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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059 黄金海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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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的京市,天是灰蒙蒙的,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砂纸把整片天空打磨过一遍,所有颜色都被揉碎了、混匀了,只剩下那种介于铅灰与青白之间的、沉甸甸的底色。风从八宝山的松林间穿过来,带着泥土翻新后的潮湿气息,以及纸钱燃烧过后残留在空气里的、微微发苦的余烬味道。
李砚初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贺植远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个人的影子被稀薄的日光拉得很长,又在某个转角处忽然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李砚初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风衣,领口竖起来,几乎遮住半张侧脸,但贺植远还是能看见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墓园的石阶被昨夜的雨打湿了,缝隙里钻出些细嫩的青苔,踩上去有微微的滑意。李砚初在一个拐角停下来,贺植远也跟着停下。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是一排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墓碑,灰白色的石材在阴天里泛着冷调的光,像一册被翻到某一页就再没有合上的书。
"到了。"李砚初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卷走。但他没有回头,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了几步,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蹲下身来。
沈翊的墓碑不大,却擦得很干净。碑面上方嵌着一张黑白的照片,少年人的眉眼还没完全长开,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点不太服气的、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十四岁。照片里的人永远留在了十四岁。
李砚初从随身带的帆布袋里往外掏东西。一盒稻香村的糕点,用牛皮纸包着,系着棉线绳,然后是几支白色的菊花,花茎剪得齐整,插在墓碑前那个小小的青铜花瓶里。最后是一块软布,他蘸了一点随身带的矿泉水,开始仔细地擦拭墓碑上那些根本看不出来的灰尘。
"小翊,"李砚初的声音忽然扬起来一点,带着他平时说话时特有的、懒洋洋的尾音,好像他们只是约在某个咖啡馆碰面,他迟到了一会儿,正忙着解释,"给你介绍一个哥哥,叫贺植远,是哥哥的男朋友。"
他半跪在墓前,膝盖下面是冰凉的石板,但他似乎感觉不到。他侧过头朝贺植远招了招手,贺植远便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墓碑上那个十四岁的少年正直直地望着前方,贺植远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忽然觉得那目光穿透了照片的玻璃罩,正认认真真地打量着自己。
"他是我大学认识的,"李砚初继续擦着墓碑,从左上角开始,一圈一圈地画着圆弧,动作慢而耐心,"你没见过,但我在梦里已经给你介绍很多遍了,现在带他来见见你,你好好看看。"
贺植远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他注意到李砚初擦墓碑的手停了一下,在沈翊名字的刻痕上反复摩挲了两遍,指腹顺着那些凹下去的笔画走过,像在阅读一行盲文。
"你肯定会很喜欢他,"李砚初又说了一遍,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某个事实。
风从松林间穿过,带来一阵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回应。贺植远抬眼看了看四周,墓园里稀稀落落地散着几拨人,有人沉默地站着,有人蹲在地上烧纸钱,青灰色的烟从各个方向升起来,在半空中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思念。
"妈妈已经好很多了,"李砚初的声音低下去一些,指尖停在那个"翊"字的最后一笔上,"只是偶尔还是会把我认成你。那天我回家吃饭,她拉着我的手说'小翊你长高了',我也没纠正她,就应了一声。她高兴了一整个下午,晚饭多吃了半碗。"
