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058 漫长的潮湿 ...
-
宋晚丞回欧洲的前一夜,约了李砚初、周彷和顾崎在西公馆见面。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下来面对面好好喝酒了,四个人像是都心照不宣地觉得,如果错过这次,以后大概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西公馆的露台酒廊点了蜡烛,风把火光吹得东倒西歪,落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的,谁都没有急着说话。威士忌一杯接一杯地在彼此手中递过去,冰块在杯壁里撞得叮当响,碎冰融化的水珠顺着玻璃漫到手心,凉得人不自觉地缩一下指尖。
李砚初有些心不在焉,一两杯下肚后便不再碰酒杯了,倒是周彷扯着嗓子劝他酒,李砚初懒得接话,目光时不时地往手机屏幕上落。他发出去的那条消息停在微信最下面一栏,“你今天几点下班?”后面缀着一个灰色的“已读”,再往下就是空荡荡的漫长空白。贺植远平日里回消息算不上快,可三个小时连一个字都没有,实在不太像他。李砚初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又翻过来点开看了一眼,索性连锁屏都关了,搁在酒杯旁边,屏幕黑下去,又亮起来一次,是工作群里有人发了份无关紧要的文件。
“阿砚,我送你一个礼物。”宋晚丞突然开口,把一个深蓝色的绒面礼盒推到了李砚初面前。盒子上没有扎丝带,也没有卡片,只是简简单单地扣着盖子,边缘的绒毛被灯光染出一层柔雾。周彷第一个凑过头来,盯着那精致的礼盒打趣道,“宋晚丞,我们呢,我们没有么?”
宋晚丞没接周彷的话,他只是看着李砚初的脸。看了很久,久到蜡烛烧短了一截,灰烬跌进烛台里轻轻一响。他松开嘴唇,吐了一口气出来,像是这些字在他嘴里含了太久,终于舍得放走。
“李砚初,我喜欢你。”
桌面上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秒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周彷倒吸了一口气,眼睛瞪得圆圆的,酒杯悬在嘴边忘了放下去。顾崎微微偏过头,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什么话也没说。风从露台外面灌进来,把蜡烛的火苗按低了一截,又松开,重新高高地跃起来,把李砚初垂下去的眼睫照出一小片阴影。李砚初的手指搭在礼盒上,没有推开,也没有收回来,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这句话被搁在了他面前,而他还没想好该往哪里放。
周彷不敢出声,只拿胳膊肘碰了碰顾崎,挤眉弄眼地递过去一个问询的眼神。顾崎耸耸肩,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回了一句“我也不知道”。桌上的威士忌还剩半杯,冰块化得差不多了,琥珀色的液体里浮着一缕浑浊的白,像是什么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就这样沉了底。
宋晚丞把杯子往前推了推,指尖用力地按在玻璃壁上,按得关节发白。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下去了一点,带着酒气,也带着什么比酒更浓更涩的东西:“你一直问我,那天为什么非要喊小翊出门。其实那天我想跟你表白的。”他说到“表白”两个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李砚初一眼,又很快垂下去,“我本来想好了要怎么跟你说,甚至那天早上起来对着镜子练了好多遍。可我没想到那天会出那件事。”
那件事。三个字轻飘飘地落在空气里,却把整张酒桌都压得更沉了。周彷把酒杯放下了,顾崎也放下了。李砚初的手指终于动了,慢慢收回来,攥成了一个不太用力的拳头,搁在自己膝盖上。
“我欠你一句对不起。”宋晚丞说完这最后一句,把杯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烈酒呛得他眼角泛了一点红,不知道是酒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他把杯子搁回桌上,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李砚初追寻了十几年的答案,这一刻终于有人替他揭开。那层覆在心口上又厚又硬的壳,被他亲手撬开一道缝,可缝里流出来的东西却比他想得要淡、要轻,像是早就被风干在了某个他自己都记不清的夜里。他低下头去看手机,屏幕正巧亮起来,贺植远的名字跳了出来。一条消息,简简单单的:“我下班了。你们结束了吗?要我去接你么?”
