是十六岁,那天父亲收到十沓用红色纸条封住的人民币,脸上喜笑颜开,那是弟弟死后时真第一次在爹脸上看到这样灿烂的笑容,像贫瘠干裂的土地里开出了一朵血色的食人花,花一口吃掉了妹妹。
当天晚上,爹熬了一大锅排骨,白色陶瓷大盆装着,热气腾腾。
漆黑窗棂下,脏兮兮的煤油灯旁,妹妹脏兮兮的两手抓握着排骨,吃得很专心。
酒足饭饱后,爹打了个饱嗝,终于将目光放到大女儿身上,不太开心地、语气略带指责地问:“你怎么不吃?”
时真说:“感觉像是在吃妹妹的肉。”
爹沉默几秒,抬起手,目光触及女儿天真的眼神,还是忍住,今天是个好日子。
“妹妹大了,不嫁人会被别人笑话。”
一开始,爹语气算是和蔼的与时真解释,他的表情是一种垃圾演员表演‘无奈’的做作,嘴巴说‘我也没办法这是为了她好’,表情却狰狞着:‘我就是故意的,你也不能拿我怎么办’。
“以后我养妹妹,我有奖学金,也可以勤工俭学。”
“以后你就不会这么说了。”爹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你不嫁人了?还能养她一辈子不成。”
“不嫁。”
真是倔,忤逆的眼神得让人厌恶。
“管你是聋是瘸,只要你是个女的,在这里就得嫁人。”爹气呼呼地说。
火炉旁,时真额头钉着一块乌青的阴影,沉默坐了一夜。
*
那是个脑袋“差点事”的三十岁男人,或者三十多岁,除了男人父母没有人知道,没人会在意一个傻子的年纪。
时真上小学路过他们村,看到过那个高壮的身影,跟一群小学生混在一起,大大的个子,痴痴的脸,黢黑的手上攥着一根流开了甜腻的糖。
那是个人高马大却被一群小学生跳起来打脑袋,蹲下抱头喃喃不敢说话的傻男人。他的名字叫大山。
舌头从干燥的厚重的两瓣嘴唇里探出来,舔舐着廉价的橙子味糖果,夏天,香精的味道顺着空气摸过来,直直的两颗眼珠转动看过来,盯在她身上,不动。
傻子缓缓的咧开一个看起来很傻的笑。
“时真,你放学了?”与正常人说话不同,他的语调是往上走的,说话的时候不由自主往斜上吊着脖子,仿佛天与他之间有根无形的绳子套在他脖子上。
时真不是一个喜欢笑的人,其实这天下午被老师训诫了,一路闷闷并不开心,但还是冲他笑了。对一个傻子发脾气并不让她感觉开心。
“嗯。放学了!”
有时候,两人站在大山家门口,你一言我一句。
你干嘛去了?
我去地里干活了,爹、爹让我去帮忙哩。
哦,我回家了。
大山目送她。
有一天,大山忽然跛了脚,有时候拄着拐走到门口,痴痴地望着路的尽头,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那是时真最后一次见到他,她两手抓着胸前书包的系带,心底有点憋闷,不清楚这种感觉是什么,人很惶恐,又有点害怕,心里空得不行。
“你怎么了?”她盯着他的腿。
大山浑浊的眼珠转过来,冲她嘿嘿地笑了,那笑容像是哭一样:“我的腿疼。”
时真升了初中,到镇上去上学,没再走过那条路,也没再见过大山。
后来的后来,这个男人莫名其妙成了她的妹夫。
再后来,妹妹给他生了一个女儿。
得知妹妹怀孕的消息,家人邻居们高兴得不行,时真某次回村的时候,被村子里的‘情报站’叫住,一帮女人靠在土墙上,嗑着瓜子,满地都是瓜子皮。
“时真,你要当姨了!”
“他姨,放学了?啥时候去看看你妹妹啊?”
