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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毒誓 有我在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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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方成面前,裴申分明称呼裴晟为“犬子”;到了当朝新贵辛大人面前,却淡淡一变,成了“我儿”。
裴申这番丝毫不避讳的称谓转变,几乎明摆着告诉在场所有的人,他对辛墨讲话,根本不顾忌对方的身份。
就连裴晟都听得心惊胆战——要知道,那位方大人,可是明里暗里的,就差直说,“下官愿为辛大人当牛做马”了。
伸手示意父亲拦住辛墨的,是他。
可他也不知……父亲说这样的话,是何用意。
他本意只是觉得,无论方成是出于什么考虑,才一心想让辛墨别再贸然行动,他却是同意的。
因为那人的身子……
实在是再也经不起意外了。
可裴申并不知晓此事。
正因为裴申并不知晓,而裴晟才是那个,上了贼船、与辛墨一同欺瞒父亲的人,他心里就更愧疚。
若辛墨真出了意外,父亲还不知,会难过成什么样子。
气氛一时陷入了有些诡异的紧张。
方成只静静看着,并不敢插话。
裴晟不知道的是,他以为裴申如今只是一介白衣,和他一样,无官无名,唯恐父亲遭人欺凌。
可在这淮安县,即便是县令大人,也不敢轻易冲撞了他的父亲,裴三。
那可是,曾经名动京城——不,名动天下的,裴大人。
多少寒门学子,都是仰望着裴申的背影,听着他在京城舌战群臣、为百姓和社稷据理力争、不惜得罪君王的故事,才熬过那一夜夜的挑灯苦读。
淮安县虽然地处偏僻,却也算得上是个还算富庶安稳的小城。
多少年了,才出了这么一位,品性高洁,还身居高位的大官。
方成深谙官场圆滑的世故,却也打心底里,为裴申这样的好官出身于淮安县,而感到无比自豪。
因而,即便是裴申的话,听起来多有冒犯那位京城来的辛大人,方成也断断不敢,为了讨好辛大人,而去苛责裴老。
——不如说,万一辛墨真的怪罪起来,方成甚至已经为裴老想好了托辞。
好在,辛墨似乎并不在意,更看不出半点的不悦,他反而执手对裴申恭谨行礼:“老师都开口了,学生定无不从。况且……”
他狡黠地看了一眼裴晟,故意慢吞吞道:“的确是裴公子……舍命相救。公子大恩,我的这条命,如今,已算是公子的了。”
……
裴晟听了他这话,比先前听到父亲的话还要震惊。
【什么“命是公子的”……?!】
【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还当着方大人的面?】
【那蛊毒果然凶险,辛墨,难不成已经疯了?】
他忽然想起,辛墨自己说过,那蛊毒会把人变成傀儡,神识尽失,武力却能变得十分强劲。
再一想到辛墨昨夜救他的情景——
该不会,他真的,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了吧?!
谁知,还没轮到裴晟平息好心头的慌乱,裴申竟然点了点头,幽幽地道:“如此,老夫便请辛大人,记住此刻所言。我儿命苦,被我丢在这淮安县十几年,孤苦无依,差点活不下来。来日,若他不慎冒犯了辛大人,请大人念及救命之恩,切莫为难于他。”
裴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父亲这是在说什么?!
他一个乡野孤儿,自小被人议论“野种”,早已习惯了!便是有人瞧不起他、蹉跎于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他裴申是谁?
整个淮安县,上至县令下至豪绅,哪个敢不买裴老的面子?
他,何苦为了一个孤儿,将自己的清誉,置于污泥之中?!
方成听得也是一番心悸,两眼瞪了个滚圆。
这、这是他一个七品县令能听的么?
辛墨的脸色算是最平静的一个,但他也顺着裴申的这番话,不由自主地看向裴晟。
若只说外貌……裴晟如今面容白净,身形高挑,的确看不出饱受困苦的样子。
可只消细看,便能分辨,他明明是个未满弱冠的男子,却不同于辛墨在京城结识的任何一个富家公子,或军中少年。
裴晟,实在是太瘦了。
辛墨收回目光,微微垂下头,喉结动了动,半晌之后,才哑着嗓子道:“请老师放心,学生只要活着一日,必不叫任何人,怠慢了裴公子。”
方成这下,彻底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他甚至有些后悔,方才怎么就没跟着衙役们一起退出去?!
这、这……这可是还在,淮安县衙的公堂之上啊!
如此威严之所,辛大人一本正经地说这样的话,可让他以后怎么面对?
他是该当作听见了,还是装作没听见?
