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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邀功 浮光寺 多 ...


  •   县衙后侧的厢房,平日里并不待客,通常是用来供当职的衙役小憩所用。

      偶尔,也会作为钦差的暂时居所,但大部分时候,钦差临县,也都是住在驿站的。

      像辛墨这样的身份,若非遇刺重伤,多半也会下榻驿站。

      裴晟对县衙、府衙,乃至京中朝廷的规制和礼仪,多受裴申循循教导,远比乡野村夫所知详尽。

      他直奔罗平所在的厢房——这并不难找,此时天色刚暗,除了屋内有人的厢房,其余空屋都是漆黑一片。

      他途中遇见两个仆役,一个端着茶水,一个提着木桶,看起来都在忙着杂事。

      直到他发现那间点着灯的厢房,终于将提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

      裴晟只略想了想,就上前去敲响了木门。
      实际上,自从成了哑者,他平日里是极其抗拒敲门的。

      很快,罗平就应声开了门,还在屋里喊着“来了来了”。

      二人面面相觑时,罗平率先抱拳见礼:“这位……先生,请恕小人应门来迟,敢问,先生来此有何贵干?”

      作为被从邻县特意请来的仵作,罗平的验尸本事虽然老练,对衙门内的人际,却并不擅长。

      看到眼前面容俊朗的公子,又在堂上见过,虽不知其身份,却也不敢怠慢。

      裴晟的目光,却越过了罗平低垂的头顶,快速往他屋内扫了一圈。

      ……并无所获。

      他便执手回礼,只能微笑着,朝罗平指了指桌上的笔墨。

      罗平不解,但还是侧身让开位置,让裴晟进了门。

      裴晟得到罗平点头同意,便拿起桌上的笔写了起来。

      写字时他才发现,原来罗平也正在桌前,点烛书写《大浮山行刺案验尸单》,难怪砚台里的墨都是磨好的。

      他一边写明来意,一边在心里赞叹这位远道而来的仵作。

      写完了递给罗平,罗平快速看了一遍,惊诧地问:“先生的意思是……这淮安县衙内,藏有歹人?”

      裴晟连忙提笔写道:“只是怀疑。”

      罗平若有所思地静默片刻,才轻轻地叹气致谢:“如此,小人多加防范便是,多谢先生提醒。”

      裴晟摇头,又拱手作礼后,离开了罗平的屋子。

      看着外面已经黑透的天,裴晟心里开始生出疑惑。
      神女不在厢房附近,也没有来找罗平。

      他写给罗平的内容很简单,说行刺一案尚未探破,淮安县内仍有歹人藏匿的可能,县令大人担心县衙内亦有危险,请罗平务必锁好房门,轻易不要外出,尤其是夜间。

      他虽然写是这么写的,也没有夸大其词,心里却惦记着找神女的事。

      罗平休息的这间厢房,种种布置与辛墨那间并无二致,屋子构造一目了然。除了桌子,最显眼的便是床铺,看起来都不像有人藏匿的样子。

      裴晟不免怀疑:难道神女真的离开了县衙?

      想起和父亲的约定,无论此番寻人顺利与否,不能摸黑离开县衙,更不能让父亲担心。他便一边往回走,一边还在思索别的可能。

      刺客一事,蹊跷之处甚多。
      可说到底,除了辛墨受伤,庙会中止,百姓和官员,并无伤亡。

      是以,查这案子,最重要的,也不过是要给朝廷和百姓一个交代,大浮山庙会乃淮安县多年传统,如今陡遭破坏,还连累辛墨受伤,事出何因、凶手何人、庙会又要如何处置,是否补办、如何补办……
      如此种种,应当才是方成最在乎的。

      原本只是一桩疑案,虽可疑而骇人,万幸,却并未造成巨大伤害。

      但,裴晟觉得,自从辛墨提出苗疆蛊毒一事,此案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若不探破,不能将凶手缉拿,那这,“能够操纵死人行刺”的祸患,就不是区区淮安一个县衙可以担待的了。

      方成的惶恐,由此而来。

      辛墨和裴申在乎的,也一定是这背后的真相。

      那么……
      大浮山呢?

      一想到大浮山,裴晟心里总觉得可疑,神女的失踪,又叫他更无法忽视大浮山在此案中的特殊,只是脚下已经走回到公堂,他便只好低着头,轻着脚步,缓缓往里面靠。

      此时,公堂之内,衙役们的回报已近尾声,裴申见儿子回来,拉着裴晟的手,如常搓了搓,似乎想给他暖一暖。

      他一见儿子神色,便知他此行没能找到那位神女,但他也没说什么,没有指责或者追问,只是笑了笑,示意他先听完堂内的议会。

      此时,正巧是裴晟认识的衙役——陆淮生在回话。
      裴晟便认真听了起来。

      “……小人在浮光寺库房,的确搜到大量稀有的药材和补品,价值连城。但按照辛大人吩咐,东西,小的没有妄动,也去向库房管事问了话,他说这些,都是善心香客们自发捐赠的,浮光寺不问世事,并不清楚那些物品的价值,只是留在库房,以备行善救人之需。”

      陆淮生说得清楚,裴晟听得更清楚。

      “大量”、“稀有”……

      他几乎立时便想起,昨日在花车里,给辛墨开方子时,神女的那句,“这些都是常见的药材,浮光寺就有。”

      由此可见,“常见”的药材,浮光寺想必也备了不少。
      那些,也都是香客捐赠的么?

