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第 81 章 惊天巨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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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湖上的船只整整找了傅谊三天三夜。
就连驻守在钟山脚下，专门戍守孝陵的孝陵卫也出动了近三分之二，彻夜巡视后湖沿岸寻找皇上的踪迹。
但是，除了事发当日，在太平堤附近找到的皇上身上那件夹杂着淤泥与水草，已经变得破破烂烂的龙袍外，不再有其余任何发现。
黄保颤抖着将龙袍接过。
不料，他甫一掀开外襟，准备清理其中污秽，里头赫然包着一块帕子。
众人上前一看，俱是一愣。
原因无他，帕上以血书仅草草写就四字：
诸臣害我！
见者无不震悚。
此事还尚未结束。
负责监察黄册驳查的应天巡按卢点雪便艰难地从人群中挤过，找上黄保，表示有要事要禀奏。
说是在黄册库燃烧之时，她从中拼死抢救出几本黄册。待仔细核对一番后，发现其内容不大对劲。
值此焦头烂额之际，压根没有人有心思听她汇报这种事。
眼下皇上的生死都尚未可知，谁还管它黄册不黄册的！
再说，黄册被烧了也好，多少被动过手脚的账目顷刻烟消云散，多少人高兴还来不及呢！
是以有人当即就要将卢点雪训斥走，却被站在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先太傅云离给拦住了。
“且慢，拿给老夫看看。”
云离身为先太子太傅，不论是在京城还是金陵，资历最深，就连小阁老萧藩都要敬他几分。
当下情形，他说一，无人敢说二。
“是。”
卢点雪不敢怠慢，立即呈上。
“是哪地方的黄册？”
“这……”
卢点雪语塞，偷偷瞄了一眼萧藩，突然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嗯，是萧阁老老家的？”
不待卢点雪回答，火眼金睛的云离就发现了端倪。
他只翻了几页，便将整本黄册合起，重点观察封皮和书脊，手指反复摩挲这两处。
“纸张如粉，灰末成堆。这黄册封皮恐怕用的是石黄，不是按朝廷规定用黄檗染的吧？”
不仅如此，他还拿起来嗅了一嗅，愈发确定。
“难怪会遭虫蛀浥烂，书脊装订的糨糊中还掺了蔗汁和蜜水，可笑。”
他斜睥一眼低头不语的卢点雪，当着萧藩与一众崇正党官员的面，大发雷霆。
“负责主持黄册攒造的布政司和应天府匠户都是怎么做事的？！再者，后湖不得动明火，那么梁洲所起的那一场大火又是因何产生的？卢巡按，你且将你在黄册中查出的错谬一一道来，老夫倒要听听是怎么一回事儿。”
“回太傅，其实黄册内容并无问题。”
卢点雪弱弱回答。
“哦？”云离极为敏锐地察觉到卢点雪的言下之意，目光一凝，“卢陆巡按的意思是，黄册原册就已经是被纂改过了的？你是从何处得知的？可是在巡按各府各县时就已留意到了？”
“是，当时下官奉皇上之命，协助国子监生驳查黄册，所以在巡按各地时就留了心神，着重留意当地富户的青册备份。”
“你在各地的架阁库查看时，地方青册是否跟黄册有所出入？”
“也无。”
“那你是如何发现的问题？”
这下连云离也糊涂了。
顶着一众虎视眈眈，以及萧藩简直要杀人一般的目光，卢点雪很有压力地开了口。
“其实下官用的是各地的赋役白册来核对的。”
“赋役白册？！”
满座闻言皆倒吸了一口凉气。
“赋役白册是为何物？”
唯有云离一头雾水，不知所云。
“赋役白册，是地方官府每年为征调民夫，在实际征派赋役过程中自个儿编的。”
“它不是正式文书，不会被放进架阁库，你又是使了什么手段从何处弄来的！”
此时萧藩已是急火攻心，脸色煞白，当即就跳出来怒斥卢点雪。
“这就不劳小阁老操心了，”卢点雪只淡淡瞥了一眼萧藩，“皇上交待的事，下官自当尽心竭力。”
“所以，让卢巡按去查萧阁老老家的白册，也是皇上的意思？”
黄保倏地出了声。
“奴婢知道是谁害的万岁爷了！”他顿时失声尖锐道，“怪不得皇上原本十分平稳的船会忽然倾覆，原来是你搞的鬼！”
他指着萧藩，又指向季无忧等一众崇正党官员，撕心裂肺吼道，“好哇，原来是你小阁老早就得知皇上要清算你们一党，是你，是你们在船上动了手脚，害死了皇上！先太子也是这样被害死的——！”
最后一句话一出，犹如平地一声雷。
“你个阉人在此胡言乱语什么？！定是落水后失了心神，来人，还不赶紧把他拉下去！！”
萧藩是真慌了。
然而在场有云离坐镇，没有他发话，无人敢僭越行事。
偏偏这种时候，卢点雪还不忘落井下石，又补上一句，彻底将萧藩牢牢钉在原地：
“据下官察悉，萧阁老在其家乡，通过强买、侵占等手段，大肆兼并田地，多达——二十万余亩。”
……
围在后湖，寻找皇上的兵渐渐散了。
正匆忙上山的云梵也察觉到了这点，心头更是没由来地一慌。
他的手不自觉抚上脖子。
那一日被皇上攥出来的淤青已经散了大半，只留下点点似有若无的痕迹。
然而那人活生生站在面前，以及二人肢体相触带来的感受却久久挥之不去，一切恍若昨日才发生过。
他不相信傅谊就这么死了。