方成心里顿时乱糟糟的,甚至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了……想起了昨夜,他误闯厢房时,看到辛墨和裴晟在床头,嘴对嘴的那情景……
天呐……
这辛大人,真是,要了他的命了啊!
方成这边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那边辛墨却忽然转头叫他:“方大人,既然你也在此,就请你为我做个见证吧。”
……
……?!
“……啊?”
……我?
方成只觉得耳边一嗡,脏腑一颤,立刻打了个响亮的嗝。
而裴晟,听了辛墨这番堪称誓言的许诺,作为辛墨话中的受益之人,此时,已经完全陷入迷茫。
匪夷所思。
实在是匪夷所思。
无论是父亲,任由辛墨——堂堂的光禄寺卿、皇家的驸马,说这种话,还是辛墨本人,当着方县令的面说这种话……都叫裴晟觉得匪夷所思。
他裴晟……
不,他只是一个叫作“阿占”的孤魂野鬼,欠荣婶和小枝的已然还不清,更何况,待他如再生父亲的裴申?
自两年前,去了一趟鬼门关回来,裴晟就暗自发过誓,此生除了报恩,他的命,再无旁的希冀。
如今,不明不白的,却叫他和这位辛大人有所牵连,算是怎么回事?
“怎么?方大人……是信不过辛某,不愿为我,做这见证之人?”
辛墨看方成一脸惶恐呆滞,却迟迟没有回应,不由得阴阳怪气起来。
裴晟看见,方成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看起来比他幼年,在田里见过的苦瓜,还要苦。
“不、不……”
方成扶着公案,勉力让自己站直一些,不至于被人看出,他已然腿软。
而后,才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能、能为辛大人做见证,是下官、下官的荣幸……”
“那好。”
辛墨直接打断了他,就像没看出他的言不由衷,自顾自说了下去:“方县令、老师,我辛墨,今日便在这淮安县公堂立下重誓,老师之子——裴晟,乃我辛墨,于大浮山庙会遇刺时的救命恩人,此恩,辛墨绝不敢忘。他日,若辛墨忘恩负义,令自己或旁人,欺辱了、怠慢了我的救命恩人,便叫我辛墨——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知白!”
不知是辛墨发誓的神情过于认真,或是,他说的话,的确有些过于不祥,裴申终是不忍心,想试图出言劝阻。
辛墨却笑着对裴申作了一礼,诚恳问道:“如此,老师可否放心?若仍觉不够,学生可当堂立下字据。白纸黑字,他日,便抵赖不得了。”
“……裴、裴老……呃、请裴老恕下官直言,辛大人、辛大人此誓,如雷贯耳……想必、想必老天爷,都听着呢……”
听见朝廷三品大员、皇帝的准女婿发此毒誓,还让自己当见证人,方成只想逃离此地。
若不能逃,至少不能任由事态,往更荒谬的方向展开!
他说这话,明里只是阐述辛墨的诚心已足;暗里,却是想提醒裴申,凡事……都留一线为好。
父母之爱子,方成当然理解,裴申也是为了他的公子。
譬如他自己,为了保住官位、保淮安县的太平,也少不了卑躬屈膝,要看一看京中要员、达官贵人的脸色,裴申这么做,无非是要保裴公子一个,将来的完全。
若非裴申执意辞官回乡,以他在大岑朝中的名望,又何须对昔日学生,做此有失体面之举?
这些方成都懂,却还是……不敢轻易将自己,置于进退两难之境——裴申他得罪不起,辛墨,他更是恨不得捧在手心啊!
他的加急奏疏,不日便会送达朝廷,还不知……陛下、公主,若得知辛墨遇刺,会不会雷霆盛怒,只怕直接抄了他这个淮安县令,也未可知。
这“见证人”……也是折煞他了呀!
好在,裴申原本就没想为难辛墨。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学生——虽然说,人心善变,即便是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若遭逢变故,变得面目全非的,也大有人在。
可是,辛墨……他不一样。
从裴申收了辛墨为学生的那一日起,他就知道,辛墨,会成为大岑未来的希望,也会成为君王重要的倚靠。
他是辛牧的亲侄子,他身上流着辛家的血……忠义、勇猛、正直,便早已被刻在他的骨子里。
更何况,他还是裴申亲自磋磨了好一段时日,反复苦其心志,才肯接纳的学生。
裴申叹了口气,拉住了辛墨举向空中的手,握在手中轻拍,柔声道:“知白,你……别怨老夫。若实在要怨,就怨老夫一个吧。老夫实在,欠这个儿子太多了……不得不,为他谋条活路。”
「不!不是这样的!」
裴晟心底发出无声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