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不小心灭国后我靠挖野菜复国》殇科学子

80、第 80 章 易溶于水

　　不知是不是云梵的话起的作用，自那一天起，傅谊确实安生了许多。

　　他破天荒地在旧宫中开了个朝会，召集金陵六部以及所有随其南下的官员，郑重宣布祭祀孝陵的决定。

　　随即在群臣欣慰的叹息声，开启长达近一个月的准备。

　　众人本以为，在谒陵过后，皇上便会如他先前所承诺的那般，启程回京。

　　事实证明，他们还是太想当然了。

　　因为就在下山途中，皇上就这么站在载有太祖生平的神功圣德碑面前，若无其事道了一句他想去后湖上泛个舟。

　　其语气之轻松，仿佛就跟在商量今日去哪儿玩一般。

　　因此话太过骇人听闻，初时群臣皆以为皇上又是在开玩笑。

　　毕竟何人不知，后湖乃贮存天下黄册之禁地，无关之人连踏入此地都会被治以重罪，就譬如去年金陵监察御史上奏的那桩镇守太监开锁过太平门一事。

　　当初因它牵扯出的一系列问题闹得可谓是沸沸扬扬，皇上又怎可能不清楚后湖之重要？

　　“嗯，黄册需得重视，可是后湖的景色岂不更值得一看？”

　　傅谊云淡风轻如是道。

　　只此一句，金陵城内以荒唐著称的昏君又多了一位。

　　而昏君本人毫无任何自觉，硬是顶着如雪花般飞舞的奏疏，强命龙江船厂特别赶制一艘小船给他坐。

　　至于为什么不用后湖现有的楼船，傅谊表示，因为他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在船上钓鱼，既不愿被其他官员所干扰，又嫌原有的胥吏用以巡湖的舢板太过寒酸。

　　无论旁人如何置喙，傅谊这一趟后湖他是去定了。

　　“小阁老，难道当真要纵着皇上如此荒唐行事？云太傅也不去劝劝？”

　　自南下后，季无忧被傅谊折腾得已在濒临崩溃边缘，听到这一消息，终于忍不住和萧藩抱怨道。

　　“皇上要是能劝得动，我俩也不至于大老远地从京中跑到这来了，”萧藩掀了掀眼皮，倒是镇定许多，“再说，皇上什么时候回京，不也影响不大吗？京城又不是没人监国。”

　　“陶王不过半大点孩子，国事还需太后过目，可不能一直这般任其发展下去啊！”

　　“怎么不能？陶王可不会一言不发，不管不顾地从京城跑出来。别忘了，京中还有父亲扶持着陶王殿下主持大局。爹说，他可比皇上听话多了。”

　　“小阁老的意思是……”

　　季无忧倒吸一口凉气。

　　萧藩则是瞥了一眼他，轻轻一笑。

　　“可是，皇上要去后湖，正逢卢点雪在后湖监管国子监监生驳查黄册。万一，我是说万一，皇上又突发奇想，想去岛上的黄册库一探究竟，那该如何是好……？”

　　季无忧尚有些迟疑。

　　“那就更不能留了，”萧藩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冷声道，“说不准，皇上此行就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真正目的便在黄册库上。你看，皇上南下之时，除了吃喝玩乐，还干了些什么事？”

　　“呃—钓鱼，听戏，戏弄官员？”

　　“那也得看看是在跟谁一起听的戏。隐瞒身份混入原社社集，听叛徒阮大铖写的戏？不仅如此，在扬州时还特意打听盐政，究竟意在何为？”

　　“……小阁老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季无忧紧锁着眉头，犹豫半晌，方才勉强附和。

　　其实他本想说，皇上或许没小阁老想得这般复杂。

　　皇上这人，向来随心而动，猜他心思简直比登天还难。

　　但很多时候其动机确实很单纯，总之说他简单也不简单，说难也不难，不过还是得防，防他的出其不意。

　　满朝文武就是在这点上屡屡吃亏，被皇上玩弄于股掌间，晕头转向。

　　季无忧亦是深有同感。

　　但他怎么看，都不太觉得皇上干的这些事别有深意，也不至于非得做到那一地步吧……

　　会不会是萧藩太多疑了？

　　“优游可是还未下定决心？”

　　似是看出了季无忧的举棋不定，萧藩也不急，轻描淡写，恍若提起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一般：

　　“你仔细想想，如今皇上这些反常之举皆是从京察后开始的，定是记恨我们当时为了遮掩和原社士子的往来而拿岳渊峙与你探讨《拔萃》的书信假装证据。再加上皇上至今仍对先太子之死耿耿于怀，如若他从原社学子口中探听到了什么，回京后新账旧账一起算，倒不如我们先发制人，尚可保住手中权势。”

　　“……是，我知道了。我记得我曾有几位同窗眼下正于龙江船厂任职，可寻他们去叙一叙旧。”

　　“如此，甚好。”

