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第 69 章 五更断魂 ...

  •   傅谊一阵头晕目眩。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舅父竟然真的参与了朝廷禁书的编写,甚至还卷入科举舞弊当中。

      可事实就是如此。

      更何况岳渊峙所犯之事,还是在京察时期查出来的。

      再者他先前身为会试主考官,涉嫌徇私舞弊,纵算是国舅爷,怎么说也该先革职查办,再等进一步定罪。

      对于接下来发生的事,傅谊都完全没有任何心思去关注。

      不过,他不会忘记罪魁祸首是谁。

      新仇旧恨一起,是时候了。

      而令傅谊彻底决定清算赵除佞一党的原因,却是另外一个。

      祸不单行,与苏州民变几乎同时发生的,还有一桩因陕北连年灾患而引起的饥民起义。

      带头者原是银川驿站的一名狱卒,因朝廷精简驿站数量而被裁撤。

      而后他因欠债杀死债主,杀死克扣兵饷的参将和当地知县,发动兵变,队伍日渐壮大。

      至于朝廷为何对此几乎毫不知情,甚至是在京察结束后才得知的消息,还得归咎于陕北巡抚。

      陕北巡抚是赵除佞的人,他为熬过京察大计故意知而不报,以至朝廷得知消息时已为时过晚。

      当赵除佞收三边总督的六百里加急,说贼首已东渡黄河投奔闯王麾下的三十六营时,他就已知晓自己的结局。

      他来到文渊阁,一如既往地立在那个分外熟悉的位置上,自觉跪下。

      傅谊只是平静地望着他,不语。

      桌上檀香袅袅升起,青烟缭绕半遮半掩间,赵除佞不太能看得清皇上的神情。

      不过在这个时候,无论怎样揣摩上意,也已经无济于事。

      “老奴赵除佞,是特来向皇上请罪的。”

      赵除佞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话音刚落,额头就重重地磕在地上,毫不留情。

      傅谊视若无睹。

      他一言不发,赵除佞便不敢停下,也不敢改变力道,就这般直挺挺地磕着一个接一个的响头。

      宛若僧人手中的木鱼,单调且重复地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声音。

      傅谊自上而下地注视着赵除佞,冷眼望着他额上迅速肿胀起来的包,和源源不断的殷红鲜血顺着鬓角落入砖缝间。

      有不少还溅到了那一身御赐的蟒袍上,缓缓渗进细密的金线中,留下几片星星点点的暗沉污渍。

      傅谊的面色霎时阴沉几分。

      他怎么先前从未觉得赵除佞这一身,甚是张扬扎眼?

      然而赵除佞看不见傅谊阴晴不定的神色,只是一顾磕着头,嘴里还喃喃道,说京察那场局本来是打算做给季无忧的,谁料崇正党偷天换日,竟然推出国舅爷来挡刀子……

      赵除佞不提这事还好,一提,傅谊更是气血翻涌。

      他坚决不信自己的舅父会干出勾结原社士子的勾当。

      可铁证如山,抵赖不掉,傅谊身为皇帝,总不能在文武百官面前睁眼说瞎话维护岳渊峙,是以只能将满腔的愤懑憋在心中,无处发泄。

      崇正党他治不了,难道他还治不了手下的一条狗吗?!

      “你何罪之有啊?”

      傅谊冷笑着,眼中闪烁着寒芒。

      “你利用提督东厂之私权,严刑拷打程阁老令其命丧诏狱,这是罪吗?”

      “你纵容手下孙隆等人横征暴敛,激得原社和江南士绅沆瀣一气聚众闹事挑唆民变,这是罪吗?”

      “你越过皇命,多次私自调动锦衣卫,不告知朕就擅自行事,这是罪吗?”

      “你这分明就是想将朕,取而代之啊!”

