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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另辟蹊径 ...

  •   这可如何是好?!

      船家哀叹一声,哭坐于地,泪流不止。

      傅谊于心不忍,招呼船上众人赶紧收拾被兵卒抛下的货。经过一番清点,心中更是一沉。

      这下不光是船没了,就连原是满满一船的货也折损了不少。

      傅谊五味杂陈地望着船家骤然衰老的佝偻背影。

      船上有几人劝道,不如就在此处将货卖了,也未必一定要运到蜀地去卖。

      “可是这兵荒马乱的,有谁还顾得上买这些呢!”

      船老大只是哀叹着摇摇头。

      “哎,这位师傅,话可别这么说。”

      码头上,有一似是做生意的本地人前来搭话。

      “俗话说得好,唯有乱世才能真正发大财啊!想开点,别难过了,听你同伴的劝,赶紧寻个门路把货卖了吧!在哪卖不是卖呢,迟了这货就真卖都卖不出去了。”

      “此话在理,”云梵微笑着点了点头,嘴上附和着,目光却带上几分探究,“只是听这位大哥所言,您似乎有门路收这些货?”

      “我确有此意,”那人答道,目光炽烈地注视着船老大,“就是不知道,船家愿不愿意?”

      “你,要全买下?”船老大很是诧异,“兄弟,我跟你实话实说,这船上的苏杭绸缎,松江棉布可都不是便宜货,你可想好了!”

      “我要的可不止是这些!”

      那人闻言哈哈大笑,随即暧昧地瞥了一眼船家,低声道,

      “何况,您这船上应该还有别的高档货吧?听口音,扬州来的?做盐场生意?”

      船老大沉默了一下,而后默然点头。

      之后傅谊只见二人找了个偏僻地儿,商议起交易。过了好半天儿,才见船老大回来。

      只不过,他的面色看起来更阴沉了,丝毫不见交易成功的喜悦。

      “是没谈成吗?”

      傅谊急急上前询问。

      船家不语,只是默默将众人先前上船给的船费尽数退回,连声道歉,说是突遭此变故,怕是不能像先前承诺的那般送诸位到目的地了。

      众人有遗憾,也有无奈,拿了银子后便很快散了。

      唯有傅谊与云梵二人仍站在原地,并未离去。

      “两位客官这是——?”

      船老大话未问完,就被云梵一声意味深长的话所打断,

      “老人家,在下也是盐商,有些话不得不说。您压在锦缎下的淮盐,若是不运到四川那几处官府指定的行盐地去卖,就在这卖了的话,可就变成要治罪的私盐了!”

      “我又何尝不知!”船家一咬牙,目中隐隐又有泪花闪烁,“可是那人还向我承诺,不仅能按市价将我货物全部买下,还能找船送我安全回成都——!”

      “这个节骨眼儿,到底是什么人这么有本事,有钱买锦缎,还有法子找到船?”傅谊很是纳闷,忍不住猜测,“巡抚,知府的人?总不会是……”

      傅谊倏地闭了嘴。

      他瞪大了眼,一个可怕的想法在他脑中浮现。

      但他不敢说出来。

      因为面前的船家此时正低垂着头,显然也是心知肚明。

      二人就这般僵持良久。

      最终是云梵一声长叹,为此事盖棺定论。

      “老人家,我看您这一路也不容易,不如明日让我俩帮您送货吧……”

      翌日一早。

      傅谊随着云梵来到船家的交易地点。

      令他们诧异的是,昨日那买货商人,竟带了不少人来。

      其中有几人还是衙役打扮。

      船家下意识拔腿就想跑。

      “哎,哎,勿慌!自己人!”

      商人生怕他们误会似的,赶紧出声解释,并速速将一个钱袋塞进船家手中。

      此举犹如一颗定心丸,顿时让船家脚下生钉,牢牢地定在了原地。

      “还得麻烦师傅您跟我们走一趟,我们家老爷需要与您当场验货。”

      于是乎,傅谊云梵及船老大三人便眼睁睁地看着这伙人堂而皇之将一箱箱货抬到了官船上。

      “这伙人到底什么来头?”

      傅谊忍不住直嘀咕。

      难不成真是他猜错了?这伙人真的是官府里的?

      不过,无论他心中是如何想法,表面上,他都得乖乖地跟着船老大一起上船,做个老实巴交的小弟。

      他们沿着荆江一路而上,畅通无阻。

      傅谊不知又从哪处薅了把水草,放在手中百无聊赖地把玩。

      岸芷汀兰,清幽的香气沾了他满手。

      这让他想起很久以前,老师们在经筵上教他读的《离骚》。

      掔木根以结茝兮,贯薜荔之落蕊。

      矫菌桂以纫蕙兮,索胡绳之纚纚。

      那时候,老师们语重心长地告诫他,香草是忠臣,是百姓,陛下要爱惜他们。

      这些好像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深吸一口气,心底却愈发沉重。

      沿途上,有不少百姓拖家带口,将全部身家性命系在一叶小小的扁舟上,将未来交由无情的江水处置。

      泥土的腥气,战火的辛辣,黑烟裹挟着灰烬沙砾的刺鼻气息朝着傅谊扑面而来,盖过了草木原本的香气。

      “你们要去哪里?”