　　*
　　后湖，在被本朝设为一座戒备森严的禁区前，确实是一块风景秀丽之地。

　　传闻始皇曾巡游至此，一望气士曰此地有王气。始皇不悦，遂命下凿方山，引水入湖，以泄金陵之王气。

　　魏晋时，后湖本为演兵场，用于编练水兵。后南朝帝王欲效仿汉武帝，将后湖当作长安太液池，于湖心建方丈、蓬莱、瀛洲三座小岛，号“三神山”，优修上林苑、华林苑与乐游苑，以供消遣。

　　且梁朝天监年间，又有太子萧统植莲于湖中，建造梁园，与文人学士在此酬和诗文、商榷古今，共同编纂《文选》。一时后湖成为王公贵族游乐之所，兴盛无二。

　　然好景不长。

　　隋文帝平定陈朝后，下诏将建康城夷为平地，后湖亦未幸免于难，终唐一代，奄奄一息，不外乎李太白诗有云：亡国生春草，离宫没古丘。空馀后湖月，波上对江州。

　　直至南唐，后湖经李后主之手方一度复兴，名目胜境，掩映如画。

　　可叹后湖之命恰如这金陵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

　　有宋一代江宁府尹王安石奏准宋神宗泄湖得田，是故后湖不复存焉。元时虽有两次疏浚，仍不复昔日之盛景。

　　至本朝太祖定都应天府，疏浚开衍，筑太平堤，修筑城墙，建黄册库，存储天下户籍和各地赋税全书，自此成为一代禁地，自国初至今百十余年，人莫敢犯。

　　而去年那个胆大包天的镇守太监犯了先例，直接致使御史以“坏国家之成法”的弹劾撤了此人的职。

　　谁料，今年后湖又将迎来另一不速之客——那便是当今圣上。

　　纵然言官们的反对如同后湖岸上的野鸭一般喋喋不休，嘈杂不堪，也并不能妨碍傅谊的出行之心。

　　他拿着从司礼监强讨来的锁钥，身着龙袍，带着黄保，大摇大摆地开太平门，过检阅堂，乘着特制的小船，悠悠入湖。

　　日初夕，湖面若未砻之矿璞。

　　泛舟其上，以桂棹为杵，渟泓作臼，碎一池水晶翠玉屑，浮光跃金，碧漪粼粼。

　　他是快活了，举着钓竿，不问世事，可就苦了眼巴巴站在城墙上，伸着脖子翘首以盼的文武百官。

　　当然，皇上敢犯禁游湖，他们可不敢。

　　毕竟太祖爷就躺在隔壁钟山里头看着呢！

　　但是他们又岂能容皇上一人仅带着一个小宦官，就此不管不顾地在后湖上瞎晃悠？

　　后湖如此广阔，皇上又不准旁人远远跟着，万一落水来不及施救，该如何是好？

　　是以这些人一合计，遣了不少后湖官员，让他们乘船至岛上，时时盯着，严阵以待，这样既不算违背祖训，又不会遭皇上呵斥退散。

　　其中就有一名户部的小吏被分到了环洲之上的天语亭。

　　此处为后湖制高点，位于郭璞墩上，于先帝时期所建。

　　先帝敕令金陵工部建造此亭，以示与黄册相关的提准圣旨，并刻榜悬置亭上。

　　所谓亭高天语近，法大纪纲留，莫过于此。

　　他百无聊赖地站在亭子间，注视着菱洲附近皇上那艘久久不动的小船。

　　忽然间，他望见前方的梁洲似有异动。

　　他皱了皱眉，正疑心是不是国子监负责驳查黄册的学生又在收整晾晒过的黄册时伺机玩闹起哄，却听闻那纷乱之声愈来愈大。

　　隐约间，还能听见有人在嚷嚷“走水了！”的声音。

　　小吏的瞳孔猛地一缩。

　　此时，正于梁洲黄册库上方，冉冉升起几缕灰烟。

　　小吏不敢怠慢，待确认皇上那般暂且无事后，便火速联系同僚前去梁洲救火。

　　然而当他的船刚刚驶到梁洲，远远地，他又听见周遭水域传来两声极为明显的落水声。

　　随即，后湖周遭传来一阵阵此起彼伏的惊呼。

　　小吏压根不敢细想发生了何事，而事实也压根就不给他任何思考的时间。

　　就在下一刻，皇上身边那个名为黄保的太监在湖中剧烈的挣扎中，仍不忘撕心裂肺地大喊道：

　　“陛下落水了，速来救驾——！”

　　小吏只觉一阵头晕目炫。

　　在权衡了下黄册与皇上究竟孰轻孰重，先救哪一边时，他当即毫不犹豫地选择再度上船，摇起双桨，拼了命地向皇上落水的大致方向划去。

　　他很顺利地找到了黄保所在，将人救上船，找了半天却不见皇上的人影。

　　“皇上呢，皇上得救了吗，你难道没看到皇上——？？！”

　　最令小吏恐惧的事还是发生了。

　　在黄保惊恐的声音，以及梁洲黄册库熊熊燃烧的火势中，越来越多的船只聚拢了过来，与小吏一同焦灼地搜寻。

　　不知何时，那本极为绚烂的残阳已悄悄地躲至钟山后。

　　半江瑟瑟半江红的美景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无边无际，宛若深渊般沉寂的湖面。

　　天，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