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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提点 ...


  •   辛墨没想到,嗓子恢复的裴晟,竟是个如此能言爱说的性子,愈发感到欣喜,便顺着他的话,继续“提点”了起来:“扶风客栈,名义上是郭汝安的产业,实际上——还是扶家的客栈。要不然,你以为那郭汝安,都敢动手打人了,却为何,还是要朝着扶先,伸手讨钱?”

      裴晟一愣:“那不是……”

      “是——如扶先所说,郭汝安爱她敬她,故意留着扶风客栈的原名,彰显爱妻之心?裴公子,你信么?”
      辛墨笑得像只满腹心机的狐狸。

      裴晟这才渐渐品出其中的可疑。

      不错,按着扶先的说法,郭汝安酗酒又嗜赌,若扶风客栈真是他拿捏在手的摇钱树,一个被他恶意霸占的妻,又怎么可能,拦得住他真想将客栈出兑、换了钱的心思?他们之间,一无情分,二无契约,郭汝安都已经生出了将客栈据为己有的念头,还动手将孩子都打没了……又怎么可能,轻易放了扶先出来报官?

      他莫不是既蠢又坏,蠢得还敢在公堂上叫嚣?
      除非……

      “除非,他有靠山。”
      裴晟喃喃地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辛墨笑盈盈地调侃了一句:“裴公子……当初,还作哑者的时候……也是这般心思敏锐么?”

      也会在心里,偷偷说些他听不见的话?
      辛墨着实好奇。

      “咳……”
      裴晟还沉浸在对案情的推敲里,被辛墨如此刁滑的眼光盯着看,猝不及防的一个换气,差点又把自己呛着。

      “我、我只是,顺着你的……提点,恰巧想到。”
      说到“提点”,裴晟又隐隐觉得,哪里有古怪。

      辛墨长舒了一口气,居然还真摆出一副倚老卖老的架势,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裴晟的肩头:“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那么,我不妨……再提点一句,裴公子觉得,那郭汝安的靠山,会是谁?”

      裴晟眸光一闪。

      郭汝安……作为被告,自打进了公堂,那狂悖之言,字字句句……皆只对同一个人发作。

      “……方……”他踌躇着去看辛墨的脸色,却没有把话说全。

      “不错!”
      辛墨的目光忽然阴沉下来,一口便肯定了他的猜想,“这淮安县……怕是真有老鼠混进了米缸,真把这父母官的位置,当作满足私欲的手段了。”

      裴晟倏地瞪大了双眼。
      真是方成?!
      他……他真敢为虎作伥,任由郭汝安这样的恶霸,为祸一方,欺辱良民?!

      “裴晟,淮安县虽然只是一方小县,于朝廷,却绝非等闲。你读书明理,必懂得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的道理。我路过此地,原只是巧合,可偏偏,那年年都举办的大浮山庙会,就出了差池,闹了刺客。若说,县令大人对此一无所知,你可相信?”

      辛墨见他面色凝重,索性将话摊开了说。

      裴晟仍然心存侥幸:“可……刺客一事,他、方县令也在竭力探查……”

      “他探查,是因为我还在,我受了伤,他不得不,也不敢不查。朝廷上下,谁人不知,我如今身份特殊?”

      “可你猜猜,倘若我真遂了他的愿,去扬州府养伤,再安然回了京,这刺客一案,他又当如何处置?身在其位,他自然不愿轻易丢了到手的好处,我若被他蒙在鼓里,没准还会在陛下面前,说几句他——不仅竭力救我,还奉公办案、为国为民的好话。”

      辛墨的话,宛如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接割开了所谓官场险恶的真相,将裴晟不愿相信、也不愿细想的丑恶,直接展露在了他的眼前。

      “你的意思是……”裴晟的眉头已经拧成麻花,“你若离开了淮安,他……”

      他便会将此案,含糊过去?

      大浮山庙会陡生事端,闹得这般沸沸扬扬,到场的百姓何止千百,其中不乏各地的名流贵胄。
      就算方成想大事化小,人人眼见为实的行刺,就算没有辛墨,他一个淮安县令,即便真想不了了之,又如何堵得住悠悠之口?