时真低着头快步跑开,胃里止不住的翻涌,恶心得泪花直冒。
*
大山得了病,检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半年不到人就没了。
“那家人真不是东西,小慧怎么也给他们家生了个女儿,算是对得起他们一家了,不好吃好喝,居然还把人给赶回来!”
隔着电话,邻居家婶子声音高亢,“怀孕的时候好吃好喝伺候着,生了孩子就不怎么给吃的了,天冷了连衣服都不给加,上次我在集上见到小慧,孩子瘦得跟什么似的……就知道这一家丧良心,怪不得好好的儿子死得这么离奇,就是可怜了小慧……”后头声音渐渐低下去。
就是可怜了小慧。
小慧这可怜的孩子,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类似的话时真已经免疫,甚至有些很不耐烦,讲这些有什么用?
婶子欲言又止:“真真啊,啥时候回来一趟?”
时真意识到什么似的,眉头先一步皱起,那犯恶心的感觉又来了:“怎么了,婶子?”
“……我说了你可别生气啊,”婶子说:“你妹妹要嫁人啦。”
*
嫁人。这可不是第一次了。
妹妹第一次嫁人,是十六岁。
“小慧又不是那种先天性的傻子,不会遗传给孩子的!”
这是两家人会面,敲定拍板前的媒人的最后一句话,事情就这么定下来,很快,到了妹妹出嫁的日子。
阴天,中午十二点。
堂屋里开了灯,惨黄的灯光下,人挤人,像赶大集。堂屋里乌乌泱泱,叽叽喳喳,后面挤在门口的人踮起脚来看,眼球很突出。
男方家的人进门了。
高高大大的影子盖在门槛内的黄土地上,完全掩住妹妹瑟缩的剪影,她穿着大红色的衬衫,稀疏枯黄的头发盘起在脑后,髻旁簪了一朵红艳艳的假花,衬得小脸更加枯淡。整个人像是被一双大手从红纸上剪下来的一般,透着森森鬼气,她不是要嫁给一个活人,两具失去了成年灵魂的光秃秃肉/体的结合,说是活人的阴婚也不为过。
“他不会打你的,他是来接你去过好日子的!”
是几个本家的亲戚,女人们围绕着十六岁的妹妹叽叽喳喳。
“过去了天天给你买好吃的,买新衣服穿,他不会打你的。跟他走吧,孩子。”
“去了就有人保护你了,你有家了,你公公婆婆会护着你的,有人陪你玩还不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他不会打你’被刻意强调了好几遍,听到这个词,妹妹就往炕里头瑟缩一下身子,小小的身影几乎佝偻得像八十岁的老头,直到靠近炕里墙上,被婶子拉住手臂,强硬地拉回去。
“小慧,婶子跟你说,”婶子表情反常的严肃起来,“你男人要是脱/你衣服,别反抗知道吗?”
妹妹缩着头,表情像是要哭,茫然四顾。
婶子盯着她看了几秒,一把将她推了出去。
“好,新娘子出门了!”
*
好在妹妹终于醒了,好在妹妹还是醒了。
妹妹闭着的薄薄的眼皮上布满青红色的毛细血管,像蛛网趴伏在皮肤表层,她的眼珠在咕噜噜转动,像蛛卵飞速孵化,睫毛扑颤着,是蜘蛛的纤毫毕现的附肢,她缓缓睁开眼睛,像蚌壳开合,像昙花一现,明珠或者是花蕊包裹其中,忽得外来者窥见,终于得见天日。然而即将大绽光华的前一秒,眼神却倏地飞速暗淡下去,一瞬间灵光乍泄,又被一片呆滞愚钝给填满了。
妹妹干燥的嘴唇开合,发出一个气音。
时真飞速低下去:“什么?”
她睁大眼睛,耳朵尽可能凑近妹妹的干燥温暖的嘴唇,试图听到一些能令人欢欣鼓舞的字眼。
“小慧,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妹妹茫然转动眼珠,眼神从左边移到右边,从天花板这边移到电灯的那边,就是没停留在她的脸上。
是时真听错了,妹妹什么都没有说。
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