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阿芍 笑吟吟的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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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三月，晴光正好。
百芳县一处齐整门户外，布衣荆钗的小娘子极小心地虚捧着肚腹，嗓音清冽，“王大夫，耽搁了这几日，实在得家去了，回头我再带好花草来填药钱，还有那芍药花糕，我也多做一些送来。”
须眉花白的老翁看她扭伤的脚踝已无大碍，“不着急，小家伙还没有花生大，不用时时刻刻像抱西瓜一般去搂着，你安生走路别把自己绊倒就是了。”
“我从没给人当过阿娘呀。”阿芍俏生生的嫩脸上露出一抹红霞。
老大夫虎着脸，“想赶回去告诉你家郎婿这好消息？改明儿把他带来让我瞧瞧，看是何等俊秀人才，哄得我们阿芍一声不吭就同人成了婚，连杯喜酒都没邀老夫去喝。”
小娘子忙解释，“当日阿婆病重，为了冲喜才匆忙成婚，下次定带着阿郎来给王翁和王郎送红鸡蛋！”
王翁目送阿芍同乡邻一道坐上回村的驴车，待要关门，余光撇过院内一道痴怔身影，顿时没好气。
他把胡子一左一右挽成两道弯儿，慈眉善目的，好似那画上的神像，一张口却万般讨人嫌，“没长嘴吧？后悔了罢？得，有主了。”
呆成一道景的王郎愤愤咬牙，“杜媪病逝，阿芍妹妹眼见没了依靠，新婿竟然放心她独自进城卖货，想也是个只会在地里刨食的莽夫，舍不得撂开那一天半载的农活，半分不晓得心疼人。”
“你呀，自己的毛病半点不治，一心只往别人身上怪。”王翁捋顺胡须，“阿芍在齐腰高的年纪就敢跟她的伙伴们上街卖花，笑吟吟的小娘子多让人欢喜。莫非一朝嫁了人，她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起来？”
王郎苦笑，“祖父何必戳人痛处，我家流落至此，孙儿身无功名，怎敢空许姻缘？也只可怜妹妹人品超然，奈何嫁与一山野村夫，往日诸多灵气未免消弭于柴米油盐事，岂能不让人嗟叹！”
王翁牙都给酸倒，“你又知道阿芍嫁了甚个郎婿？玉京地脉百花齐放，即便红药村少了些青年才俊，焉知其他州府县村便没有比你王逸之强十倍的玉面郎君。”
“若真有，我倒情愿阿芍妹妹嫁他！”四四方方的庭院里，王郎抱卷长叹，“祖父明知这是玉京。”
“罢罢罢，老夫这辈子是不能够回华京了。他日是好是坏，我是管不了你了。”王翁让他辩得头疼。
老大夫寻了摇椅躺下，握着一对玉核桃闭目养神，“只有一点你记着，祸从口中的苦咱家再没人能吃了。我才送阿芍，看到谢氏的人正与府兵满大街转悠，虽不知道出了甚么大麻烦，你我守好门户，不被带累就是了。”
“本府往东是谢氏江左故郡，往西是王氏陇右老巢，还能为甚？”王郎掩去眸中愤恨，“我家已是王氏弃子，王谢党争又岂是孙儿能左右的。”
被贬的祖父安于现状，苦读的自己屡试不第，中意的姑娘已为人妻，而这座在百芳县乃至牡丹州都算不错的院落，甚至没有京中王氏府邸的一个马棚大。
华京，天子脚下，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地，那样让人魂牵梦萦的帝都风光，那才算是流芳百世的京华盛景。
若他王逸之还是打马游街的世家郎君，与阿芍妹妹相遇在此生最恰当的时候，他根本不敢想象那将会是多么平安顺遂的一辈子。
可惜了，生不逢时的两人都没有那样好的命数。
不同的是，他还能凭借科举之路从士族门阀口中撕咬来一点肉糜，而早早嫁人的阿芍，还有她那未出世的孩子，都只能依靠一个老实巴交的农夫扒着那一亩三分地过活了。
王郎拾起悲愤中打落在地的书页，下回见面，他一定要告诉阿芍，若她生的是个男孩，还养到进学年岁，他情愿少收些束脩，也乐意教那孩子读书的。
只盼着那小儿在胎里多学点他阿娘的伶俐，少像他气人的亲爹几分。
*
太阳遥遥挂在东边山头，竹篱茅舍内，一俊逸儿郎负手而立，其高大身形与这矮小房舍极不匹配。
一缕微茫趁势钻进这密林里的阴暗角落，无意间刺痛了郎君双目。他习惯性地向怀中摸寻，只找出来一方素帕。
谢维止有片刻失神，末了轻轻一哂。
谢氏宗子生于绮罗堆，长在锦绣里，似这等粗陋物什，此前从不能轻易近身，一时落魄，竟也让他观测出几分没由来的野趣。
待百年之后葬入谢家祖荫福地，这张手帕倒可以在他身侧占个不甚显眼的席位，给谢九郎注定辉煌显赫的人生卷轴当一处疏漏注脚。
