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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妹妹/流产 ...


  •   妹妹吃了护士拿来的药,没一会肚子疼,时真知道这是药效发作了,从床下拿出盆,带妹妹去洗手间。
      两人挤在狭小的厕所隔间里,逼仄空间中,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气,渐渐飘散开来。
      “扑通。”
      像是石头落进水面的声音,时真的心也重重跳了一下,定了几秒,才低头去看。一团肉粉色的东西、几个大血块惊悚而安静地待在盆中,这就是妹妹的孩子吗?
      时真身体僵硬地端起盆,血水里那‘小胎儿’尚未成型,粉中透白,面目模糊,小手小脚依稀可见。给护士看过后,冲进下水道,方才麻木地走出隔间。
      方才的‘分娩’,仿佛耗费了妹妹全部力气。妹妹不吵不闹,乖觉地爬上病床,阖上眼,睫毛颤抖,脸色苍白如纸。
      “睡一会吧,待会叫你。”时真轻轻拍着她,像小时候哄妹妹睡觉一样。
      妇产科床位紧张,流产和待产都被安排在一个病房,新生儿的哭声,待产产妇和其家属叽叽喳喳的声音在病房上空起起伏伏。
      1号床产妇的老公正脸色发白地向其余陪床的家属讲述他在产房中看到的一幕:“我亲眼看到我老婆的肚子被手术刀割开,医生把子宫掏出来,你能想象吗,我看到了我老婆的内脏,我以为只会在《动物世界》里看到这么——”他忽然卡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旁边,幸好老婆还在睡,他摸下鼻尖,悻悻补充道:“……这么惊悚的一幕。”
      黄色脂肪,是动物身上最可口的肥油。粉色大肠,像流水一样缓缓潺动。医生撕扯妻子肚皮,像两人合力撕开麻袋,像野兽撕咬猎物,画面血腥至极。男人看呆了,这一秒他觉得躺在病床上的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一头待宰的母猪。
      伴随着妻子的肚皮被一刀剖开,五脏六腑都见了天地。
      “呕!”
      男人没再继续说下去,产房内唯一待产的2床产妇有点恶心,扶着床哗啦啦呕吐,难闻的味道充斥在病房内。
      “肚子,又来了……”待产产妇痛得在床上蜷成虾米,发出濒死的呻吟。每隔一段时间的宫缩几乎要了她的命。她的男人站在旁边,像个做错事的小男孩,手足无措。
      过了会儿,产妇顶着一头冷汗,伸出手,男人扶她起身。她掀起宽大的病号服,西瓜一般滚圆紧绷的肚皮上,撕开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肉粉色妊娠纹。产妇叹气,不忍再看:“真难看。”
      “不难看。”男人语气温柔:“我不嫌弃你。”
      产妇好像没听见,双手抱着大大的肚子,呆呆望着窗外。
      *
      1号床换了单人病房,床位空下没多久,就有个年轻瘦弱,身材矮小的大肚子女人,被丈夫扶着肚皮颤巍巍走进来。
      2号床的产妇这会子面色好些了,站在床尾,与这个操着一口乡普的年轻妹子聊起天。
      “你这肚皮这么尖,一准是个男孩!”2号说。
      产妇的声音细弱得像刚出生的小猫:“借大姐吉言啦。”怯怯地看了眼旁边沉默的乡下汉子:“我们就想要个男孩,这都是第三胎了。等孩子出生,我的任务就算完成啦。”
      说罢,抿出一个笑。
      汉子微微弓背,坐在病床侧,不言不语,仿佛一尊墨色的雕像。只有一双眼咕噜咕噜。
      医生进来了,检查开了几指。漫不经心的。侧头跟汉子商量着:“胎儿头大,顺产条件不太好。考虑一下剖宫产吧。”
      男人仿佛鬼上身,一下跳起来:“不成不成,瞎子算过了,这次是个男娃。再说了剖腹产的孩子脑子笨,还是顺产好!医生,你必须让我媳妇顺产!”
