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同辉》物外长年客

41、第41章 孙曜卿

　　孙曜卿日日请岑肃羽给他念书，在这个过程中，岑肃羽对孙曜卿自然生发的感情渐渐地被现实压倒。

　　她身上还有一桩悬而未决的案子，喜欢孙曜卿，等于亲自将可能到来的监狱生涯延长两年。

　　为了一时的欢愉，搭上两年，真是一笔不划算的买卖，她才不会这样呢。

　　再说了，她日日为孙曜卿读书，收孙曜卿的钱，跟他的丫环有什么区别呢？丫环至少还知道分寸，而她呢，她现在相信并且确信孙曜卿喜欢她。

　　“不可以的！”岑肃羽心里这么想，嘴里也这么说，斩钉截铁。

　　隔壁大娘听到声音，笑道：“想什么呢？”

　　岑肃羽脸一下烧红了，她摸着自己的脸，万万没想到话本子里说的居然是真的，人的脸真的可以在一瞬间通红，烫到她自己都能感觉到。

　　隔壁大娘还在看着她，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想着一会儿多吃点饭，又怕自己胖了，所以跟自己说‘不可以的’！”

　　隔壁大娘笑笑：“小姑娘，多吃点不碍事儿的。”

　　孙家的老仆人又来了，请岑肃羽去读书，岑肃羽起身跟着老仆人到了西厢房，根本忘记拒绝。

　　孙曜卿早已泡好了她喜欢的茉莉花茶，期待的眼神在看到她紧绷的脸时，像火见到了水一样，瞬间灭了下来。他小心地赔着笑：“你怎么不开心？谁惹你了？”

　　孙家的老仆人目光跟刀子一样割向岑肃羽：“刚刚心情还挺好的。”

　　岑肃羽瞪了老仆人一眼：“我只是有点不舒服。今天就不读书了吧，我先回去了。”

　　孙曜卿不解地看着老仆人，老仆人用慌张的眼神和动作表示他不知道，跟他没什么关系。

　　孙曜卿轻轻叹一口气：“不读就不读，留下来喝杯茶吧，这茶很香的。”

　　岑肃羽摇头，不知道为什么难过得有点喘不过气：“不，我不舒服，不想喝茶。就这样吧，我先走了。”转头离去。

　　孙曜卿看了老仆人一眼，快步跟上岑肃羽：“我送你回去吧。”

　　岑肃羽停下脚步：“不用，让我自己走走吧，我不想跟你一块儿出去。”话太重，她怕伤了孙曜卿，不敢再走了。照她的想法，孙曜卿应该生气，转头离开，这样，她也就可以离开了。

　　孙曜卿并没有走，他紧张地掐着自己的手指：“是不是因为我身体不好……”

　　“不是！”岑肃羽马上打断他，她猛然意识到，在这段暧昧不清的关系中，她想的都是自己，孙曜卿也像她一样。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孙曜卿：“跟你没有关系。”

　　“那是为什么？你心情不好，告诉我嘛，也许我能帮你开解一下。”他分不清究竟是这个时候特别适合牵手，还是他特别想牵着岑肃羽的手安慰她，也许两者都有，他没有细分，问，“我能不能牵一下你的手？”

　　岑肃羽震惊地抬头看着他：“不可以！”她的悲伤情绪像泡沫一样破灭了，她挠了挠眉心，“我暂时没有什么想说的，就这样吧，我要出去了。”说罢快步朝前走。

　　孙曜卿还是跟着她：“对不起，对不起，我该克制一下……”

　　“对，你该克制一下，别跟着我。”岑肃羽停下脚步跟孙曜卿说了这句话，再离开时，孙曜卿不跟着她了。

　　她不敢回头，也不想回头。

　　收摊回家的时候，岑肃羽想：“这样算是玩弄别人的感情吗？不算吧，我也是有苦衷的，我得为我自己的将来打算。何况，我虽然确实没有非常难过，但也不是说一点也不难过，至少还是有一点点难过的。这就够了。对于孙曜卿，我最多能做到这个地步了，现在属于‘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不管对我还是对孙曜卿都是好事儿。”

　　岑肃羽躲了几天，估计孙曜卿情绪消化得差不多，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重新出摊。

　　东西还没收拾好，一位不认识的老仆人停在岑肃羽的摊位前：“我们家少爷……”

　　岑肃羽直接说：“不去，没时间！”

　　老仆人不死心：“您现在也没生意呀，挣谁的钱不是挣，我们家少爷还大方呢……”

　　岑肃羽把东西又放了回去，直接要收摊回家，老仆人连忙退后了几步：“您别走呀，您忙您的，我不打扰你了，我这就走！”见岑肃羽气冲冲地坐下来，这才跑着回药铺。

　　片刻，孙曜卿从药铺出来，直接坐到岑肃羽的摊位前。

　　不知道是不是岑肃羽的错觉，他比先前还要苍白一些，唇上更加没有血色。他从怀里拿出来一张叠好的信纸递给岑肃羽：“拜托您帮我看一看信里写的什么。”

　　岑肃羽一下子没了脾气，低声道：“你识字，用不着我来看。”