      一座百年古寺,又有盛名在外,香火不断,若寺内物资充足,并不算什么稀罕事。更何况,历年来,浮光寺举办大浮山庙会期间,都会广结善缘、广行善事,其中,不取分文给百姓施粥、施药的善举,更是在整个岑国都传为佳话。

      然而,辛墨既然派了淮生去查浮光寺的库房……

      裴晟心想,那便是,辛墨与他,同样生了对浮光寺的怀疑吧?

      【这位辛大人,与我还真是……总想到一处。】

      他心里突然萌发这样的想法,嘴角竟不自觉地也微微扬了一扬。原本只是个无意识的举动,他却在与辛墨目光相接时,忽然脸颊发烫。

      【裴晟啊裴晟,你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他赶紧打消了那些不合时宜,又令他无法自欺的念头,别过头,避开辛墨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视线,只好猛猛盯着陆淮生看。

      “好,做得不错,住持对此怎么说?”

      二人于静默之间对视的细节,并不为堂内旁人所知,辛墨看起来,只是沉吟了片刻,便接着问淮生的话。

      陆淮生总觉得自己被一道灼热的视线盯着,又不敢贸然忽视辛墨,去寻那盯着自己的人,只能硬着头皮答道:“小人此去期间,住持……哦,就是虚邬大法师,并未露面。”

      并未露面?

      裴晟听到了感兴趣的回答,再次陷入了深思,总算将那道让陆淮生备受煎熬的视线挪开了,转而盯着地面发呆。

      公堂的地,只是普通的泥面,算不得特别平整,但一向打扫得十分洁净,裴晟盯着盯着,眼神就失了焦。

      “好,我知道了。下一位。”
      辛墨对陆淮生点头示意,淮生后退一步之后,堂上这一次,却无人上前。

      又等了片刻,这次是堂上的方成先开口了:“呃、辛大人,本官看了看,应当是……这衙役们,皆已复命完毕了。”

      辛墨这才抬起头,往正堂内四处扫了扫,又回头看了一眼方成,这才微微点头:“如此,是在下疏忽了。”

      他又转而对众人道:“诸位辛劳!今夜,便各自回去歇着吧。明日点卯之时,若再有差遣,当另行知会诸位。”

      “是!”
      ……
      堂下众人异口同声,并立时便列队退下了。

      见此架势,竟令裴晟不免心生感慨:想必平日里,衙门上下,也是如此井然有序。

      【这方大人……】

      他转头去看正在起身的方成,突发奇想:无论古书典籍,或是史书鉴论,还是父亲教诲,他都听闻,中枢官员难做——动辄便是国策,便是有关社稷的大事要议,还时时得揣摩皇帝陛下的脸色心意。可这两日,只看衙内之事,地方父母官……难道就好做么?

      裴晟头一次,对“为官者”有了实感。

      如裴申这般,毅然辞官赋闲的;
      如辛墨这般,于官场潜心筹谋的;
      如方成这般,在一方县衙……领着皇命,却更要守着百姓的……

      当官,真如他以前想的那般,只有,为权柄、为银财、为利欲熏心的那些人,才会沉醉其中、乐此不疲么?

      辛墨、方成,他们呢?
      他们……也是那样的人?

      “辛大人、辛大人,下官斗胆,辛大人,您尊贵之身,却于淮安遇刺,下官、不,整个淮安县,都罪不容赦!下官已将大浮山庙会诸事,都写明奏疏上报朝廷了。相信,朝廷不日便会下达诏令,治下官的罪,并派人来接回辛大人!下官斗胆,恳请辛大人,这些时日,便留在衙内好好休养,切莫再做伤身伤神之事了!如此……下官也便算是,将功抵罪了。”

      方成刚从公案前起身,走到堂下,便拱手躬身,拦住辛墨,对着他一顿苦口婆心。

      这番话,虽然归根结底,还是为保他自己和淮安县,不受更多牵连,可裴晟听了,难得感到合情合理,也令人动容。

      辛墨的身份实在太过特别,对区区县令而言,也太过沉重。

      朝廷即便要治罪,大浮山庙会之事,毕竟是有人行刺在先、有人筹谋在暗,淮安县,最多占一个失察之罪。

      可若辛墨此人再生出什么意外,那方大人要担忧的,就不仅是头上那顶乌纱帽了。

      想到这里,裴晟轻轻地捏了捏父亲的袖子。

      裴申满脸惊喜地看向儿子,情不自禁地笑道:“是啊,方大人所言极是。”

      他说完这句,才将头转过去,目光由看儿子,转为看辛墨,接着道:“知白,你重伤初愈,余毒未清,实在不宜过度操劳。有什么事,你就多吩咐方大人去办吧。如此,也不枉我儿一番辛苦,冒着砍头的危险,竭力救你。”

      本来是情理之中的好意,裴申的话说到后面,却似乎变了味——像是,在给裴晟邀功似的。

      以至于裴晟本人,听着听着,猛然愣住。

      辛墨更是整个人都僵了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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