贺植远看见李砚初的眼睫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了一小片阴影。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流水账,但贺植远听出了那些句子底下压着的、沉甸甸的东西。
"爸爸说那样就够了。能吃下饭、能睡得着,就比什么都强。"李砚初把擦完墓碑的布叠好收起来,又伸手把花瓶里那几支菊花扶正了一点,"你应该见到外公了吧?我们都很想你们。"
他最后在那张黑白照片上看了很久。照片里的少年笑得张扬,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那种笑是属于夏天的、属于阳光底下奔跑的、属于所有戛然而止的东西的。
贺植远默默地陪着。他想到李砚初每年都会这样,每年都说差不多的话,那些话翻来覆去地讲给一块石头听,可石头不会回答。
从八宝山出来的时候,天开始飘起细如牛毛的雨丝。两个人并肩走在石阶上,谁都没撑伞。雨落在贺植远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水珠碎成更小的几粒,挂在睫毛尖上晃晃悠悠的。李砚初看了他一眼,伸手替他拂掉,指尖在他眉骨上停了一瞬,凉而轻。
飞机降落鹤市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机场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舷窗望出去,那些灯光连成一片暖黄色的网,兜住了整座城市。两个人拖着行李箱往出口走,贺植远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电话那头说了很长时间,贺植远偶尔应一声"嗯"或者"我知道了",最后说了一句"发我邮箱,我今晚看"。
挂了电话他转向李砚初,脸上的表情有些歉疚。李砚初已经从他的神色里读懂了,又是工作。最近君柏接了一个西城古建的修复项目,那栋老宅子的图纸出了些问题,施工队等着回复,对方公司催得很紧。
"你先回去,"贺植远把车钥匙递给他,又抬手理了理李砚初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在那截颈侧停了一拍,"我处理完就回来。晚饭不用等我。"
李砚初接过钥匙,金属的凉意顺着掌心渗进去。
他"嗯"了一声,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今天是我生日"。他看着贺植远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背影在机场的人流里很快被吞没了,深灰色的外套被来来往往的人群切成碎片,一帧一帧地消失。
手里空了。刚刚还握着的那只手的温度还在,掌心里残留着贺植远指尖的触感,干燥而温暖。李砚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把它揣进口袋里,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从机场回家的路他开得很慢。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霓虹招牌在雨后的水洼里倒映成模糊的彩色光斑。路过那家常去的蛋糕店时,李砚初踩了一脚刹车,在路边停下来。
蛋糕店还开着,暖黄的灯光从玻璃橱窗里透出来,橱窗后面摆着一个草莓慕斯,蛋糕顶上插着一块小小的巧克力牌子,写着"生日快乐"。李砚初看了几秒钟,推门进去了。
结账的时候他掏出贺植远的工资卡。刷卡机发出"嘀"的一声轻响,交易成功。李砚初提着蛋糕盒子走出来,在心里安慰自己,算贺植远买的。
回家打开门的时候屋里是黑的。李砚初没开灯,借着走廊的光换了鞋,把蛋糕放在餐桌上,然后整个人陷进了沙发里。沙发很软,他陷进去就不想动了,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吊灯的位置蜿蜒着伸向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翻身的时候手肘碰到一个硬物。摸索着拿起来,是一个木头盒子,不大,比手掌略宽一些,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没有上漆,裸着木料本身的纹理。那个木头盒子就那样随意地搁在沙发靠垫的缝隙里,像是谁临走前随手放的。
李砚初把那盒子翻来覆去看了看。盒子没有锁,只有一个小小的铜扣,他轻轻一拨就开了。里面衬着一层深蓝色的绒布,绒布中间躺着一枚钥匙,铜质的,打磨得锃亮,上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他凑到走廊透进来的光线下辨认,是一个地址,鹤市城郊,梧桐路,他记得那个地方。
消息提示音在这时候响了。李砚初放下木盒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来自贺植远的微信,只有短短一行字:
"导航到这个地址。"
李砚初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嘴角忽然慢慢地翘起来。
夜里的鹤市安静了许多。梧桐路在城郊,越往那边开路灯越稀,两旁的梧桐树高大而沉默,树冠在头顶交握成一道拱形的穹顶。李砚初把车停在木屋前的时候,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木门紧闭着,门上的铜环被月光照得发亮。