      傅谊怒极,一把抄起香炉,狠狠砸向赵除佞。

      赵除佞没有避开,老老实实地挨上了这么一下。

      而香炉被砸得自中间被一分为二,咕噜噜地滚在赵除佞的脚边,漏了他一身的香灰。

      香灰与他额上的血混合在一起,整个人瞧着甚为狼狈。

      可赵除佞顾不上这些。

      他哆哆嗦嗦,完全不复从前的意气风发,卑微道:

      “老奴知自己作孽多段,罄竹难书,玩死难逃其咎。可还望万岁爷看在老奴服侍您与先皇先太子多年的份上,听听老奴的肺腑之言,再处置老奴也不迟……”

      傅谊的耳朵动了动,轻蔑一笑。

      这是在拿从前服侍过人的恩情作为要挟吗?

      傅谊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

      他没兴趣听一个将死之人的胡言乱语。

      他提起笔,正准备写一道圣旨赐死赵除佞之时,赵除佞忽地疾声大呼,声音愈发凄厉。

      “老奴,老奴这有封信,是关于先,先太子的——!”

      傅谊手中的笔猛地一顿。

      没控制好力度,狼毫在纸上拖曳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圣旨顷刻沦为一张废纸。

      可傅谊对此浑然不觉。

      他猛地站起身,三两步走到赵除佞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人整个腾空拎起,咬牙切齿道:

      “你最好给朕把事情说清楚。”

      “咳咳,老奴以项上人头担保,此事绝无欺瞒……”

      赵除佞被勒得难受,喉咙像是灌了风似的嚯嚯直响。

      他颤抖着从胸口中摸出一封信,紧攥着,似是在犹豫。

      “皇爷,此事您可万万不能让旁人知晓,尤其是崇正党—”

      说到最后两句,他将声音压得极低,瞪着双眼,宛若惊弓之鸟左右环视。

      “千,千岁爷,老奴可不是有意隐瞒的!您在天之灵,可一定要明辨是非!”

      “用得着你来教我做事?”

      傅谊冷哼一声,松开手。

      其实他在靠近赵除佞拎起人的一刹那间就后悔了。

      这又是血又是香灰的,蓬头垢面,实在令人难以直视。

      傅谊眉头直皱。

      他掏出帕子,仔仔细细擦了擦手,而后将帕子掷在赵除佞面前,背过头去,毫不掩饰自己的嫌恶:

      “把你脸上的那些脏东西擦擦,恶心死了。”

      他试图从赵除佞手中拿信,赵除佞却将它死死攥住,完全无视傅谊的要求。

      “黄保,黄保!你可看好了,附近是否还有旁人在场?!”

      他频频向四处张望,不时又紧盯着一处,神情变幻莫测,看起来相当急躁。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黄保不在,殿外也无下人,朕早就让他们全退下了。”

      傅谊被赵除佞的反应搞得莫名其妙,疑惑丛生。

      不过,赵除佞却因这话而微微放松,目光中的警惕弱了几分。

      趁此时机,傅谊将他手中信火速夺过,坐回到椅子上,准备拆信。

      就在他拿起小刀的刹那,赵除佞猛地扑过来,作势要抢傅谊手中的刀。

      “千岁爷,此举万万不可——!”

      傅谊被吓了一大跳,身子本能地避过,让赵除佞扑了个空跌倒在椅子上。

      在赵除佞还没来得及起身前,傅谊就已翻身至他身后,狠狠踩住其膝弯。

      待赵除佞被牢牢制服在椅面上,根本无法挣脱后,傅谊方才忍不住破口大骂:

      “大胆奴才!你还真是蹬鼻子上脸,竟敢——”

      他话还未说完,赵除佞竟以头戕椅面,不管不顾地哀嚎:

      “千岁爷,纵算崇正党下毒暗害您,您也不可引刀自颈啊!这岂不是在遮掩他们的罪证?!”

      这一句犹如利刃狠狠刺入傅谊心口。

      他不再有任何顾忌,一记手刃劈晕了赵除佞,而后不知多久,方才阴沉着脸出了文渊阁。

      *

      一个月后,京郊野外,一家破旧的客栈里。

      曾经权势滔天的九千岁赵除佞,此时正瑟缩在一张破床上。

      多日赶路的辛劳,已让他提不起力气再去嫌弃这般环境。

      不知为何,明明才方至初秋,外头的冷风却是一个劲儿地往屋子里钻。

      “去,让店家给我再寻一床好被子来!”

