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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你敢 咱们得 回 ...


  •   裴晟点头微笑,竭力维持着,和他在县衙时相同的模样。
      一个不苟言笑、看上去堪称温润的,哑巴。

      薛鸣飞也不矫情,板着一张脸直接问:“冒昧叨扰先生了,实在事出有因。可否……烦请先生告知,辛大人现在何处?”

      辛大人刚才还在这里……跟他拥抱啊。

      裴晟转了转头——果然没看见辛墨。

      黑二也不在。

      裴晟心里当然狐疑,但他用手语先打了几个手势,示意他不知道。

      “先生也不知?”
      薛鸣飞能看出裴晟面上的疑惑,只好失落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那为何……”

      为何?

      裴晟不动声色地凑近了些,想侧耳去听,但薛鸣飞立刻便察觉了:“啊,先生,叨扰了。实在抱歉。既然辛大人不在,那小的就先回衙门了。”

      他说得连贯,也没给裴晟拒绝的机会,眨眼间已经行完礼转过身,跨步往外走,裴晟只能对着他的背影,略显迟钝地点了点头。

      他也是在此刻,才霍然发现,原来……从前的他,若想与人交流,是这样辛苦的事。

      当了两年哑巴,他竟也不知不觉适应了,不能说话的活法。

      然而,一旦能再次说话,他又发现,要适应自己装作一个哑巴,却也没有那么容易。

      譬如此刻,他差点想开口叫住薛鸣飞。

      这个衙役,在他见过的淮安县一众衙役里,最得他欣赏。不止为他的仗义正直,不止为他夸过自己的字好看,更为……在辛墨下令追查钱师爷和扶迁一案时,薛鸣飞,是最先响应的那一个。

      比起方成那样的县令,薛鸣飞这样的衙役,才是裴晟心里,衙门中人,该有的样子。

      薛鸣飞走了,走得非常急。
      他应该有什么急事不得不来草庐寻辛墨,又因着什么急事,不得不立刻离开草庐回衙门复命。

      是什么事?
      与,父亲收到的那封信……有关?

      裴晟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薛鸣飞策马而去的身影,直到连马蹄扬起的尘土也完全看不见。

      是什么……让衙门如此慌乱?
      或者说,让方成如此心急?

      只是,还没等他想出头绪,就听见了耳畔传来的轻笑,和意味深长的轻叹:“薛鸣飞……就那么好看?”

      裴晟立刻回头:“……你在?!”

      辛墨懒洋洋地挑了个眉,双臂环抱在胸前,答非所问:“你看他,看得那么入神……上次也是。”

      裴晟正要反驳——

      “他真那么好看?”
      辛墨又问了一遍。

      ……这似乎已经是辛墨第三次问这种问题了。

      裴晟无奈地叹了口气,被迫正面回答:“是,他挺好看的。”

      辛墨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是么。”

      裴晟笑了:“是啊。”

      听见这两个字,辛墨的表情简直可以用扭曲来形容,只是裴晟很快又说——

      “不过,我看他,不是因他好看。”

      “若论好看……”他故意顿了顿,盯紧了辛墨的双眸:“我更喜欢看你。”

      辛墨本欲发作的脸色僵住,耳尖霎时红了,只撇过头冷哼一句:“你最好是。”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裴晟已经摸清了一些辛墨的脾性。辛墨这个人……跟他闹别扭的原因,总是与他的“喜欢”有关。

      平日里,辛墨分明是京城铁面无私又心系百姓的大官,在父亲面前,更是谨慎周到一点错处也挑不出来,唯独在与他独处时,总会显露出莫名其妙的“小心眼”。

      裴晟有时候想,京城虽然不是什么好地方。京城来的人……却未必都那样坏。

      “辛墨。”裴晟正了正神色,认真问:“薛鸣飞此来,你是故意躲着他?你知道他寻你何事?”

      辛墨眉头动了动,似乎斟酌了片刻,才只是简单说道:“县衙大牢出事了。方成觉得,与我有关。”

      这是实话。

      只是裴晟终于忍不住好奇:“与你有关吗?”

      那封信,他亲眼看过。
      方成在信里所言,虽然裴晟不信,但也合情合理。

      若论身手,衙门里的所有人算一起,也未必是黑二黑三的对手;
      若论动机,除了亲自审理那两人的辛墨,也就只剩……

      裴晟目光灼灼地等着辛墨的回答。

      辛墨却只是淡淡一笑:“是不是我,你又当如何?”

