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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055 推回黑暗的 ...

  •   贺植远醒来时,最先感知到的是光。那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薄薄一层铺在枕边,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冷质感。他动了动手指,触到一片冰凉的床单,指尖摩挲过细密的织纹,空荡荡的。身旁的位置早已没了温度,像是从未有人在那里躺过。

      他缓缓坐起身来,头痛得厉害。昨夜是如何昏睡过去的,他拼凑不出任何完整的片段。记忆里最后残存的画面是李砚初站在门口,逆着光,轮廓模糊,眼神也模糊。他似乎是说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说。贺植远只记得自己倒下去的那一刻,有人托住了他的后背,掌心温热,带着隐约的颤抖。

      现在那双手不在了。

      是贺植远设计的那间木屋,所有的陈设都出自贺植远自己的手。窗台是他挑的北美红橡木,打磨了三遍才上漆,为了不让毛刺刮到李砚初的手指。角落里的矮几是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榫卯结构松了,他重新凿了榫眼,一点点把四脚校正齐平。

      可是这间木屋一直没有交付。设计图在贺植远的电脑里存了大半年,他总说还有细节没完善,还有油漆的味道没散尽,还有墙角的防潮层需要再加固一层。

      而昨夜,这间从未属于任何人的木屋,竟然成了他们唯一相处的密室。

      贺植远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脚心触到一片冰凉。他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床头柜上。那里压着一张纸条,纸边被什么东西撕得不太齐整,像是从某个笔记本上匆忙扯下来的。他走上前,指腹抚过纸面,字迹他认得,李砚初的字一向清瘦,笔画收得紧,尾端常常微微上翘。

      "贺植远,我们扯平了。"

      他欺负李砚初一回,李砚初欺负回一次。

      贺植远把纸条折好,放进衬衣胸口的口袋里。动作很慢,慢到指尖的颤动都清晰可辨。

      推开木屋的门,寒意扑面而来。屋外万里无云,天空澄澈得像一块被反复擦拭过的蓝玻璃。可空气里的凉意骗不了人,秋天已经深了。院子里的梧桐落了大半的叶子,铺了满地焦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碎裂声。贺植远站在门槛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肺腑间灌进来的全是潮湿的、泥土和腐叶混合的气息。秋雨一场接着一场来,每一场都比上一场更冷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寸地退场。

      他在门框边站了很久,直到肩膀被风灌得发僵,给周彷打电话。

      电话拨出去,一直提示忙音。贺植远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红色的"对方已拒接"的提示,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他被拉黑了。

      周彷向来和李砚初一伙。以前是,现在也是。

      贺植远靠着门框慢慢滑坐下来,手机握在手里,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他翻了翻通讯录,指尖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他向张礼询问了周彷最近公开的工作行程表,得知周彷明天在海市有一场品牌见面会,下午两点,市中心的万象城广场。

      他关上门,转身走向车库。

      从贺植远所在的城市到海市,车程三个小时。他上了高速之后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按了按胸口口袋里的纸条。纸的边缘硌着掌心,有种尖锐的实在感。

      海市比他的城市暖和些,但秋风依然凛冽。贺植远把车停在万象城附近的地下停车场,步行到广场时,人群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品牌方的舞台搭在广场中央,背后是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面循环播放着周彷代言的那款粉底液的广告。周彷的脸在屏幕上被放大了数十倍,皮肤光洁得不真实,嘴角那抹笑意很是温柔。

      贺植远挤进人群里。粉丝们举着灯牌和应援手幅,尖叫着喊着周彷的名字,空气里混杂着香水味、汗味和某种甜腻的奶茶气息。他被推搡着往前挪了几步,又被人潮挤回来,如此反复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终于在舞台侧面找到了一个稍微能站稳的位置。

      下午两点整,周彷出现了。他从舞台后方走出来,穿一件浅灰色的廓形西装,内搭黑色高领,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台下的尖叫瞬间拔高了八度,贺植远的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他抬头看向周彷,视线穿过攒动的人群和挥舞的手臂,与周彷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那一秒的对视里,贺植远读到了很多东西。冷,硬,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周彷的嘴角还是弯着的,职业素养让他保持着完美的微笑弧度,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他甚至没有多停留哪怕半秒,视线轻飘飘地掠过去,仿佛贺植远只是台下万千面孔中毫无意义的一张。

      贺植远没有挪开目光。他站在那里,任由周围的人群推挤他、踩他的脚、用灯牌的边角磕他的肩膀,他只是仰着头,望着周彷。

      活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主持人在台上热场,周彷配合着回答了三个无关痛痒的问题,然后进入了产品体验环节。这个环节本是随机抽取观众上台试妆的,但当主持人的手伸向台下时,周彷忽然侧过身,在主持人耳边低语了几句。主持人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了点头,把话筒递给了周彷。

      "那位穿白衬衣的先生,"周彷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清冷而清晰,"对,就是你,麻烦上台来。"

      贺植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他今天穿的确实是白衬衣,领口已经有些皱了,袖口上还有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灰。他在周围粉丝艳羡或嫉妒的目光中从人群里挤出来,踩着台阶上了舞台。灯光打在他脸上,他本能地眯了眯眼。