      他紧了紧被角,吩咐义子。

      “爷,眼下我们身上已无多少钱财,何况还不知身后会不会有仇家追杀……”

      义子一脸为难。

      “不会,不会,绝对不会。皇上答应过的……他说不会杀我就绝不会杀我。你看,这不是只抄了家,把我遣到孝陵给太祖爷去守陵?”

      赵除佞这话,与其说是安慰义子,倒不如说是安慰他自己的。

      只是话虽如此,他的面色远不如他说话时那般镇定。

      他知道皇上断然不会杀他,是因先太子那封绝笔。

      先太子有远见,濒死之际也要执意写信,不光揭露崇正党毒害他的罪行,还劝阻其弟勿杀赵除佞。

      这封信便是他的保命符。

      所以不到最后一刻,他绝不会将这封信交给皇上。

      纵算皇上之前如何大费周章想要找到崇正党谋害先太子的证据,赵除佞都只当不知道。

      只有留着他赵除佞继续去和崇正党斗,才不会让崇正党在朝堂上一家独大,威胁到皇权。

      那日他故意在御前装疯卖傻,为的就是将祸水东引,让皇上留他一命。

      皇上终究是看在先太子的颜面,力排众议放了他一码。但是崇正党会不会让他安稳地走到金陵,那就不得而知了。

      他与崇正党已结了太多仇怨。

      是以赵除佞日夜兼程,就是怕崇正党在路上下黑手。

      当初他可是亲眼见到了先太子被毒害的惨状,这怎能让他不后怕?

      思及至此,赵除佞一咬牙,在义子惊讶的目光下,从鞋底摸出一粒碎银,咬牙道:

      “还是去拿一床吧,顺便再向店家讨一壶浊酒,记住,要烈的!别再淡得跟马尿似的。”

      “是。”

      义子领命,拿着钱转身下楼。

      然而还未过多久,义子慌慌张张地折返过来,惊恐大喊道:

      “楼下有鬼,有鬼,穿白衣的鬼啊——!”

      “什么鬼不鬼的?定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赵除佞心中也有些发毛,但仍强撑着打起精神起身。

      “走,我带你下楼看看!别是你个滑头不想做事,故意诓老子的!”

      义子欲哭无泪,腿脚发软,但有不敢忤逆干爹意思,只能一手拿着烛台,一手搀扶着赵除佞一步步下楼。

      店内十分昏暗。

      除了他们手上这半截蜡烛,其余地方伸手不见五指。

      他们每往下走一步,楼梯上的木板便发出一声半死不活的呻/吟,活像是附在二人耳边叹息一般。

      “爷,我们要不还是赶紧回去吧……”

      那名小义子愈发害怕,手也不禁微微颤抖。

      他手上的那一豆烛火也随着他的动作晃动起来,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又一道诡异的痕迹。

      赵除佞被晃得眼花,正欲出声责骂,眼前蓦地出现一抹白。

      他还未反应过来之时,义子就已被吓得魂飞魄散。

      那半大的孩子撕心裂肺地大叫一声,丢下赵除佞撒腿就跑,手中的烛台咕噜咕噜滚下楼梯,落到那白衣身影的脚下,灭了。

      一股冷风抖抖霍霍地拾级而上。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幽幽的小曲儿,似是有人在低声吟唱:

      一更,愁起。

      听初更,鼓正敲,心儿懊恼。【1】

      赵除佞不慎跌坐在楼梯上,大惊:“阁下是何人?为何不现身?!”

      来者并未应答,只自顾自地继续唱着。

      想当初,开夜宴,何等奢豪。

      进羊羔,斟美酒,笙歌聒噪。

      如今寂廖荒店里,只好醉村醪。

      又怕酒淡愁浓也,怎把愁肠扫?

      此人一直在跟踪他!

      赵除佞心中警铃大作,此时也顾不上去捡烛台,连滚带爬地撤回屋内,紧锁大门。

      也不知那义子躲哪去了,屋内竟只剩他一人,空空如也。

      赵除佞心中愈发胆怯,不由瘫坐在床榻。

      所幸,白衣人并未跟上。

      那首鬼魅的曲子也就此停下。

      赵除佞长舒一口气。

      他虽不知那人意下如何,但方才他并未听到任何动静,也未见那人对他有什么动作,想必也就是来吓吓他。

      事已至此,赵除佞也只能躺下歇息,等待时机另作打算。

      他辗转反侧,却始终不得入眠。

      这破窗破褥子实在是膈得他浑身上下生疼。

      恍惚间,他似乎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二更,凄凉。

      此曲莫不是要按着时辰一段一段唱下去?!

