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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扶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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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先前,辛墨表现出柔弱可怜,要给郭汝安定罪,只是让堂上众人感到不可置信,那现在,方成可就再不敢让他们围观下去了。
“裴公子,特使大人有伤在身,恐是受了惊吓,本县听闻,你素来精通医术,可否烦请你,移步后堂,为辛大人诊上一诊?”
方成就差一边抹着冷汗一边说话了。辛大人呐,您来这一趟,真是要折煞下官了!
不过,办法他还是想了的。尽管方成一眼看出,辛大人这是在对裴公子撒娇呢,但是,明面上,得点明裴公子郎中的身份,再强调辛大人有伤的事实。这样,就算别人心中有什么猜想,也不敢贸然非议朝廷命官,再传出去什么闲话。
裴晟看着方成一脸明示的暗示,就差直说“你快答应”了,又看着辛墨那双笑意盈盈的眸子,有些无奈地拱手,点了点头。
【他?他才不会受什么惊吓……】
【苗疆蛊毒阴狠,刺客刀锋夺命,也没见他被“惊吓”。】
裴晟心想,辛墨绝不是疯癫痴傻之人,即便他曾受“蛊毒”侵扰,做了不少让人匪夷所思的事,可事到如今,辛墨在公堂上,分明才正气凛然地惩治了一个恶霸,更表明了自己京官的身份,现下,明知招眼,却故意不惜将众人的目光和揣测都引到自己身上,断不会没有理由。
他便将计就计,且看看辛墨究竟想做什么吧。
辛墨见他点了头,又用同样一副虚弱的面孔,非常矫揉造作地道:“多谢裴公子,那咱们即刻就走,请裴公子过来扶一扶我吧。”
裴晟眼角一抽。
【即刻就走?还,“扶一扶我”?】
【你那外伤,我不久前才查看过,分明包得好好的。】
他心里明知道,辛墨这是在故意使计,却一时不知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可是上前去扶一扶他这种事,裴晟又发自内心地不太情愿。
那块“明镜高悬”,那张公案,那代表“官”与“民”、“权”与“平”的分界,就算是辛墨在那里,他也不敢,更不想踏过去。
——他裴晟要走,也只会走自己的路。走他想走的路,走他铁了心,绝不后悔的路。
如今,将那人占为己有,或是禁锢在身旁,是他的选择;
可跨上那层石阶,真正抛却自己“野种”的身世,跻身“权贵”,却未必是他的所愿。
至少,还不是当下便做出抉择的路。
他就那样倔强地立着没动,也没给辛墨任何回应,看得方成心头一紧,连忙就想出声催促:“裴……”
却被辛墨伸手拦住。
方成看到辛墨忽然伸到自己面前的胳膊,几乎吓得大气也不敢喘。辛大人武艺高强,他还是有所耳闻的。纵然在庙会上,辛大人遇刺受伤,可要真说,对付他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小县官,只怕连拔剑的工夫都要不了。
于是方县令只能闭了嘴,听着辛墨宛宛笑道:“无妨。裴公子不愿来扶我,我便自己走过去。”
对裴晟,他说的是,“我”。
辛墨说罢,缓缓起身,眼神始终盯着裴晟的颅顶,一步、一步,便往堂下走来。
刚刚走下石阶,钟小伍便一溜烟地出现在辛墨身旁,笑着伸出一只胳膊:“辛大人小心,小人来扶你!”
……
方成紧张地吞了一口口水。
钟小伍啊钟小伍,你要是死了,就是活活蠢死的!你自己找死就算了,别连累你大人我啊!
辛墨果然愣住。
他原先带着一脸狡黠的笑意,甚至没有回避老师探究的眼光,就那样堂而皇之地在大庭广众之下,要往裴晟身边走过去,可这位……钟小伍的出现,却让他一时有些进退两难。
还好,陆淮生及时出现,拉住了钟小伍,还对辛墨行礼赔罪:“小伍他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若冲撞了大人,还望辛大人莫怪!”
小伍听淮生这样说,本来讨好的笑脸也蔫了下来,连忙有样学样,语无伦次地就认罪:“小人该死!小人该死!求大人、求大人开恩……不要怪罪我娘……还有我家的大鹅,那是我家唯一的鹅了……”
“噗呲……”
“噗……”
“呵呵呵呵呵……这小傻子……”
……
公堂上肃穆的氛围,顿时被周遭的窃窃私语打破。
而薛鸣飞和那几名行刑的衙役,还在继续对郭汝安打着荆条,报数,已至“四十三、四十四……”
裴晟上前几步,很快便走到了辛墨身旁,不动声色地挡住了钟小伍在身后,将自己的胳膊,往辛墨的身前送了送。
意思显而易见。
他的黑眸也一动不动地盯在辛墨的脸上,目光坚定而深沉。他当然知道辛墨根本不会降罪钟小伍,可他实在不喜欢这样的气氛。
只因为某人是大官,旁人就要对他诚惶诚恐、唯恐得罪了他的,这种气氛。
小伍分明没做错什么,全是一片好意。便是要苛责他逢迎讨好,那也算不上“罪”,何谈“冲撞”?!