李砚初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两遍,呼吸不知不觉地放平了。他打字回了一个“嗯”字。发完之后他才慢慢抬起头,对上宋晚丞的视线。他看见宋晚丞眼里的东西,亮的,碎的,摇摇欲坠的,像是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被人好好接过。
“我和贺植远现在很幸福。”李砚初说得很轻,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宋晚丞,我们都往前走吧。”那些被困在过去的东西,该放下了。
宋晚丞点了点头,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口。酒液从他的唇角溢出来一点,他抬手用手背抹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知道。”他声音有点哑,从他比贺植远晚迈出那一步开始,他就知道他什么都比不上贺植远。他把杯子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但我就想问你一个问题,高中那会儿,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这句话像是困了他很久很久,久到他自己都快分不清,他到底是想知道答案,还是只是想把这句问出来,好让自己甘心。
“不喜欢。”李砚初答得几乎没有任何迟疑。他望着宋晚丞的眼睛,那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闪躲,也没有安抚,,他从来没喜欢过除贺植远以外的人。
宋晚丞听完,嘴角松了一下,像是松开了什么一直绷着的东西。他把杯中最后一口酒喝完,玻璃杯倒扣在桌面上,然后撑着桌子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声轻响,他没有回头看任何人,只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步一步走出了露台,走进了走廊尽头那扇门后面黑沉沉的夜里。门合上的时候,风灌进来,吹得蜡烛晃了几下,差一点就灭了。
周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了李砚初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顾崎把宋晚丞那杯倒扣的杯子拿起来翻正,用指腹擦了擦杯口残留的酒渍,什么也没说。
桌上那只深蓝色的绒面礼盒还安安静静地搁在那里,没有人打开。宋晚丞母亲留给他的遗物,就这样被留在了那晚的酒桌上,连同他这十几年的暗恋一起,永远地,遗失在了那个不会再有人回去的角落。
后来散场的时候风大了许多,露台上的蜡烛被顾崎一一吹熄,周彷和顾崎先走,李砚初没跟他们一起。他一个人坐在西公馆门口的石头台阶上,低着头看手机,贺植远发来一条“我在路上了”的消息,配了一个导航截图,红色的小箭头正一点一点地往西公馆的方向挪。他把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抬眼看着马路尽头的路口。路灯把空荡荡的柏油路照出一层薄薄的橘色,偶尔有车开过去,尾灯拖出两道狭长的红,又很快消失在拐角后面。
贺植远的车停在面前的时候,李砚初才意识到自己坐着发了多久的呆。车门一开,贺植远就走过来,俯身把人从台阶上拉起来,裹进怀里。他的大衣上有车里的暖气和一点淡淡的薄荷味,拥抱的力度不大不小,刚好能把夜风挡在外面。
“等很久了吗?”贺植远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来的路上有点堵。”
“不久。”李砚初侧过脸,在贺植远唇角吻了一下,嘴唇有点凉,贴上去的那一瞬间才暖和过来。
回到家已经很晚了。李砚初洗过澡就缩进了被子里,贺植远关了灯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腰上,很快就睡着了。
半夜不知道几点,贺植远是被身边传过来的温度烫醒的。他迷迷糊糊地摸了摸李砚初的额头,掌心下面那一片皮肤烧得发干发紧,烫得像刚从炉边拿出来的瓷器。他一下子清醒了,翻身开了床头灯,从抽屉里翻出体温计塞进李砚初口中。数字跳出来的时候,贺植远皱了皱眉,三十九度。李砚初被动静弄醒了一点,眼皮抬了抬又合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贺植远的名字,又没声了。贺植远把人轻轻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从药箱里找退烧药,掰开铝箔,把药片送到李砚初嘴边,哄着他张嘴含住,又递了半杯温水过去,看着他一口一口咽完。
他又拧了湿毛巾替李砚初擦额头、脖子、手心,温水浸过的毛巾凉丝丝的,一下一下拭过发烫的皮肤,李砚初终于慢慢安静下来,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贺植远摸他的额头,温度好像降下去了一点,可他还是不敢睡,靠坐在床头,随手拿了手机过来看,想翻几个建筑案例提提神。
微信里躺着几条未读消息,来自周彷。一条视频,后面跟了两句话。
“贺植远,别说我帮别人啊,我始终站你这边的。”
“别告诉李砚初我发的。”
贺植远把视频点开了。屏幕亮起来,是西公馆的露台,蜡烛的光把画面照得暖融融的,宋晚丞的脸正对着镜头方向,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起来,听见那三个字清清楚楚地落进耳朵里。
他盯着屏幕看完了,退出来,把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他偏过头去看李砚初,刚刚才退下去一点体温好像又烧回来了,脸颊透着不正常的红,嘴唇微微张着,气息短促而灼热。贺植远沉默了几秒,伸手把李砚初睡衣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棉布布料下露出来的皮肤泛着一层薄薄的热气。他没有再拿湿毛巾,而是自己慢慢坐了上去。
李砚初昏昏沉沉地,被身上的重量和热度搅得睁开了一条眼缝。他看清了身上的人,脑子还没来得及转,胳膊已经先动了,一把拽住贺植远的手腕把人往下一带,虎口卡在他下颌处固定住,自己仰起头吻了上去。滚烫的舌尖探进来的时候,贺植远被那股热浪裹得整个人一颤,膝盖没撑住软了一下,李砚初跟着翻身的动作把两个人的位置反了过来,他趴在贺植远上方,一只手没支稳,额头磕了下去,正撞在贺植远唇角。
贺植远闷哼了一声,嘴里尝到了一点铁锈味。
“对不起,贺植远。”李砚初的嗓音哑得不像话,眼睫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疼。”贺植远抬手碰了一下自己唇角,指尖沾上一点淡淡的红,他舔掉了。
“我说的是……”李砚初把额头抵在贺植远肩窝里,热气扑在他皮肤上,“今天宋晚丞跟我告白了,我应该告诉你。”他的声音闷在里面,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我没想瞒你,就是没想好怎么说。”
贺植远安静了几秒,抬手揉了揉李砚初后脑勺的头发,指尖插进他被汗浸湿的发丝里,慢慢地顺了顺:“你喜欢他?”
李砚初摇了摇头,动作轻轻的,蹭在他肩窝里:“我只是把他当好朋友,和周彷一样,和顾崎一样。”
“那你为什么难过?”贺植远低下头,嘴唇贴了贴他的发顶。
李砚初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轻得像是一碰就会碎掉:“我只是有点想小翊了。”他说完这句,把头埋得更深了一些,肩膀微微缩起来,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终于回到屋檐下的鸟,羽毛还没干,可至少不会再被风吹走了。
亲人的离世不是一场暴雨而是此生漫长的潮湿。
李砚初和他的家人都无法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