      “是你,自然想知道你为何这样做。若不是你,淮安县恐怕……就要变天了。”
      裴晟答得又快又认真。

      “若我说,是我,而我的理由,只是因为厌恶他们呢?”
      辛墨的神色愈发狡黠,就像在说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
      裴晟叹了口气,忽然觉得有些话,就算他原本不想说,如今也不得不说了。

      “辛墨,不要一而再地试探我对你的心意。”

      他这话才刚出口,辛墨的脸色就从戏谑变得僵硬。

      “我对你的心意,我自以为,已经足够明了。这天底下那么多人,就连我最重要的父亲,也无法说服我去京城。”

      只有你。

      裴晟的语气严肃,目光里却是幽幽的黑。辛墨看过去,从这双眼里,看不到他想要的柔情蜜意,但看见了毫不掩饰的决心。

      他忽然有些心虚:“裴……”

      “知白。”裴晟冷静地打断,“你在怕什么?”
      “无论你怕什么,你记住,我裴晟,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更不是见异思迁的人。”

      其实,他想说,他认定了辛墨,就绝不会轻易更改——而与此相应的是,辛墨也休想更改。

      辛墨却一脸委屈,他没有等到想要的答案,却也明白裴晟说这些话,本意是为了让他安心,他若再闹,反而对彼此的感情不利。

      他想了想,想了又想,终究还是将心里的话咽了下去。

      京城,将军府,皇家……自小耳濡目染的那些规矩和教条,若说完全没有影响辛墨的性子,那也是假的。

      他想告诉裴晟,他想告诉他,他“怕什么”。

      他怕裴晟不懂自己的情意有多深。
      他怕裴晟不明白,无论他是什么身份,无论裴晟以为他们之间的距离有多远,裴晟,永远都会是他的软肋。
      他怕……裴晟只为了对他“负责”,却不像他一般,对眼前这个人痴恋不能自已。

      ……他却说不出口。
      他的自尊,他的教养,从不允许他“无理取闹”。

      哪怕再想要什么,再厌恶什么,叔父说过,“你也得表现得波澜不惊。万不可被人看穿了喜好,拿捏你的心。”

      权力,在京城,在那充满算计的朝堂上,既是人人趋之若鹜的佳酿,也是随时会取人性命的剧毒。

      人人都怕被看穿。
      人人都警惕被看穿。
      人人都防着自己,被看穿。

      辛墨早就对那一切疲惫不堪。
      可身为辛家的后代,在那个囚笼里,他从来没得选。直到——

      安福公主,他的未婚妻,问他,“我此生便也罢了。身为公主,身为女子,我便是想一死了之,他们也敢将我的尸首抬去你家。说什么……呵,天恩不可辜负,女子出嫁从夫。可你呢?!辛墨,你堂堂七尺男儿,也甘愿,在这牢笼里困一辈子?做他们的傀儡?”

      他来淮安之前,早就想好了抗旨退婚。
      可安福公主没说错,这世道,对女子如此苛刻,她贵为公主,尚且不肯“认命”,甚至不惧以死相搏。
      他一个男子,又怎敢退缩逃避?

      请裴申回京,让大理寺那个位置坐上自己相信的人,只是他原本计划的第一步。
      但至少,他需要这第一步。

      这一步当然也并无胜算。
      老师的心意何其坚决,并非他三言两语能够颠覆。

      他便想着,那便至少,与老师留下最后温暖的回忆吧。这位老师,是他的人生里,唯一一位,告诉过他,“你可以选择自己的路”的人。

      不因为他姓辛,便叫他万事以家族利益为重,一辈子都要记得守护家族;也不因他是七岁稚童,便给他什么优待;更不会因他贪睡而忘了做功课,便动辄打骂羞辱。

      裴申作为辛墨的老师,多年来,教会他最重要的事,便是,若连自己都活不下去了,谈何守护。

      谁知,大浮山庙会,竟叫一切峰回路转了。

      从刺客,到蛊毒,再到淮安县那些女子的案子,桩桩件件,都早已引起辛墨的怀疑——当然也引起了裴申的怀疑。

      淮安县看似偏远而平静,内里,却隐藏着足以撼动整个岑朝的秘密。

      辛墨明白,这趟没白来。
      他更明白,这一趟回去京城之后的日子,才是真正的如履薄冰。

      所以,在听见裴晟说“我陪你回去”的时候,辛墨的心情可以用矛盾至极来形容。

      他怎么不想裴晟在身边?
      他就算死了也想。

      可他真的能把裴晟带进那样的地方吗?
      他不敢深想。

      他不敢的……就是裴晟这个问题的答案。

      深吸了一口气,辛墨才下定决心,说:“我也不是。”
      我也不是什么见异思迁的人。
      我只是……

      裴晟怔了怔,微微一笑:“你敢。”
      那笑容,是鲜少出现在裴晟脸上的自信与坦荡,甚至,有一丝狂妄。

      辛墨想,他或许这辈子,都无法坦诚地告诉裴晟,那些偶尔出现在裴晟脸上,与平日里的他判若两人的桀骜,同样令他心动得不得了。

      裴晟并不知道,他此刻那略带挑衅的笃定,在辛墨看起来,有多么迷人。

      别放开他。
      别放过他。
      辛墨心底,就像有一头野兽在疯狂叫嚣着。

      野兽不会放过它们的猎物。
      野兽……
      也绝不允许猎物逃离自己的掌控。

      那压抑了多年,恐惧了多年,又执着了多年的,记忆里完全无法被抹去的痛,在每一次见到裴晟,每一次被他拥抱时,都会被唤醒一次,都会对他咆哮一次。

      辛墨忽然冲上前,再次用力抱紧了裴晟,说话间的压迫感与不容置疑,完全不似平日的他:“承熹,咱们得回京了。得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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