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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 买人(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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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里的一户人家门口堆了许多人,把道路都挡住了。
岑肃羽过不去,也不好意思让别人挪开,索性立在那里,踮起脚尖朝着屋里张望。
房屋矮小,门朝东,里面黑漆漆的,一点儿光也没有,岑肃羽初始什么都没看到,等眼睛适应昏暗的光线,才看到一位三四十岁的妇人正低头抹着泪。妇人的旁边站着一位跟绿姑差不多年纪的小女孩,低着头,咬着唇,像是雕塑一样,许久才背过头,偷偷地抹掉眼泪。母女对面,是个沉默的男人的背影,同样是低着头。
岑肃羽没看出什么名堂,转头准备往回走,忽然见几个五大三粗、露着纹身的臂膀的男人走了过来,本来恶狠狠的眼神,在和岑肃羽的目光撞上的时候,突然变成了惊讶,岑肃羽明显看到惊讶背后的不怀好意,冷着脸挪开眼神,往角落里挤了挤。其他人也注意到这几个男人,默默让开一条路。
他们畅通无阻地走到房屋矮小的门口,男人立刻起身把凳子让了出来,还拿衣袖擦了擦凳子。妇人则立刻站了起来,揽着女儿,恶狠狠地盯着那几个男人。
岑肃羽在她身上看到了姨娘的影子,眼眶忍不住有些发热。远嫁后,她再也没见过姨娘,也没收到过姨娘的消息,不知道她如今身体怎么样,在家里的处境又怎么样。她真是一个不孝的女儿。
“怎么说呀,是还钱,还是还人?”
恶人的话语打断了岑肃羽的思绪,她看向那个狭小昏暗的屋子。这句话显然是对男人说的,男人陪着笑,回头看着自己的妻女。
“是卖你女儿呢,还是卖你娘子,还是两个都卖?”
男人回头,看着门口围着的人群,摆了摆手,做出驱赶的样子。人群里发出几声讥笑,谁也没有理会他。男人于是走到门口:“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你们肯定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大家都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应该互相帮助呀。你们帮我度过了这个难关,我肯定不会忘了你们。不止是我,还有我娘子,我们做牛做马也报答你们。”说着跪下来连磕几个头。
良久没人搭腔。
终于,一个妇人问:“欠了人家多少钱呀?”
男人心虚地看了一眼讨债的人,盘算了一会儿,说:“没多少,也就是三十两银子。”
讨债的人咳嗽了一声,从怀里拿出一沓子字据:“我怎么记得不是这个数呀!”
男人讨好地笑笑:“我记错了,记错了,总共是三十八两。”看讨债的人又要说话,连忙抢着说,“还有六两的利息,一共应该是四十四两,四十四两!”
人群里好多人深吸了一口冷气,有几个人默默转身要走,男人连忙冲过去,拦住其中的一个人:“三哥,我知道你是有家底的人,求求你,救救我吧,也救救我娘子还有孩子。”
那位被称为“三哥”的人推开他:“一年前,你卖房子还赌债的时候怎么说的——以后再也不赌了,再赌就把手指头剁了,这是你的原话吧?行,我可以借你钱,但你得说到做到,把手指头剁了。你把手指头剁了,我就信你。”
男人犹豫了,见三哥要走,连忙又过去拦着他:“三哥,只要你能把钱借给我,别说剁一根手指头,就是十根也没问题。”拍着胸脯道,“我莫老六说到做到,要是做不到,这辈子不得好死!”
三哥说:“你沾上赌的那一刻,这辈子已经完了!再说了,吹牛皮谁不会呀,我也会:你先把手指头都剁掉,我再把钱借给你!”
莫老六想了想,回到屋里拿了把菜刀出来,五指伸开贴在墙上,菜刀抵着小拇指。只要一刀下去,这小拇指就没了。
人们纷纷露出不忍之色,却没人开口相劝,大家都等着看他莫老六到底是不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莫老六回头可怜兮兮地看着人群,见没人打算劝他,又回过头,看着寒光闪闪的菜刀和自己的小拇指。
半晌,他扔下菜刀,跪在地上,连续不断地磕头:“三哥,求您救救我们这一家子吧,求您了。”又朝屋里的妻女招手,让她们陪自己磕头求情。
“有求我的这会儿功夫,还不如去求求催债的人。”三哥大步走开了。
这会功夫,好多人也走了,巷道里一下子空下来。
岑肃羽脑子里突然想了一个坏主意,她走到莫老六面前:“四十四两银子是吧,我可以给你五十两银子,你不用卖你娘子和孩子。”
人群的目光突然聚在岑肃羽身上,那个三哥也停下脚步,扭头看着她。莫老六更是不可思议,不知她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岑肃羽重复了一遍:“我不骗你,我可以给你五十两银子,这样你就不用卖你的妻女了,但是我是有条件的。”
莫老六先磕了几个头,这才站起来:“什么条件?”