      辛墨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苦笑,说的话,却字字直戳裴晟的心窝:“你呀……还是太天真了。”

      “我大岑,虽有百年基业……可你知道么?这所谓的基业,百姓明面上的丰衣足食,朝野上下自欺欺人的海晏河清……在暗地里,又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辛墨丝毫不把裴晟当作外人,这置喙朝堂的事,他张口便说个没完。

      “人人只道圣上英明,将这国安民安的大岑治理得如日中天。可倘若真的君明世清……何以,如老师——你的父亲,这般忠君爱民的好官,会落得个狼狈回乡的下场?裴晟,万事皆有代价,老师而今的白衣之身,便是陛下制衡朝堂各方势力的代价。而这淮安县的一方百姓……保不准,就是方成,保住自己官位的代价。”

      辛墨说得旁若无人,就好像这些话已经憋在他心头良久,不吐不快。

      看起来他是对着裴晟在说,可裴晟分明看见,他的目光,早已透过裴晟,甚至透过这一方县衙,飘向了不知何处的远方。

      裴晟被惊得一个字也接不上。

      朝堂……陛下……
      那都是对他而言,遥不可及的存在。

      即便父亲曾三番五次,语重心长地叮嘱他,“你要想得更大、更远”,裴晟却从未感受过,如此刻这般,那“大”和“远”仿若真在眼前的震撼。

      然而,即便是听到了这些,他也无法立时感同身受。

      辛墨……
      他生在忠臣良将之家,想必自小,就没少听那些高瞻远瞩的劝导。可他,尚且会如此评议那高坐皇位的陛下,这大岑盛世的表象之下,又会暗藏多少,如裴晟这般低微的平民,根本看不见、也没机会谈论的丑恶?

      “你……”裴晟抿了抿唇,情不自禁地问道:“你如今身居高位,又圣眷正浓,为何不……干脆遂了方县令的心意,眼不见为净?”

      听了这些,令他这乡野村夫眼界大开的“天下事”,裴晟却一点也不觉得欣然有得,反而只觉得……心疼辛墨。

      做好官,便是这样难么?
      他的父亲,据说离京之日,曾受百姓夹道相送,哭诉不舍……尚且,得不了一个为官之路的“善终”。
      辛墨,他是比父亲出身更好些,难道就可以么?

      倘若不可以……
      他如今想这些、做这些,甚至还要插手淮安县一桩妻告夫的民案,岂非……引火上身?

      “眼不见?”辛墨露出一个玩味的笑,“裴公子,这天下,若无百姓,谈何天下?若有百姓……那,我要躲到何处,才算眼不见?”

      裴晟看着那落拓的笑容,心里顿时生出几分敬意。

      从前觉得辛墨虚伪,他还亲手写过一个“诞”字,讥他荒谬。以为当官的,都是趋炎附势之辈,他还敢满口为国为民,着实惺惺作态。

      如今,尽管辛墨脸上的表情比那时不知生动多少,裴晟却觉得,他的话,比那时在草庐说的,还要更刚正几分。

      “那你,就不担心……”裴晟心里仍有疑虑,“皇上知道了这些,未必会高兴?”

      当今陛下白檀,人人都道是心怀苍生的好皇帝,自百年前,白氏一族统治大岑以来,百姓过得,的确比从前战火纷飞的年份,好上了太多。

      可是,辛墨方才那番话……似乎意在暗指,陛下恐怕并非传闻中的那么勤政爱民——至少,在识人善任这方面……
      若方成真是辛墨所言的那种蠹虫,勾结恶霸、中饱私囊,朝廷上下的官员之中,又有多少,是真正的国之栋梁,可就不容乐观了。

      裴晟对朝堂一无所知,对陛下,更是只听过民间传闻。可无论皇帝其实是怎样的人,读过史书的裴晟明白,在皇帝眼里,每个人、每个官职,都有其存在的价值。

      只是那价值,必得为皇权所用,断不可凌驾于皇家的利益之上。

      辛墨的价值……
      如果按照传闻中所说,便是作为皇家的驸马——驸马,是不会掌握实权的。

      光禄寺掌管礼仪祭祀、宫廷膳食,当然也算职责重大,说起来还是个风光三品,可到底没有什么真正的权柄在手。

      如果白檀真如传闻中那样器重辛墨,又怎会大张旗鼓地昭告天下,选中他做驸马的事?