他也不愿承认，那人费尽心思，筹谋了那么久的棋局，竟以如此荒唐的结局收尾。
堂堂天子，堕舟溺水，仅留下一件残破的龙袍，连人影儿都找不到，算什么道理！
云梵从未想过，当他办完傅谊交待的事，风尘仆仆赶回金陵时，等到的却是这一噩耗。
那一刻，他如坠冰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去年他的那些戏谑之言，竟一语成谶，直接宣判了皇上的生死。
皇上，当真是步了昭明太子与南唐后主的后尘吗——？
不是说好了，等他从萧锵老家弄到当地赋役白册，就按照他先前所规划的那般，回京改头换面大显身手吗！
纷乱的树枝划破了云梵的衣衫，在他脸上留下细密的伤口，云梵却浑然不觉。
他的脑海中不由地总是回想起那一夜，玉壶光转的秦淮河上，皇上那张神采飞扬、过分鲜活的面庞对他说过的那些话。
说是一场交易，其实更像是傅谊单方面的威胁。
“我要你去萧阁老老家，把当地官府的赋役白册抄录过来。我相信能耐如林大老板，这点小事肯定不在话下的，对吧？”
云梵对此毫无意见，只是略有些惊讶。
他很意外，傅谊竟然知道白册这种东西。
不过他只略作思考，就已心下了然，明白了前因后果。
这种地方县衙的隐秘之事，定是只有久在民间活动的流官才能告知于皇上。
而南直隶大半官员都与崇正党是一心的，断然不可能将此等要事禀达天听。如此一来，除了近期巡按四方的卢点雪，云梵想不出来还有别人。
看来这是远在卢点雪任职应天巡按前就想好了的，比他云梵算计得还早。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苦心孤诣历时整整一年，方熬到今日之成果，皇上这心计比起他云梵也不逞多让。
皇上此人，也不是面上所表现出来的那般草包啊。
这是云梵第一次，不带任何心思，极为认真地打量起傅谊。
“看什么看，是对朕有意思吗？”
只见皇上那一对极其不羁的眉毛再度高高扬起，不满道，
“朕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但也不必一直这么盯着吧。”
随即，傅谊话锋一转，特意往云梵身边又凑了凑，一脸不怀好意，
“不过呢，朕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要不这样，林老板，你呢还想继续看的话，一两金子，朕这张脸任你看个够！怎么样，这买卖划算吧！一两黄金换一次直视天颜而不被降罪的机会呢！”
“……”
云梵应声收回目光。
闭目养神，压根不给傅谊蹬鼻子上脸，趁机讨便宜的机会。
“……喂，你这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见他这副不冷不热的态度，傅谊顿时不大乐意了。
“皇上莫急，且容我想想怎么行事，就算是现在我以先太傅之子的身份去，这白册也不是那么容易弄到手的。”
云梵淡淡道。
“这有何难？”傅谊一拍手，满不在乎道，“你就说你林老板心情好，又一向乐善好施，今个儿要在这儿一掷千金，兴修水利买田置地，那些地方官儿还不上赶着把白册捧上来给你挑地！”
……
云梵是真彻底没话讲了。
合着皇上是老早就盯上了他的钱，这钱他也是一定要白白花出去的是吧？
“那皇上还有其余事需命我去做的？明日我就启程动身。”
“这么快？”
这次轮到傅谊惊讶了。
看云梵这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倒像是真的在开始准备。
“不过，不是命，是交易，交易！你若达成，我朕定会成君雅志，遂君夙愿！”
意外的，傅谊对“命”这个字非常斤斤计较，极为执着地反复强调“交易”一词。
对此云梵只当是耳边风，没当回事儿。
甚至还觉得有点好笑。
这孩子气的皇上当真知道他心中所愿？他自个儿都不甚清楚呢。
恐怕又是随口胡诌的吧。
“好，是交易，是我说错了，”云梵语调轻柔，仿佛跟哄小孩似的，成功将傅谊捋顺毛，“那我可就等着陛下来让我如愿以偿了。”
“很好，你等着瞧。”
傅谊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对了，我确有一事需要拜托你一下。”
不知为何，云梵竟从傅谊的脸上，明晃晃看到一抹愧疚之色一闪而过。
“替朕……照料好离相先生。可以的话，再替我代一声对不起给他。这些时日，劳太傅为朕操心了。”
“嗯，我会的。”
彼时的云梵很是无谓地一口应承了下来，完全没想过皇上此话别有深意，以及会发生今日之剧变。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他一定问个清楚，就不会那么干脆地离开了——
至少，在他大大小小的心愿中，从来就没有过让傅谊身死魂消这一项。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第 8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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