      产妇似乎想说什么,目光触及暴跳如雷的丈夫,瘦小的身体瑟缩,不再说话。
      这产妇身边,没有妈妈,没有婆婆,没有兄弟姐妹。陪她来的只有丈夫。可能是害怕,她几乎是天然地寻找同盟,目光触及旁边——刚聊着天的2号床产妇一张口,哇啦啦又吐起来。
      这时候,窗边三号床的帘子‘唰’一下拉开。产妇的眼睛一亮。
      坐在床边的女孩二十几岁,瘦瘦白白,长发细软,穿干净的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
      “妹子啊,这是你什么人啊?”产妇看向床上的人,虽然盖着被子,可遮不住平坦的小腹,怎么也不像是待产。何况身边也没有丈夫。
      “是我妹妹。”时真朝她方向抬头,一张白净讨巧的脸,眼珠乌黑,像白水银里两滴浓墨。
      “你妹妹啊?”病床上确是一张酣睡而幼稚的脸蛋,也就十几岁的样子。成年了吗?
      时真说:“嗯,流产。”
      产妇怔愣。
      “我妹妹智力只有六岁。”时真说:“前不久她离家出走了。”语气非常平静。
      “啊呀……”产妇反应过来了,睁大了眼,她的心仿佛被揪住了,生疼生疼的。
      “已经做完手术了吗?”产妇问。时真答:“嗯,刚刚流了胎,还得住院观察两天。”
      产妇:“可怜的孩子,这也太遭罪了。”说话间眼睛竟渐渐湿润起来,眼眶也红了。
      时真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动,说:“没关系,反正我妹妹活着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产妇骇然。老天爷,哪有这么说话的!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妹妹呢?”
      “情况就是这样。”女孩的声音有些不近人情。
      “没有这么说自己家里人的。”目光触及到时真乌黑湿润的一对眼睛,产妇语气松软下来:“不管怎么说都是自己的亲人,你是她亲姐,你都这么想,那别人岂不是更看不起你妹妹。”
      “对我们这种人来说,别人看得起看不起没有什么用。”产妇的话像一颗石头,砸进一片没有回响的深渊,时真给妹妹掖了下被子,心中并不以为然。
      “我也是家里老大,下面有两个弟弟,家里穷,我只上了个小学,粗粗认得几个字。”产妇叹了口气,目光中开始闪动回忆的光:“不过,我的两个弟弟都算是争气,全都考上了高中。”产妇眼睛湿润,却很亮,似乎与有荣焉:“等他们上了大学毕业工作,娶了媳妇成了家,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时真没说话,闷闷听着,对方要生孩子了,她总不能说其实我对你的事情一点都不感兴趣,那太不人道。产妇却觉得她人真好,倒豆子一样,与她聊起来,时真只偶尔附和一下。
      两人都来自农村,是家中老大,产妇似乎觉得找到了同类,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细聊之下,才发现居然两人邻村,产妇笑道:“你的普通话真好,我都没听出来你是桥头村的。”
      产妇半靠在病床上,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床尾的丈夫:“你听到没,这还是咱们邻村的呢,你见过吗?”
      汉子往那边瞥了瞥,收回眼神,摇摇头。
      时真没往那边看,也没给半分目光交汇,定定看着窗外树影,恍似出神。这一幕让产妇忽然有些感伤。
      “放心吧,”产妇费力站起身,走过来,拍了拍时真瘦弱的肩膀:“苦日子只是暂时的,等你妹妹找个好人家嫁了,你的任务也就算完成啦。”
      时真眼皮跳了下,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内,她闭上眼假寐,没再跟对方说过一句话。
      开始只是闭目养神,后来居然靠着椅背睡着了,醒来已不见这瘦小的产妇。
      一小时后,那个精瘦黝黑的乡下汉子,来收拾东西。
      汉子身上气氛怪异,笼罩着阴云和森森鬼气,走路的时候脚步虚浮脸色惨白,弯腰捡枕头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去柜子里拿婴儿衣服的时候身影僵立良久。
      过了会儿,他终于动了。
      汉子粗糙龟裂的大手紧紧攥住柔软的蓝色婴儿服,将坚硬的头发,以及脸整个埋进去,像鸵鸟把头插进沙漠里一样。
      他的喉咙里爆出一声悲鸣。
      “怎么了,哭什么?”2号床的家属问。
      汉子抬起头来,众人才看见那满脸泪水。
      “死了……”男人哑着声,声音像一口破锣。“是个男娃。”
      谁问你男娃女娃了?2号床家属心底咯噔一声,紧接着才反应过来,眼睛睁很大,无声了两秒。
      “……你、你老婆呢?”
