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056 绑架 ...
-
送贺植远回鹤市的路上,周彷的电话撕开了车内的沉寂。接通的那一刻,他眉骨一紧,整张脸的线条都冷硬下来。他侧过头,目光直直扎向副驾上仍有些恍惚的贺植远:“贺植远,李砚初去哪里了?”
贺植远像是被从深水里捞出来,缓缓回神,喉咙干得发疼:“他自己走了。”
“操!”周彷猛地挂了电话,指节攥白了方向盘,油门一踩到底,引擎轰鸣着朝鹤市方向扎去,“李砚初出事了。”
消息是从街边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座机传出来的。绑匪只提了一个要求,钱,一亿,从境外账户走,三天时限。李央舢的航班刚落地,手机便震出这通来电,他连行李都没取,转身便撞进了警局的问询室。而李砚初失踪前最后见过的人,是贺植远,他自然成了警方第一时间锁定的询问对象。
那间木屋藏在郊区一片废弃的果林后头,周边道路多是土路与碎石,路灯稀疏,监控探头掰着指头数都凑不满五个。技术组调取了方圆五公里内所有可用的摄像记录,只捕捉到一辆无牌面包车在凌晨四点驶离,车窗贴了深色膜,轮胎碾过泥坑留下的大花纹,与本地几起盗抢案特征吻合,却再难追踪更细的轨迹。贺植远坐在审讯室里反复回溯,与李砚初清醒共处的那一个晚上,除了□□纠缠时对方指尖的微颤与咬破他肩膀的齿痕,再没能掘出任何指向地点的信息。
绑匪的声音通过变声器处理过,但那种压在喉底的、痰液滚动的粗粝尾音,却在贺植远耳膜上刮了一夜。他总觉得熟悉,像童年夜里关不紧的木门缝隙里漏进来的风声,却死活对不上具体的人脸。
直到第二通电话进来。这一回没有变声器,那口痰音呼噜噜地贴着话筒滚出来,贺植远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他瞬间回到五岁生日那天,被男人踩在泥地里,肋骨贴着碎砖,男人一边用鞋底碾他的脸,一边朝楼上喊柳玉如的名字,要她还钱,可那扇窗从头到尾没亮过灯。最后他一脚把贺植远踢飞出去,贺植远砸在铁皮垃圾箱上,耳朵里嗡鸣了整整三天。
“卢壮民。”贺植远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嘴唇几乎白了,“是卢壮民。”
信息即刻转入刑侦支队的研判系统。卢壮民,四十七岁,鹤市本地户籍,曾因故意伤害罪获刑七年,两个月前刚从第二监狱释放。档案照片上的脸浮肿泛黄,与贺植远记忆里那张凶悍面孔重叠。警方迅速调取他出狱后的通讯记录、住宿登记和公共交通刷卡信息,锁定他近期频繁出现在城东与郊区交界的一片待拆迁区域。便衣探组兵分两路,一路排查该区域所有出租屋和日租房,一路架设临时监控点,同时协调技侦部门对卢壮民可能使用的两部手机号进行基站定位。
李央舢在另一间接待室里与绑匪周旋,他声音压得极低,每句话都掐着秒数往外放,“钱在准备了,但需要时间,你们别动他。”他故意把每个“时间”咬得重一些,给技术组争取三角定位的窗口。
贺植远没有留在警局等结果。他驱车拐进春巷路,那条他租住过十几年的老巷子,路面翻新过,几栋旧楼已拆成围挡,但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每一道岔口。路过菜市场时,他看见里面那间铁皮房麻将馆,门半掩着,老板娘坐在柜台后打瞌睡。他推门进去,老板娘抬头就笑了:“小贺,回来了呀。”
“老板娘,最近生意不太好啊。”贺植远扫了一圈空荡荡的牌桌。
“别提了,桥头那边新开了家铁皮屋,把人全拉走了。”老板娘撇撇嘴,拿抹布掸了掸台面。
贺植远又闲聊了两句,转身出门,步伐加快,朝桥头方向走去。新开的麻将馆藏在桥洞边的违章搭建里,铁皮顶上压着几块砖,门口挂着褪色的塑料帘。他掀帘进去,烟味、汗味和廉价白酒的气味搅在一起,熏得他眼眶发涩。他强迫自己目光平稳地扫过每一张面孔,没有卢壮民。正要退出去,角落里一个弯腰捡牌的男人突然咳了一声,那口痰从喉底滚出来,像砂纸磨铁锈。贺植远定住脚,男人的侧脸浮着几颗溃烂的脓包,皮肤松弛垂垮,几乎变了一副形貌,可那声音不会错。他正起身往外走,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晃荡着露出馒头和矿泉水的轮廓。
贺植远摸出手机,把实时位置发给周彷,然后压低帽檐,跟了出去。
卢壮民穿了几条窄巷,拐进一片荒废多年的自建区,其中一栋只有水泥框架的烂尾楼立在那儿,脚手架锈得发黑,楼体被野草缠了半层。他钻进一楼堆满建筑废料的角落,用钥匙捅开一扇焊了铁栓的木门。贺植远贴着外墙的立柱,从裂缝里看进去,李砚初被绳索捆在钢筋柱上,手腕勒出暗紫色的淤痕,整个人垂着头,肩膀塌成一条薄线。一年前那张意气风发的脸,此刻颧骨高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
卢壮民丢了个馒头在他脚边:“小子,别饿死了,吃点东西。”
李砚初眼皮抬了一下,视线没聚焦,又重新阖上,胸口只微微起伏。
贺植远攥紧拳,指甲掐进掌心。这时暗处忽然走出第二个人,身形精瘦,手里一把黑漆漆的手枪,枪口直接顶住卢壮民的后脑:“谁让你去打麻将的。”
卢壮民腿一软:“猛哥,我就……消磨消磨时间,他们不是在筹钱么,拿到钱咱把人放了就行。”
“别再有下一次。”那人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惯于下命令的冷,角落里的李砚初奄奄一息,像个病秧子,“你给的消息准不准?”