      傅谊不由出声询问。

      “不知道。”

      人们是这样回他的。

      “船头指向哪里,我们就去哪里。去哪儿都可以,只要活下来就好。”

      他们麻木地划着船桨,目光空洞地望向前方。

      如同暴雨即将来临的蚂蚁一般,一团团,一波波,向北边,向南边,向东边而去。

      他们不知道要去哪儿,只知道,要逃离此处,要逃离这个从此不再安宁的家乡。

      当然,也不乏有一小部分人是和傅谊驶向同一方向的。

      这些人则与逃难的百姓不同,他们铆着一股劲儿,拼命朝着西边划去。

      很快,傅谊便与这些人再度在一个偏僻的小镇上相遇。

      沿途的河岸不再是一片荒芜,田里长满了稻谷。这里没有流民,有的只是来来往往的行人与商船。

      以及,不少停泊在码头的战船。

      正要上岸之际,云梵一把按住傅谊的肩膀。

      “你最好安分点,”他语气警备,但不难听出来其中的关切之意,“若是觉得不适,就不要上去了,留在这里等我们吧。”

      “不,我可以。”

      傅谊反而轻轻拍去了云梵的手,一脸坚定道。

      “是我要坚持看一看这真实的天下。”

      二人正话说着,岸上来了一队人马。

      船上衙役装扮的人很是轻车熟路地与他们交谈起来。

      傅谊很快从他们口中得知,原来这些人本是此地衙役,因义军攻城时县令临阵逃脱,他们便与义军达成了某种协议:

      义军帮他们接管治下百姓,保证不烧杀掳掠;他们则帮义军安营扎寨,提供朝廷动向,并以官府名义正大光明地走私物资。

      “最近州府盯得紧,已经开始强抢民船了,你们收敛些,可别被逮住,待我们避一避风头,过几日再来。”

      衙役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

      显然,他们并没有把傅谊这伙人一并带走的意思。

      傅谊霎时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握住袖中藏着的匕首。

      这是……请君入瓮,不打算留活口了?

      “几位是要去成都府吧?”

      一位看似师爷模样,面色和善的人士自一侧走出。

      “还劳烦各位稍作歇息时日。三日后,我们正好也有一队人要入川探个路,诸位不嫌弃的话可载你们一程。”

      “好,好。”

      船家僵硬地挤出一个笑容。

      他的演技并不高超,任谁都能看出他满脸的不自在。

      “哎,师傅勿忧,八大王治军严明,他们是不会害你们的。”

      似是看穿了大伙的心事,只见老先生轻叹了一声,感慨道:

      “不过都是一群吃不饱饭,走投无路的娃娃们啊……”

      ………

      当夜,傅谊一行人便在师爷的房子中住下。

      师爷有个小儿子,傅谊进屋时,还在苦大仇深地抄着书呢。

      傅谊顺势瞅了一眼。

      ……又是离骚。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屋内,孩童正摇头晃脑嘀咕着先人对家国的忠臣忧患;屋外,不时传来兵营练兵的呐喊声。

      “小兄弟,知道这诗词的意思吗?”

      傅谊问。

      “唔,爹好像跟我讲过……”

      孩子目光游移,抓耳挠腮了好半天,终究是未能在脑海中寻得一点残留的记忆。

      “忘了是吧?”

      傅谊笑笑,轻轻抚上孩子的头。

      “是,”孩子亦羞涩一笑,随即便狡黠地考校起傅谊,“那我可要靠靠你了,大哥哥,你知道这两句的意思吗?”

      “我也不知道,”傅谊回得干脆利落,“所以才来问问你呀。毕竟你的父亲,一看就很有学问呢!”

      “那是当然,我爹可是中过举地呢!我们镇子上的人见了他,可都要恭恭敬敬地称呼上一句先生老爷哦!”

      “那可真了不起!”

      傅谊很给面子地鼓起了掌,强压下自己心中的那份失落。

      ……所以,你的父亲,这位知书达理的举人师爷,为何不去做官,反倒投了反贼呢?

      后来,傅谊跟这个孩子聊了很久,很久。

      通过孩子兴高采烈的讲述,他还得知,这个名不经传的小镇,竟还出过一位内阁首辅。

      那位首辅傅谊曾在无数朝臣的口中听过他的名字。

      即便是在浩如烟海的史书中,这位首辅也是响当当的存在。

      他任内阁首辅期间,曾让大琝力挽狂澜,施行至今的许多政策都是他当年一力推行出来的。

      只可惜,他的身后事并不如他的身前名一般显赫。

      他死后仅一年,皇帝便下诏‌削夺其所有官衔、谥号及荫封,抄没家产,流放家属。

      曾被他打压的党派再度活跃,疯狂清算。

      于是乎这个曾经因首辅的出世而名动天下的小镇,又再次因首辅的逝去而归于沉寂。

      唯有此地生长在河畔的香草,依如当年那般,目送着屈子,目送着首辅的离去与归来。

      傅谊默默地将那把在登船前采下的野草藏入怀中。

      他忘不了方才孩子在看到这些的时候,与他说过的玩笑话。

      “大哥哥,这话说过,你可千万别告诉我爹。”

      孩子鬼头鬼脑地张望了半天,确定父亲不在场,才乐呵呵道,

      “要我说,屈子若活到今日,看见这满地的难民,看见官府的嘴脸,肯定是没心情写出这么长的离骚啦!你说,到那时,他是会投江,还是会投我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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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三次太忙基本天天加班,所以随缘更。。。(但一定会坚持写完的) 专栏里开了新预收《【吴越春秋】历史就是死人名字》,预计先写这本 《在修仙界记史,我是认真的》 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去康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