      “大出血,大人小孩都没保住。”男人抬起胳膊,就着袖子擦了把眼泪,收拾完东西走了。
      *
      两天后,时真办理完出院手续,临走前被医生叫到办公室。
      “叫什么来着?”
      “时慧。”
      “今年多大。”
      “过完年十八了。”
      电脑前医生翻看着病历本:“……之前有过分娩史,第一次分娩十六岁,自然分娩是吧。”
      死寂般的沉默。时真的心里有一秒尖锐的痛楚,但随后又恢复了麻木:“对。”
      医生叹了口气,抬头,看向一旁。
      小女孩的皮肤黢黑,枯黄的头发及肩,额上刘海像是被狗啃。
      唯有一双眼,明亮且大得出奇,如正午阳光,灼热得让人不敢直视。她顶着乱发,歪着脑袋,眼神充斥着违背世俗常规的童稚和好奇,几乎发直地盯着她看,眼珠像两颗剔透的黑玻璃球,居然可以好久都不眨眼。
      悲哀啊,一个智障儿。
      更悲哀的是,这是一个挺漂亮的智障儿。
      医生表情严肃,皱着眉,眼神却软下来,不可避免带了同情:“需要我帮你们报警吗?”
      听到这话,时真的面庞终有了一丝活人的表情,眼珠转动着,像久日没有上油的齿轮,空气中响起机械生锈的摩擦声,吱吱嘎嘎。
      “不用了,谢谢。”她已经报过警,可并没什么用,妹妹连去了哪里都说不清楚。
      尊重他人命运,医生叹了口气,盯着电脑手移动鼠标:“以你妹妹的情况,恢复好之后,最好给她做个微创手术。”
      智力残疾的人容易往外跑,女性智障人士尤其危险。
      “不用了,谢谢。”时真斟酌着道。医生用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了她一眼:“这是最好的办法,不要怕花钱,流产手术不花钱吗?你还是个当姐姐的。”
      “不是,”时真低下头,深呼吸:“我手里暂时没有那么多钱。”
      除了手术费用外,老家那边也是一个难题。时真不想给自己惹上麻烦。
      妹妹跟在她身边,暂时不会有什么问题。
      在农村,残障人士的婚姻是不由自己做主的,尤其是智力残疾者。一位智障女性的父亲拥有她婚姻绝对的支配权,把一个智障女儿卖给别人家的残疾儿子或者大几十岁的老光棍,就像男人岔开腿拉开裤链撒泡尿一样简单。
      妹妹今年十八岁,邻里乡亲们都叫她小慧,可小慧自己不知道她叫小慧。说是智力有六岁,智商却远远不及六岁小孩,连基本的话都不会说,被逼急了才从嘴里跳出几个没有关联的字。
      小慧已经被卖了一次,第一次卖了十万块钱,因为不到年纪所以没有领证,被赶走前给男方家留下了一个女孩。
      妹妹哪里是一个母亲,还是那天真的小孩子模样,她歪着头,咬着自己的手指甲,手指头上满是口水。时真从帆布包里找出湿巾给她擦,一根一根,从大拇指到食指,从食指到小拇指,干干净净,妹妹很乖。
      临走前,医生给了妹妹一颗糖,她冲妹妹微笑,用一种温柔得滴水的声音说:
      “会说话吗?你身边这个人是你的谁啊?”
      她指了指旁边的时真。
      时真也看向妹妹。
      妹妹捏着那颗糖果,缓缓抬头,盯着雪白的墙壁,或者说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发呆。
      时真的心一点点沉,她其实知道,从妹妹七岁后,再也没有任何人的声音能穿透那道屏障把她从另一个世界唤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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