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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离家 若归来 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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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晟几乎下意识就回抱了他,只用了片刻思索他说了什么,很快就应道:“好,咱们回京。”
咱们。
裴晟觉得,十分悦耳。
悦耳到,让他来不及深想,辛墨为何忽然提起回京的事,又为何要强调“尽快”。
但,只要感受着怀里此人那箍紧的双臂,还有微微颤抖的肩膀,裴晟就已然无法拒绝。
既然无法拒绝,有什么疑惑,路上再慢慢问他就是了。
裴晟想。
淮安到京城,其实算不上山高路远,但也绝算不上近。来的时候,辛墨马不停蹄,差点把自己累死,还将叔父的良驹丢在了青州的一处驿站,才赶上了这一年一度的大浮山庙会。
回去的这一路,他却不愿让裴晟也忍受这马背颠簸。
他让黑三去找了淮安最舒适的马车。
裴申回来的时候,裴晟已经将“上京提亲”去的行装都收拾好了。
原以为,说服父亲让自己随辛墨去京城总要费点口舌——尽管裴申曾数次主动提起“你要去京城”这样的话题,可在裴晟的心里,去京城这样大的事,总该,是要与父亲同行的。
没想到,裴申平静得像是早就想好了,张口只问:“东西都收拾好了?干粮可有带足?如今虽然开了春,但京城干燥,春日里也冷,你多带些厚衣裳,别嫌麻烦,重的就让他背。”
“他”,父亲说的是辛墨。
裴晟其实听得心里很暖,在父亲心里,“他”,总归是比不上,“你”。
他们尽管也只是虚假的父子,裴申对他,竟仍然胜过,货真价实的多年师徒。
与裴晟不同,辛墨对裴申的反应,反而十分认同,一味顺着裴申的话安抚:“老师放心,缺衣短食断无可能,我也绝不会——叫人欺负了公子。”
“呵。”
裴申冷笑,看起来并不领情:“你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老夫还敢指望你?”
裴晟这才觉得不对:“泥菩萨过河?”
辛墨又想含糊过去:“老师莫要说笑——”
“说笑?!”裴申站定了,语气竟是连裴晟都没听过的严厉:“辛知白,你如今是长大了,主意也大了,当然不用再听我这老头子啰嗦了!连偷摸着准备抗旨的事都下了决心,自然也并不需要同我商议。既如此,老夫只求你一人做事一人当,莫要连累了我儿便好。”
……
……
裴晟与辛墨面面相觑。
彼此脸上都写着:绝无可能。
准驸马欲抗旨拒婚一事,全天下,只有辛墨知晓,他也只告诉了裴晟。
而他们二人,都没有理由将此事告知裴申。
为何父亲会知道?
裴晟从未见过这样的父亲,看起来是气极了,可脸上还带着他为人师表的从容。
那笑容,不能说十分可怖,也算得上难看至极。
辛墨只好硬着头皮找借口:“学生只是……不愿老师为这样的小事烦心……”
说出口便知闯祸,他自己也怔住了。
“小事……”裴申的语气果然愈发冷了,“抗旨也算小事,真不愧是骠骑大将军府的少主。”
裴晟听得心惊肉跳,赶忙岔开话题:“父亲,儿子从未去过京城,不如,父亲与我们同去?”
裴申这才忽然顿住。
过了好久,裴申才重重叹了口气,用一种裴晟无法理解的眼神看了他半晌,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顶,缓缓道:“为父老了,京城……适合你们年轻人。但你记住,若待得不高兴,就回来。有我在,没人敢拦你。”
裴晟望着父亲满是慈爱的眼神,一时竟觉得,有一股彻骨的悲伤,由心底升起。
为何,说起京城,父亲既没有留恋,也没有厌恶?
反而……如此,哀戚?
他不懂。
但辛墨好像懂了,他很快就接了话:“老师放心!若公子待得不舒心,学生拼了这条命,也一定将公子全须全尾给您送回来!”
裴申的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些,他盯着辛墨的脸,一字一顿地说:“这本就是你分内的事。”
辛墨一时无言以对,只好低下头,掩藏满脸的苦涩。
他怎会不知,老师唯一的公子,就这样被他拐了去……他这位年过半百的恩师,心中怎能不忧虑?怎能不生出对他的微词?