岑肃羽笑了一会儿,说:“我舅舅是专门卖奴才给富贵人家的,一个奴才差不多也能卖到五十两。我让我舅舅给你介绍个人家,你把自己卖了,既还了赌债,又保全了你娘子和孩子的性命,岂不两全其美?”
莫老六面露难色。
岑肃羽两手一摊:“你要是不愿意,那我也没别的办法。”她抬腿要走,莫老六跑向她,想要拉她到一旁说话。岑肃羽马上避开,指着他:“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你敢动我一下,五十两银子一两都别想拿到!”
她抬起手时,手腕上成色极好的玉镯在余晖的照耀下越发亮晶晶的。
莫老六眼中一亮,赔着笑脸,点头哈腰:“不敢!不敢!”
岑肃羽后退了两步,摸着腕上的手镯:“怎么,你现在愿意了?”
“那倒也不是!这一家老小都靠我养活着呢,我要是走了,她们靠什么活呀。有句老话说得好,有钱人都是菩萨,我以前还不信呢,今日见了您……”
“卖不卖一句话,不卖别耽误我时间!”
“给富贵人家当奴才……”
岑肃羽一听就知道,他又要扯闲篇了,抬脚就走。
莫老六连忙闭嘴,沉默片刻,终于下定决心:“你看我女儿怎么样?我把她卖给你。”他踮着脚朝屋里招招手,“蜻蜓,蜻蜓,快过来,给人家看看。爹跟你讲,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去富贵人家当奴才,比在咱家里可享福得多。”
蜻蜓犹豫着看向母亲,见母亲摇头,只得留在屋里。
岑肃羽也跟着沉下脸:“我舅舅只管男的奴才,女的不归他管,女的我们不要,我们只要男的。何况,这一个小姑娘也值不了五十两银子呀。”她快步要走。
众人都拦着她,七嘴八舌地劝她,或是说小姑娘日子艰难,或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之类的话。岑肃羽气急了:“我买她有什么用?一个小毛孩,自己都照顾不过来,能照顾谁呀?我舅家是做生意的,又不是做善事的!再说了,一个小姑娘哪儿值五十两呀,欺负我是小姑娘,不懂行情吗!”
莫老六的妻子松开揽着蜻蜓肩膀的胳膊:“你在家里待着,我出去。”大步出了房门,跪在岑肃羽面前:“您看我值不值五十两?”
岑肃羽看向屋内:“你走了,你女儿一个人在家里,迟早也要被卖吧,你能放心?”
妇人犹豫片刻,回头朝屋里喊:“蜻蜓,出来。”
蜻蜓快步跑出来,不等妇人吩咐,自己跪在她身旁:“我要跟我娘在一块儿。”
岑肃羽看向莫老六:“五十两,买你妻子和女儿,你要是愿意的话,我们找人写个卖身契,这里的人都能做见证。”
莫老六扭扭捏捏:“两个人五十两银子,那也太少了,至少得一百两!”
岑肃羽冷笑:“你看谁能卖给你一百两,你去找谁,我这里没有。”她想到屋里催债的两个人,高声问:“我不知道你们赌场那边行价是多少,你看一百两个人,你们能买吗?你们要是能买,我就把这生意让给你们。”
催债的几个男人也从屋里出来,为首的人说:“能,怎么不能呢?”望着莫老六的腿,“但是得折一条腿进去,是左腿还是右腿,莫老六你自己选吧!”
岑肃羽笑了笑:“不行你们一家三口打包卖吧,一百两也……不行,八十两吧!怎么样?”她看着莫老六,“你刚才不是说,在富贵人家当奴才是享福,不能只有人家母女俩享福呀,你也得享享福呀!”
莫老六卑微地笑笑:“五十两实在是太低了,稍微高点吧!她们走了,没人照顾我,我怎么活呀?不止是我,我还有个卧病在床的母亲呢,都七老八十了,您发发善心,好歹多给个七八两银子,让我们娘俩过几年好日子。”
岑肃羽朝催债的男人拱手:“这生意我不做了,告辞。”
他们一家子跟她非亲非故的,五十两银子能救下她们母女,算她做了一件好事儿。救不下来,那就救不下来呗,又不是她欠的赌债。
岑肃羽走出去没多远,三哥赶上她:“做戏要做全套,看戏也要看全套,且别急着走,到我家里坐坐。”
岑肃羽回头看一眼仍旧跪在地上的那对母女,又回过头,对三哥说:“不用了,我现在已经仁至义尽了。我出的条件最多也就是这样了,五十两买他或者他的妻女,不可能再退一步了。他想看别人能不能出更高的价格,随他,我不着急。”
三哥说:“你先别急着走,我去劝劝他。”他跑到那个莫老六旁边:“现在的形势想必你也清楚,要么卖你,要么卖你妻女,你怎么选?人家小姑娘看起来可是个好人,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你想清楚。”
莫老六斜眼看着岑肃羽:“五十两银子,也太便宜了!”
三哥也恼了,一撒手:“行,那就让你妻女落到那些追债的人手里吧。”
莫老六虽然有些纠结,到底没说什么。
岑肃羽两手一摊,无可奈何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