如此，在后世儿孙的传闻里，他那白璧无瑕的祖宗形象便沾染了一丝平易近人的情致。
侍卫及时递上轻软绸巾，“九郎，已在此耽搁三日，委实不能等了。此行差事虽要紧，郎君这眼伤更耽误不得，服了我等带来的秘药纵能视物，到底得寻个稳妥大夫瞧一瞧。”
谢维止闭了闭眼，强行逼退残存泪意，哪张帕子都没派上用场，他仍旧是端方从容的郎君。
“去取表礼来。”
名满华京的谢九郎有一笔千金难求的好字，此时此刻，他却主动在人迹罕至的村舍留下手书一封，权做信物——
“谢氏子弟得蒙屋主照应，若有烦难可往华京求助。”
他这一两月的记忆实则是不能接续的，算上复发的眼疾，也许不仅是中毒，恐怕是真伤着了哪处，但这样的消息委实不必让更多人知晓。
又有两个侍卫来回，“属下带着人多方查问，棠梨村这处密林小屋为一善养牡丹的老媪所有，她与已故郎婿不睦，常年独居于此，不爱与村人来往。”
谢维止扫一眼两块木板搭成的简易妆台，“这屋里有年轻女郎的东西。”
为首的侍卫忙道：“这老媪年轻时丧过一女，此后便与郎婿情薄。村人说，她直到七老八十了，还记得年年给女儿置办爱物。”
说话间，已有侍卫去将为数不多的箱笼翻检查看，老妪的旧物最常见，郎君的也有些个半新不旧的，属于小娘子的衣衫首饰反倒最少。
见九郎君未发话，那两侍卫又道：“他家有个尚无正经营生的年幼孙儿，长住在离江下游的老屋，与老祖母不算亲近，隔上几个月来取些花草，拿去州县贩卖，好换银钱茶饭予他祖孙二人度日。那小郎君四天前与众人一道搭乘了商贩的车队，听说还要把他阿婆的亡讯给在玉京做工的父母捎带去，归期不定。”
老媪的坟茔牌位如今就在这方寸之地，看土痕墨迹，的确新丧不久。
谢维止用过印，亲手将那书信放在桌面上，又见外头起了山风，特地用表礼压住它一角。
“走罢。”
*
“阿芍，今儿照旧住你阿婆家？”热心肠的婶娘搭把手，让小娘子稳稳当当下车，“她那年纪是喜丧，又能在临走前看到你成家，办酒时直拉着我的手念叨‘也算对得起你父母’。”
“冬汛时离江发大水，老屋地势低，淹过一回，住着总不舒坦。原想到开春再收拾，可巧近来事多，总抽不出空。”阿芍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好的素帕，轻轻拭掉额汗，“况且在咱们棠梨村住着又不比红药村差，权当带着新婿在我阿婆跟前尽一份心了。”
杜二婶听见人夸棠梨村，乐得眉眼都舒展，“你二叔的木工活最好，再暖和几天就让他带着郎婿去出力。咱们做娘子的，至多在边上喊两句慰藉郎君的甜蜜话就够了。”
一声惊雷，远方已见阴沉。
“老天爷就是这样反复。”杜二婶叮嘱几句，“山里不比平地，说不准立时就要下雨。你阿婆家还远些，路上可别贪快，当心崴了脚要哭。改天带了阿生小郎君家来，婶娘给你们做香香脆脆的胡麻饼吃。”
阿芍笑着应了。
驴车上还有去邻近村落的女伴，阿芍亦笑同她们道别，独自一人，往山上慢行。
想到家里的郎君阿生，那笑便又清甜几分。
山外近来乱糟糟的，不时有府兵巡街，连摊也不许多摆。阿芍就是在被撵的时候，让慌张的人群推倒跌了脚。
虽耽误了归家，却意外摔出个娃娃。如此，棠梨村的山居就不如红药村的老屋便利了。
阿芍琢磨着，是得让阿生跟杜二叔多学点手艺。其实她也可以学一些，除了能修补东西，改明儿也能给娃娃做几个玩器。
阿芍实在不知道还能怎样去养好一个孩子，难道让她变得像养大自己的杜媪一样吗？
许是倒春寒还没过，又或许是真要下雨，落日余晖下，阿芍硬生生打了个冷颤。
四周忽然有了让人焦灼不安的气氛。
阿芍侧耳倾听，暗暗攥紧了藏在腰间的小刀，疑心是碰上了出来觅食的豺狼虎豹。
去岁寒冬，狠狠下了几场大雪，山里的日子本就不好过，又碰上数年难遇的汛期，那些野物没了安稳的栖息处，近来很容易生事。附近村落已组织过数次围捕驱赶，这回遇上的可能就是零星落网的。
她谨慎张望，没看到哪里不对。
黄豆大的雨滴就在这时候落下。
动物是会躲雨的，那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怪异感觉却没随着雨势渐大而消散，这不太像野兽能带来的。
阿芍不敢久留，一路小跑着，越跑越快，直到那几间熟悉的茅草屋出现在眼前——
一半雨水，一半火焰，她的家成了废墟。
这座空荡荡的小屋其实没有几样值得烧的东西，不用刻意去辨别，阿芍也能看出来那里面压根不会有人在，更别说救火了。
那么她的郎婿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