      只怕,比起辛墨这个人,皇帝更在意的,是他背后的辛家——那座,真正掌握兵权,对皇权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的,骠骑大将军府。

      裴晟很快就将这其中的利害想了个遍,很快就将这样堪称“大逆不道”的问题,直接问出了口。

      若方成此时在场,裴晟只怕已经下狱待斩了。

      辛墨也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伸出一根手指竖在裴晟唇间,笑得意味不明:“嘘……裴公子,有些话,可不能随便说出口的。你还真是叫我……惶恐啊。”

      惶恐是假,惊喜才是真的。
      他这位小裴公子,敢揣摩皇帝的心思也就罢了,竟还敢明目张胆地说出来。还真是叫人好奇,他做哑巴的时候……不得已“守口如瓶”,莫非胆子更大?

      裴晟这才回过神,当然意识到“祸从口出”的凶险,眼下改口也已经晚了,索性把心一横:“我……只跟你说。”

      辛墨脸上笑意更甚,语气愈发顽劣起来:“可是,你我相识才没几天……你说这话,本官,可是当场就能治你的罪。”

      “你我相识才没几天”……
      这是裴晟先前说的。

      没想到辛墨此人,一如既往,记仇得很。

      裴晟只好从善如流地接话:“草民任凭辛大人处置。”

      他怎会看不出,辛墨是在好意提醒他,有些话,辛墨说得,他却是真说不得。
      乃至,即便辛墨说得,也未必就没有危险,更何况是他。

      只是,裴晟今日才发现一个事实。
      在他嗓子恢复后,决定要跟辛墨说话的时候起,他早就没有最初的那股,防着辛墨的心思了。

      尽管口口声声“不信”他,所言所行……却身不由己地就将他当作了可信之人。
      裴晟觉得自己还真是善变。

      父亲说过,“你若信为父,便也信他吧”。
      父亲,我若真如你所愿,将我所谓的前途与真心,都托付给你这位好学生,他真的能像你所期盼的那样,“护我周全”么?

      裴晟这辈子,本来是一点也没打算指望谁的。毕竟,他连至亲的祖母都指望不上。

      可是辛墨说,“思君朝与暮”。
      可是辛墨说,“有我在,他无忧”。
      可是辛墨说,“天下间,我只信你”。
      ……

      他断然不会将命运交到旁人的手上。但,倘若辛墨真能成为他的助力,为他心中的“公道”,做一把趁手的刀,他又何妨一试?

      就说眼前,没有辛墨在场的话,听方成那意思,扶先的案子,只怕已经不了了之了。

      “任凭我处置……”辛墨重复道,随即低下头轻笑了一声,不知思忖了什么之后,才抬头看了看门外,轻描淡写道:“既然裴公子有心考验本官,那就随我一起,去看一场好戏吧。”

      裴晟心想,辛墨现在说话,越来越不好猜了,一会儿“本官”一会儿“我”的,也不知究竟想让他怎么听。

      不过,他这样子……倒是与父亲愈发相似了。

      裴晟自然是敬爱裴申的,可惜,他一日也不曾见过裴申为官时的样子,也不知……辛墨在堂上断案时,有几分父亲当年的风采。

      他明白,辛墨说这话的意思,就是他要等的人,总算都已经等来了。
      黑二,西街,扶风客栈,神女……
      如此种种,又刚巧与今日来衙门击鼓的扶先扯上了关系,公堂之上,也该让他好好瞧瞧,辛墨到底在谋划些什么了。

      “草民拭目以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提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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