他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冰凉的金属被他握得有了温度,指尖在钥匙的齿痕上摩挲了一下,然后他把它插进了锁孔。
扭动。咔哒一声轻响。门没有立即打开,但门缝里有一线光从里面渗了出来,细细的、冷白的光,像某种承诺。
李砚初推开了门。
光从那道缝隙里涌出来,漫过门槛、漫过他的鞋尖、漫过他攥着门把手的手指。他在那一片流动的光里看见了贺植远。
贺植远站在木屋的正中央,头顶是一盏冷白色的吊灯,光线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团毛茸茸的光晕里。他穿着一件白纱,半透明的、薄如蝉翼的白纱,裙摆只堪堪落在大腿根部,下面是一双修长而笔直的腿,光裸着,交叠着站成一个慵懒而郑重的姿势。白纱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片清瘦的锁骨和肩线,纱料贴着皮肤,若隐若现地勾出腰身的弧线。他的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更蓬松一些,几缕碎发落在额前,眼睛里映着灯光,亮得像蓄了一整个湖的月光。
他手里捧着一束白色铃兰,花茎用浅绿色的丝带扎着,那些小铃铛一样的花朵低垂着头,安安静静地卧在他的臂弯里。他看着李砚初,嘴唇轻轻张开,笑了一下。
"李砚初,生日快乐。"
声音不高,落在木屋安静的空间里却格外清晰。贺植远的声音有一点哑,大概是因为紧张,尾音微微地颤着,像铃兰花瓣尖上那一点点露水。
李砚初站在门口,握着门把手的手忘了松开。他见过贺植远很多样子,穿衬衫的、穿睡衣的、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坐在电脑前面熬夜眉心皱起来的。但他没有见过这样的贺植远。白纱裹着他清瘦的身体,灯光把他所有的棱角都融化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让人不敢呼吸的美。
李砚初往前走了两步,门在身后自动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走到贺植远面前,抬手拨开挡在贺植远面容前的那一层白纱,纱料从他指间滑过去,凉而滑,像掬了一捧水。
虎口捧着贺植远的脸。掌心下面是温热的皮肤,颧骨的弧度正好嵌进他的手掌里,像被谁量身定做的。李砚初盯着贺植远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吻了下去。
贺植远从来不会忘了他的生日。
这个认知让那个吻陡然加深了。李砚初的舌撬开贺植远的齿关,缠住他的舌肉,吮吸、厮磨,像是要把之前所有的失落和委屈都从这个吻里找补回来。他的双手从贺植远的脸侧滑下去,沿着肩颈的曲线一路往下,隔着那层薄薄的白纱摸索着腰身的线条。纱料太薄了,掌心的温度几乎毫无阻碍地透过去,他感觉到贺植远的腰微微地绷了一下。
"贺植远,"李砚初的嘴唇移到他耳侧,气息滚烫地扑在贺植远的耳廓上,声音含混而急促,"我第一次解婚纱,你教教我。"
"不教。"贺植远偏过头,嘴唇擦过李砚初的耳廓,舌尖轻轻地在耳垂上点了一下。那是李砚初最敏感的地方,他自己知道,贺植远也知道。
他重新咬住贺植远的嘴唇,把舌肉含进自己口中,一遍一遍地吮吸,靠这种近乎暴烈的亲吻来转移注意力。舌尖刮过上颚的时候贺植远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呻吟,那声音让李砚初更加失控了。他的手终于放弃了暗扣,干脆直接扯住那片白纱,手指收紧,听见布料发出"嘶"的一声脆响,从侧缝处裂开了一道口子。
两个人叠在一起,谁都没有动。木屋里只剩下喘息声,粗重的、渐渐平复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给两具汗湿的身体镀了一层冷白色的光。
过了很久,李砚初的声音才闷闷地从贺植远的颈窝里传出来,带着高潮后的沙哑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的警告:
"贺植远,以后不可以再吃那些药了。"
他从贺植远的药箱里知晓了他的怪癖,从小便在那种环境下耳濡目染,他总是想把身体调整到最佳,然后献祭给李砚初。
"嗯。"他应了一声,听出了李砚初语气里那层薄薄的怒意,"那你喜欢这个生日礼物么?"
李砚初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一点,鼻尖蹭着他的下颌线,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十九岁的李砚初很喜欢。"
零点的钟声敲响,李砚初将贺植远往怀里带了带,“二十九岁的李砚初不喜欢。”
已经十年了,恍惚间贺植远被拉回那个夏天,柳玉如改了他京市的志愿,将他留在了鹤市。
那时候他还在恨柳玉如,就这样毁了他的人生。
殊不知命运早在那年夏天就轻轻拨了他的舵,那艘注定搁浅的船,正被暗涌推往一片他从未奢望的金色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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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