　　“这封信很重要。”孙曜卿把信放在岑肃羽面前，“我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喜欢的姑娘，这封信是写给她道歉的，你帮我看看词句是否有需要改的地方，我怕我写得不好，又惹她生气了。”

　　岑肃羽把信推回去：“我不看，你找别人看吧。”

　　这会儿还早，街上没有几个人，孙曜卿趴在桌板上，拉近与岑肃羽的距离后，低声道：“你不愿意看，那我读给你听。”

　　“不听！”岑肃羽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要，不听，也不做您这笔买卖，您看哪儿欢迎您，您去哪儿。”

　　她自觉这话说得重，抬头观察着孙曜卿的反应。他的眼睛眨呀眨的，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眼看着眼泪越聚越多，他把头转向一边，用衣袖擦了擦眼泪。

　　岑肃羽闭上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语气弱下来：“怎么了？”

　　孙曜卿整理好情绪：“你问我，我也想问你呢，到底是怎么了。明明之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我这几天想了得有一百遍了，还是不得其解。你说不是我身体的问题，那是什么问题呢，是不是孟叔说了什么话？”

　　真不明白，他怎么能把这些话说得坦坦荡荡呢？岑肃羽这辈子都说不出来这种话，那些和她有过交集的几个异性，也没一个人能够说出这种话。偏偏孙曜卿说得坦荡，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儿。

　　岑肃羽心里乱糟糟的：“不是，跟别人没有关系，跟你也没有关系，都是我的问题。”

　　孙曜卿罕见地露出锋芒：“你骗人，明明就是我的问题，你只是不好意思说，你怕说出来我难过。”他的语气又轻下来，“你能有什么问题呢，你那么好，在遇见你之前，我都不敢想世界上有那么好的人。”

　　岑肃羽不解：“我哪里好？我不觉得我有多好，我就是，正常人而已。”

　　孙曜卿笑起来：“正常人已经很了不起了，何况你还长得好，脾气好……”

　　岑肃羽指着自己：“我脾气好？我都这样了，你还说我脾气好？”

　　这句话不知道怎么戳中了孙曜卿的笑点，他又笑起来：“脾气就是很好啊！你生我的气，都不告诉我，一个人在那儿默默地生气。”

　　人渐渐多起来，岑肃羽不好意思，低声道：“这里这么多人，你说话小声点，我真怕别人听到。”

　　孙曜卿重新趴在桌板上，拉近与岑肃羽的距离：“好，那我不说这些话了。但是你得告诉我，为什么突然就不理我了？不是因为孟叔，也不是因为我身体太弱，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有问题，具体什么问题，我不能告诉你，也不会告诉你。”

　　孙曜卿看着桌上的那封信，岑肃羽也看着那封信，谁也没有动。

　　孙曜卿问：“你要看看吗？”

　　岑肃羽摇头：“不看。”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又说：“我想看，但是又不好意思看，我怕你写一些不能看的话。”

　　孙曜卿又笑：“我写信的时候，只想着求你原谅，怎么可能写不能看的话呢？我若是写了这些话，你看了更生气，又不理我，我上哪儿哭去？”他将信拿走，展开，“我给你念一念信里的内容吧，诚挚地道个歉。”

　　岑肃羽立刻摇头：“我不要听你道歉。”顿了顿，又说，“其实，还真有点好奇你都写了什么。可是……这里人太多了，我不好意思听，你把信给我吧，我私下里偷偷看。”

　　她伸手去拿信，孙曜卿连忙把信藏在身后：“去西厢房，我念给你听，再给你泡杯茶。你说不喜欢茉莉花茶，那你喜欢白茶吗？我新得了一罐牡丹王，昨晚给自己泡了一杯，味道温和，还带着点微微的甜味，你应该喜欢。”

　　岑肃羽和孙曜卿相对而坐，每人面前一杯白茶，中间的小香炉里缓缓升起一道缭绕的烟雾。道歉能够隆重到这种程度，岑肃羽也是头一回见，颇为新鲜。

　　显然，孙曜卿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拿着信看了半天，才不好意思地开口：“岑姑娘，见信如面。今日……不对，已经是昨日了，我改一下。”

　　他到书桌前，提笔在纸上唰唰改了几下，扫一遍整封信的内容，提笔又要改动时，岑肃羽发话了：“不要改，我就知道里面写的什么。”

　　孙曜卿说：“有个错别字！”

　　“你说是错别字，就是错别字呀，万一你骗我呢？”

　　“不行，这个错别字我非得改过来，不然我难受。你要是不信，一会儿把信给你，你再检查一遍。”他飞快地改好了字，正襟危坐，“昨日的事儿，想必是我不对，我……”

　　岑肃羽猜测后面都是他的自责，捂着耳朵：“我不听。”

　　孙曜卿笑着把她的手从耳朵上挪下来：“怎么就不听了呀，要听。我们要把事情彻底地解决掉，不然它以后还会冒出来的。这封信很短，一会儿就念完了。”

　　岑肃羽还是捂着耳朵：“那你念吧，我就这么听。”嘴里嘟嘟囔囔地轻轻说着话，把孙曜卿的声音全部盖住。

　　孙曜卿很快念完了，将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递给岑肃羽：“你拿着吧，想看的时候可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