      周彷离他很近,近到贺植远能看见他眼底那层遮瑕膏都没完全盖住的青黑。

      "这位先生皮肤底子很好,不如来试一下我们这款粉底液的持妆效果。"周彷的语气像在念台本,可贺植远看见他从化妆师手里接过粉底液时,指尖用力到发白。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像是某种公开的处刑。周彷亲自给他上了全脸的底妆,指腹按压在贺植远脸颊上的力道重得不正常。贺植远闻到粉底液的香味,淡淡的玫瑰调,和此刻窘迫的氛围格格不入。上完妆,周彷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说:"为了证明我们的底妆真的透气不闷痘,请这位先生现场做一百个俯卧撑。"

      台下沸腾了。粉丝们尖叫着拍照录像,主持人配合着起哄。贺植远没有犹豫,他俯下身,双手撑在舞台的木质地面上,掌心贴着冰凉的漆面,开始做俯卧撑。一个,两个,三个。他的身体起落着,额头上的汗很快渗了出来。第二十个的时候手臂发酸,第四十个的时候汗顺着鬓角淌下来,滴在舞台地板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他的衬衣渐渐被汗水打湿,布料贴在脊背上,勾勒出肩胛骨起伏的轮廓。台下有人在数数,声音越来越大,六十七,六十八,六十九。贺植远的下巴几乎要碰到地面,又用力撑起来,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第九十个的时候他眼前发黑,有瞬间几乎要栽下去,但他的手还是撑住了。

      一百个做完,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汗水从鼻尖滴落。整张脸上了粉底,现在被汗浸泡过,竟真的没有半点脱妆。台下响起掌声和惊叹,周彷走上前,俯身给了他一个拥抱。

      那个拥抱很短,短到贺植远还没来得及感受周彷怀里的温度就被松开了。周彷的手臂环过他后背的时候,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很冷:"贺植远,我故意的,就是要整你。"

      贺植远保持着跪姿,抬头去看周彷。他的视线被汗水模糊了,周彷的脸在他眼里晃动着,像水底的石子。

      "我想见你一面。"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喉头像堵了砂纸。

      “不见。”周彷已经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重新挂上那个完美的营业微笑。他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向舞台另一侧,和主持人继续互动,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段被安排好的插曲。

      活动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周彷在保安的护送下离开了舞台,径直走向停靠在商场侧门的跑车。贺植远从舞台上踉跄着下来,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他穿过逐渐散去的人群,朝着那辆车追了过去。

      车子的引擎已经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贺植远跑过去的时候车子正在缓缓驶出车位,他没有犹豫,直接拦在了车头前方。

      车灯亮起来的瞬间,白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抬手挡了一下,听到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油门被轰然踩下,引擎发出暴躁的轰鸣,那辆车朝着他冲了过来,近到贺植远能看清车前盖上反射的自己的脸,白得没有血色的一张脸,粉底还好好地挂在上面,讽刺得很。

      刹车在最后一刻踩死了。车子停住时,车头离他的膝盖不到一拳的距离。贺植远甚至感觉到了那股风,带着轮胎橡胶的焦味扑面而来。他站在那里没有动,腿其实已经软得快要撑不住了,但他不能动。

      周彷探出脑袋来,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情绪翻涌,愤怒和某种更深的东西纠缠在一起。

      "你想死么?贺植远。"

      贺植远扶着车头站稳,喘匀了气。"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传得很远,"李砚初为什么会自杀?"

      周彷的眼睛猛地缩了一下。

      那个疤痕,贺植远记得清清楚楚。昨晚在木屋里,他被蒙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的舌尖去感知李砚初手腕内侧那道凸起的、粗糙的、蜿蜒的疤痕时,他就猜到了几分。那道疤太长太深了,不是意外能留下的。刀口横亘过腕动脉的位置,皮肉愈合后隆起一道肉色的棱,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周彷沉默了很久。地下车库里安静得只剩下通风管道的嗡鸣声。他终于推开车门走下来,把车钥匙丢进贺植远怀里。"开车。"

      贺植远接住钥匙,打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后视镜里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浮粉,狼狈得不像是他。周彷坐在副驾驶,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贺植远发动了车子,缓缓驶出地下车库。阳光重新涌进来的时候,周彷皱了皱眉,侧过身睡了过去。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家咖啡馆门口。工作日的上班时间,店里没什么人。周彷被贺植远叫醒的时候迷糊了一瞬,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然后戴上鸭舌帽和口罩下了车。贺植远跟在后面,感觉到店里的暖气和咖啡香一起扑面而来。

      周彷在靠窗的位置落座,贺植远在他对面坐下。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给周彷的侧脸镀了一层金边。他摘了口罩,露出一张疲惫到极致却依然好看的脸。

      "老板,两杯美式。"周彷冲吧台扬了扬手,然后转回来看着贺植远。

      "昨天李砚初去找你了?"他开门见山。

      "嗯。"贺植远点头。

      周彷的目光扫过他的领口,那里扣得严严实实,但颈侧若隐若现的红痕和牙印还是泄露了些信息。周彷的眼神暗了暗,没有追问。

      "你想问什么?"