裴晟却表现得十分淡然,甚至有些没心没肺:“父亲,我既决定了去,便也想好了,想回来便回来就是了。父亲不必过虑,我虽没见过什么世面,但也不会是任人拿捏的性子。”
“……”
裴申又叹了口气,几欲张口,最后,却只是道了声:“好。”
此时的裴申,心中五味杂陈。
明明……自打他将裴晟接回来,给他改名,教他读书,劝他惜命开始,他就想好了,裴晟,早晚是要去一趟京城的。
无论何时,无论何种境地,人生的路,他这白捡来的儿子,终归要亲自走一趟。
否则,谁也不敢替他的人生,做出任何决定。
但是,眼下,这心心念念盼了两年的事,骤然要发生了,他这老头子,竟然生出了远超自己想象的……不舍。
怎会舍得呢。
他视如己出,日日夜夜陪伴了两年的孩子。他睁睁地看着这孩子,从几乎亡命,到苟且偷生,再到重拾对抗命运的决心……
裴申伸手,轻轻拍了拍裴晟的肩膀,像安抚、像叮嘱:“承熹。你只记住,父亲,只愿你,此生,往后,承沐熹光。只要你的日子充满念想,为父,便别无所求。”
裴晟有些意外:“可是……”
可是父亲明明说过,男子汉志在四方,要想得多、看得远。父亲也曾竭力劝他,去往京城,去往天下,去行万里路,去找寻属于“裴晟”的人生。
裴申笑了笑,就像已经看穿了他的想法,直接摆摆手,道:“从前种种,是为父的奢求。如今这话,是为父的期许。但,无论是满足奢求,还是应了期许,全凭你自己做主。我说过吧,除了你,没人能够,也没人应该,替你做什么主。”
他说完这话,还意有所指地瞥了辛墨一眼。
言下之意,话外之音,裴晟立刻便领悟了——即便是辛墨,即便是与他关系匪浅的辛墨,父亲也在提醒他,要警惕,被辛墨影响了他对人生的决断。
裴晟心中感动,深深地点了点头:“儿子记住了。”
“行吧,那就……准备出发吧。”
裴申笑着望了望他,又望了望辛墨,尽管满目不舍,又似乎满目期待。
“父亲当真……不与我同去?”
裴晟忍不住脱口而出。
去京城,说起来多么简单,真要出发了,他也难免有些忐忑。
离开这座他待了一辈子的小城,离开这位待他如亲生父亲——不,胜过亲生父亲的父亲。
将来如何,他唯有“不知”二字。
只为了辛墨,去那么远,那么陌生的地方,他何尝不会心慌。
“……承熹。”裴申笑着拉住他的手,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耐心道:“怎么自己决定的事,自己还先怵上了?”
“我……”裴晟眸光微动。
我不是怕。
我只是……
裴申认真地望着他的眼,又细细慢慢地帮他捋好每一缕额前的发丝,像每一位即将送孩子离家的老人,只说着最叫孩子宽心的话:“京城,为父待了半辈子,如今是真不想再去了。你不一样,你从未去过,这天下的许多地方,你都未曾去过。待你去过京城了,若还想去别的地方,为父便陪你去。”
裴晟急忙追问:“待我从京城归来,无论去哪,父亲便不再与我分离?”
裴申含笑点头。
辛墨在旁看着,满心都是,好想将裴晟眼角的泪光吻去。
他来不及去动容,骨肉亲情原来如此叫人依依不舍。在辛墨长大的那个家里,骨肉亲情,远比不上家族利益。叔父待他算不错的,却也要将年少的他带去边关,丢进军营。
日日刀剑舔血、生死难测的日子,辛墨也过了许多年。早就忘了,寻常亲人之间,长辈给晚辈送行,原该是这样和睦温情的。
裴晟总算下定决心,用力抱了抱裴申:“父亲,保重身体,等我回来。”
裴申轻抚着他的背,连连点头。
“还要给我写家书!”裴晟又道,“我也会给父亲写的。日日都写。”
裴申笑了,又再点头。
“还……”裴晟的声音有些哽咽,“还有,水芹,葡萄……那些菜,父亲不可过于劳神,让二虎他们帮你。”
这是他最愧疚的。
也是他最担心的。
这两年,草庐的活儿大部分是他在干,虽然裴申的学生们也会帮忙,但毕竟不如那时心无旁骛的他,干得勤快和尽心。
他就这样和辛墨离开,父亲独自生活,该有多少不便。
“……你这臭小子……”裴申的声音也哑哑的,语气却故作轻松:“为父只是年纪大了,又不是老糊涂了,那些干不动的活儿,我自然不会亲力亲为的。放心吧,啊。”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尝试让即将离家远行的儿子安心。可他每说一个字,裴晟的心里就沉重一分。
直到,辛墨不得不出声,打断这美好却哀伤的道别:“老师,万事,我一定护着公子。请您务必安心,保重身体为先。”
他不愿看着这对父子皆如此忧心忡忡。
他不会让裴晟,陷入哪怕一刻的危险。
对辛墨而言,这回京的路,每一步,也都充满了未知。刺客之疑,陛下之怒,官场之祸,无论前路如何凶险,他都做好了承担的准备。
但他绝不会,让眼前这对父子,有任何一人,承受他当年承受过的,失去至亲的锥心之痛。
裴晟回过神,心知辛墨先前说的“得尽快”一定事出有因,如今他这样提醒,便是的确耽搁不得了。
既然决定了与他同行,裴晟便强忍住心头所有的不舍,毅然向父亲行礼:“父亲,儿子出发了。”
他永远也忘不了裴申此刻看向他们的目光。
那是一位父亲、一位老师,对自己年轻而未经世事的儿子、可靠而深陷算计的学生,充满了祝福和希冀的眼神。
直到坐上了马车,裴晟的神情,仍然像弄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辛墨心中不忍,还是问了出来:“你若不舍,不妨……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