      赵除佞当即清醒过来,用被子死死捂住耳朵。

      可即便如此,也挡不住那魔音贯耳:

      二更时,辗转愁,梦儿难就。

      想当初,睡牙床,锦绣衾绸。

      如今芦为帷,土为坑,寒风入牖。

      壁穿寒月冷,檐浅夜蛩愁。

      可怜满枕凄凉也,重起绕房走。

      此段结束后,曲儿又停了。

      赵除佞又急又怒却也无计可施。心烦意乱间,倒也迷迷糊糊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远远传来三下更锣声,将赵除佞从昔日的荣华美梦中震醒。

      那声音复又出现了:

      三更,飘零。

      夜将中,鼓咚咚,更锣三下。

      梦才成,又惊觉,无限嗟呀。

      想当初,势顷朝,谁人不敬?

      九卿称晚辈,宰相为私衙。

      如今势去时衰也,零落如飘草。

      此时赵除佞已再无睡意。更多的,是满腔怒意。

      他要看看究竟是何人要戏弄于他!

      赵除佞不再顾忌那白衣鬼影,冲出房门,疯了般地在楼上楼下穿行,一如先前他尚为掌印太监时在皇宫大内之中畅通无阻。

      然除他以外,小店空无一人。

      白衣人不在,义子不在,就连店家和小二也不在。

      所有的人都凭空消失了。

      偌大一间客栈仅有一个赵除佞,反倒像是专为他一人而设下的囚笼。

      赵除佞四处寻不到人,气喘吁吁。

      而那唱曲儿又不知从何处飘来,如约而至:

      四更,无望。

      城楼上,敲四鼓,星移斗转。

      思量起,当日里,蟒玉朝天。

      如今别龙楼,辞凤阁,凄凄孤馆。

      鸡声茅店里,月影草桥烟。

      真个目断长途也,一望一回远。

      不能再坐以待毙下去了!

      赵除佞目眦欲裂,折回到房间,做出决断。

      现在就要逃,不计一切代价!

      他将身上藏的一切细软尽数掏出。

      无论如何,他就不信这些金银财宝打动不了那白衣人。

      赵除佞走到客栈门口。

      他打开锁,推了推门。

      大门纹丝不动。

      他被锁在里面了。

      一顾难以言明的恐惧彻彻底底笼罩住赵除佞。

      瓮中捉鳖,莫过于此。

      现在,那和索命无异的曲子再度响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白衣人影儿不知何时来到了赵除佞的身后。

      是紧挨着他唱的。

      五更,荒凉。

      闹攘攘,人催起,五更天气。

      正悲秋,风凛冽,霜拂征衣。

      更何人,效殷勤,寒温彼此。

      随行的是寒月影,吆喝的是马声嘶。似这般荒凉也,真个不如死!

      “九千岁方才不是问我是何人嘛,这便告诉您。”

      来者现了身,幽幽道:“在下乃河间府的一名秀才。之前因图嘴痛快,只不过说了九千岁您几句坏话就被人告发,前途尽毁。”

      “不过在下心胸豁达,不像您一样睚眦必报。听闻您老人家倒台了,这不特意编曲一首,等候于此帮您送终。”

      真个不如死——!

      赵除佞瞳孔一缩,无力倒地。

      他只看到书生说话之时,寒光在其袖中一闪而过。

      大股大股的鲜血从他的脖颈喷涌而出。

      意识即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似乎听到书生又说了一句什么。

      “五更已到,曲终,魂断。”

      第一卷云何得长寿,金刚不坏身【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第 69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三次太忙基本天天加班,所以随缘更。。。(但一定会坚持写完的) 专栏里开了新预收《【吴越春秋】历史就是死人名字》,预计先写这本 《在修仙界记史,我是认真的》 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去康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