更何况,裴晟了解钟小伍,他上前去扶,只怕完全是出自对伤患的关切,甚至,还有可能出自对裴晟这位郎中的“佩服”……而非,半点,对“辛墨是个大官”的奉承。
何以,钟小伍就要因着辛墨的身份,而莫名请罪?凭什么,他还要被身为同僚的那些衙役嘲笑?
辛墨见他来了,又见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不悦,便旁若无人地将手递过去,随即整个人一歪,柔柔地靠在了裴晟肩上。
而后,辛墨才转头,对着还在原地垂礼不敢动弹的钟小伍和陆淮生淡淡道:“快回去站好吧,方大人还在堂上,别忘了你们的职责。”
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咸不淡,听起来既不平易近人,但也,全无怪罪之意。
辛墨说完,不顾小伍的一脸茫然,和淮生的满脸敬意,干脆将整个胳膊都圈在裴晟的颈子上,低声朝他笑问:“裴公子,这下满意了吗?”
裴晟嘴角微微一动,强忍着那股发自心底的暗喜,面上没搭理他,目不斜视地拉住了辛墨搂上自己脖子的手,又任由那人靠着自己的肩头,缓缓往外走。
路过裴申时,他还特意停步对父亲点了点头。父亲脸上却是叫人如沐春风的欣然,没有询问和责怪,只笑吟吟地叮嘱了一句:“慢些走。”
方成在堂上坐着,眼观这一切,听着大部分叫他脊背发寒的言语,心里完全是一团乱麻。
方才,公堂之上一时混乱,那边郭汝安还在受刑,这边扶先的冤屈还没来得及接着审,又冒出了小伍和淮生的意外,他本该敲响惊堂木,怒斥“肃静”,来维持公堂的威仪。
可他迟迟没有动手。
那位辛大人究竟想做什么,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除了,辛大人似乎真的很钟情裴公子。
若只说对辛大人和裴公子本人,包括对裴老,方成心里是毫无芥蒂的。若辛大人的身份不是如此特殊,他又何妨,真心祝福这一对……有情鸳鸳?
可辛墨毕竟不是一介白衣。
他甚至不仅是个大官。
他还是皇帝陛下钦点的准驸马啊……
要是哪天……哪天,朝廷降罪的旨意下来,他和淮安县,又该如何承担?
方成叹了口气,只觉得头部胀痛,干脆对后面的老者摆了摆手。
老者很快心领神会,躬身上前,对他小声道:“大人放心,老奴已经差人送信去了扬州府,这尊大佛……咱们小小淮安县是供不下了,就让知府大人去劳心吧。”
方成这才觉得呼吸畅快了一些。
此时,辛墨和裴晟已经快走出公堂了,恰巧是路过郭汝安受刑之处。
薛鸣飞始终在盯着荆条报数,没有与他们二人做任何互动。
裴晟心底非常欣赏,又看了一眼那衣裳已经完全碎裂,臀部也开始渗出血迹的郭汝安,他已经不再发出“唔”、“唔”的声响了,或许明知无用,或许已经力竭。
不过,杖刑过半,人倒是还没昏过去。
还挺耐打的。
裴晟正要带着辛墨离开,辛墨却顿了顿,示意裴晟稍等,又领着裴晟,往那郭汝安的身前更走近了一些。
这下,连薛鸣飞都不得不被他们的动作影响,生怕数错了杖数,索性挥手,暂时叫停了行刑。
“大人……”薛鸣飞迟疑地想要询问。
辛墨先是看了一眼裴晟,见裴晟的目光只盯在郭汝安身上,而后才看向薛鸣飞:“没事,本官就是想看看,这淮安县的杖刑,与京兆府是否相同。”
薛鸣飞愣了愣。
这、这也需要查看?莫非是他打得不对?
还没等薛鸣飞想通,裴晟却率先收回目光,去瞪了辛墨一眼,摆明了对他信口胡诌的理由,压根不信。
辛墨哈哈大笑:“裴公子,果然聪慧过人。薛衙役,本官逗你呢。”
说完,他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只剩下了凛然和肃杀之意,又忽然松开了始终搂着裴晟的胳膊,缓步走到了郭汝安面前。
郭汝安自从身上暂时没挨了打,就知道这位保准是大官,是大有来头的大人物。心中,隐隐升起一股求饶的冲动,以及,大官或许是来放过他的希望。
可他丝毫也不敢忘了,先前在堂上,也正是这位大人物,让他的杖二十变成了杖一百……谁知道眼下是不是又来找他麻烦的!
郭汝安实在不敢轻举妄动。
辛墨见郭汝安面带紧张,身子还微微颤抖了起来,冷笑了一声,才阴森森地一字一句道:“不妨告诉你,在本官这里,女人或者男人……都是大岑的百姓,都配有座。但,你——”
他勾唇一笑,声如鬼魅:“这样的畜生,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