“你信我,我里面老乡给的线,珠宝大亨,有钱得很。”卢壮民看着抢从他脑门上挪开,才松了口气。
“让他把钱打到境外账户,一到账就放人。再出岔子,我先崩了你。”
贺植远脑子里嗡地一声,“老乡”,那只能是柳玉如。他几乎要冲出去,把这两个人连同那个名字一起撞碎,然而一只有力的手从背后猛地将他拽进阴影。
是宋晚丞。他不知什么时候跟来的,眼神沉而静,嘴型清晰:“他们有枪,别乱来。我给警方发了坐标,等他们到位。”
夜色彻底盖下来。警方在二十分钟内完成了对烂尾楼周边三栋建筑的火力布控,两架狙击枪分别架设在东北角与西南角的居民楼顶,瞄准镜的十字线交叉卡住一楼的窗口与侧门。突击组沿野草沟渠匍匐抵近,占据楼体两侧的矮墙,通信耳机里只偶尔传出短促的确认码。
变故发生在卢壮民再次起身去门边拿水的时候。他身体暴露在窗口的刹那,狙击手扣下扳机,子弹穿过铁皮窗框,击碎他肩胛下的墙面碎片,偏了半寸,只擦破了他的胳膊。卢壮民嚎叫着扑倒,血溅了一地。
老猛瞬间警觉,他猛地回身,枪口先朝窗外盲射了一发,随即一把捞起李砚初的后领,将枪抵住他的太阳穴,朝外嘶吼:“敢报警?行,你不要你儿子的命,我现在就送他一程!”
子弹上膛的金属刮擦声清晰得像割在耳膜上。贺植远从宋晚丞的钳制中挣出来,那一步迈得没有犹豫,身体像一道被拉断的弦扑向李砚初。枪响了,老猛的子弹穿透空气,却没打在李砚初身上,它嵌进了贺植远的左胸下侧,血从撕裂的衣料里喷涌出来,温热而腥黏,溅了李砚初半张脸。
李砚初在这片滚烫的液体里猛然醒过来。被绑的两天两夜他像陷在泥沼里,意识半浮半沉,只记得冷、饿、绳索勒进骨头的钝痛。可此刻贺植远的脸贴在他膝边,苍白,闭着眼,嘴角渗出血沫。他跪在地上,双手被缚着挣不开,只能用额头和脸颊去蹭贺植远的侧脸,一下,又一下,像被碾在路中央的流浪狗,它的同伴不顾车流扑过来,而后再不动了,它只能不停地舔,不停地蹭,仿佛这样就能把温度重新蹭回去。
“贺植远。”他的嗓子破得像砂砾,“贺植远,你别吓我。”
血还在淌,从贺植远胸口漫出来,洇湿了水泥地上的灰。老猛在那一枪之后已经翻窗跑了,卢壮民捂着伤处蜷在墙角,外面突击组冲入现场,一片战术手电的光柱交错晃动。
宋晚丞比贺植远慢了半步,他冲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李砚初抬起头,满脸是泪与血的混浊,他望向宋晚丞,没了从前任何一丝冷眼或怨怼,只重复着一句:“宋晚丞,你救救他……我求你,救救他。”
宋晚丞跪下去,撕开贺植远的衣服,食指与中指探进创口边缘压住出血点,同时用另一只手扯下自己的外套卷成团抵住胸腔外侧。他在德国进修外科时练过战场急救,动作快而准,止血、固定、侧位通气,每一步都卡在救护车鸣笛抵达之前。急救人员用担架把贺植远抬上去时,李砚初跟着挤进车厢,双手还绑着,被护士剪开绳子后,他整个人瘫坐在急救床旁,手掌上全是干涸发黑的血。
手术室的红灯亮了十一个小时。李砚初坐在走廊长椅上,垂着头,两只手摊在膝上,血迹已经结成暗褐色的壳,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色。他盯着自己的手,指尖止不住地颤,像那里还残留着贺植远体温滑过去的触感。
灯灭的时候,医生走出来说子弹避开了主动脉和心室,卡在肋间肌与肺叶边缘,取出来了,人暂时稳住了。李砚初听完这句话,后背靠上椅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架,顺着滑下去,昏沉地倒在地上,那是他身体熬到极限后终于允许自己坍塌。
贺植远醒来时,眼皮像压了铅,他费了很久才掀开一道缝。视野里先是一团模糊的白,而后慢慢聚出李砚初的轮廓,他坐在床边,不知守了多久,眼眶红肿,嘴唇干得起了白皮。
“对不起。”贺植远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纸,为从前所有他该还的、欠下的、辜负过的。
同一瞬,李砚初也开了口,嗓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为木屋里的那一夜。
两道声音落在病房的晨光里,谁也没有再接下去,只是两个人的手不知何时交握在了一起,血迹早已洗净,掌心却还留着彼此温度碾过的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