      贺植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指节发白。"他手腕上有条很长的疤。之前没有的。"他顿了顿,喉咙发紧,"他在美国生活的不好么?"

      周彷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让贺植远陌生的东西。像是打量一个本该聪明却始终在装糊涂的人。

      "你到底是在装蠢,"周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还是李砚初真的什么都不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贺植远的心忽然剧烈地跳起来,胸腔里擂鼓似的,震得他指尖发麻。

      "他弟弟的事,你知道么?"

      "嗯。"贺植远点头。

      "他弟弟去世之后,他妈妈把所有的过错都怪在他身上。"周彷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觉得他在美国会过得好么?"

      周彷深吸了一口气,眼睛红了。"你偏偏在这个时候跟他提分手,连分手理由都他妈一模一样。"

      贺植远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就这么贱,"周彷站起来,一把拽住贺植远的衣领将他从座位上扯了起来,拳头带着风砸过来,"出轨是你什么性癖么?"

      那一拳砸在贺植远颧骨上,整个人向后仰倒,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咖啡杯砸碎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温热的美式咖啡泼了他一脸一脖子,混着粉底液淌下来,黏腻而狼狈。老板从吧台后面冲出来,一把抱住周彷的腰往后拖,嘴里喊着冷静冷静。

      贺植远从地上爬起来,他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咖啡,踉跄着站起来,朝着阳台的方向走去。周彷被老板按在阳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还是红的。

      "你还要找揍啊。"老板冲着贺植远喊。

      贺植远没理他。他站在阳台门口,看着周彷。午后的阳光照在周彷脸上,照见他眼眶里没忍住的、迅速被抹去的潮意。

      "还有什么,"贺植远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是我不知道的。"

      他从来没有设想过李砚初和他妈妈的关系会这样糟糕。

      周彷没有回答他。他抬起脚,一脚踹在贺植远肚子上。贺植远整个人往后摔出去,后背撞在阳台的台阶棱角上,额头磕碰皮肉绽开,血顺着眉骨淌下来,流进眼睛里,世界瞬间红了一片。

      "周彷你他妈冷静点!"老板冲上来把周彷摁在墙上,"你想闹出人命么?"

      "我今天就准备在这里弄死他,"周彷仰头对老板吼着,"你不是说我杀人你收尸的么?"

      话音落下来的时候周彷的眼睛更红了,他偏过头去,肩膀微微抖着。

      “李砚初的人让他自己解决。”老板松开他。

      阳台上的风很大,吹得贺植远满头满脸的血和咖啡混在一起往下滴。

      周彷拎着医药箱走过来,蹲在他面前,动作粗鲁地掰过他的脸检查伤口。棉签沾了碘酒按上去的时候贺植远嘶了一声,周彷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更用力了。

      "不知道躲么?"周彷的声音变了调,闷闷的,带着鼻音。

      贺植远没说话。他感觉不到额头上的疼了。那些血,那些咖啡,那些俯卧撑带来的肌肉酸痛,都比不上他胸腔里某个地方裂开的声音。

      周彷给他处理完了伤口,白色纱布贴在他额角,贺植远整张脸被咖啡和血和粉底糊得不堪入目。他坐在那里没动,看着周彷起身走回店里,从收银台最顶上拿了一个相框下来。

      相框很老了,木质的边框有些地方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右下角用马克笔刻着一行小字,2012年9月4日。

      贺植远认得那张照片。李砚初床头的那个相框里,也是这张合照。周彷,顾崎,李砚初,三个人穿着校服,站在某个学校的操场上,笑得露出牙。可周彷手里这一张,在李砚初的边上,还有一个人。

      宋晚丞。

      他正挽着李砚初的脖子,整个人挂在李砚初身上,肆意地笑着。李砚初也被他带着歪了头,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着。那是贺植远从来没见过的李砚初,松弛的,开心的,毫无防备的。

      年少的他们,是最好的朋友。

      周彷把相框递给贺植远,手指在玻璃面上摩挲过宋晚丞那张脸。"沈翊的死,和宋晚丞有关。"

      "所以你知道自己的亲弟弟被最好的朋友害死,李砚初有多恨他么?"周彷俯视着他,"而你偏偏每次都选择站在他最恨的人那一边,一同欺负他。贺植远,你和宋晚丞一起接吻时,有没有想过李砚初看到那张照片,心里想的是什么?"

      贺植远没有回答。他低着头,血和泪和咖啡混在一起从下巴滴落,落在相框的玻璃面上,模糊了宋晚丞那张笑得无邪的脸。

      周彷站了很久,最后把相框从贺植远手里抽走。"我带你去洗把脸。"他说。语气里没有恨了,只剩下一种绵长的、疲惫的东西。

      贺植远被周彷拽着胳膊从地上拖起来,往洗手间走去。他经过吧台的时候,看到老板正蹲在地上收拾摔碎的咖啡杯。水流声在洗手间里响起,温热的水冲过他脸上的污浊,粉底液顺着排水口打着旋流走,露出底下那张苍白的、浮肿的、带着伤的脸。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那张纸条上的字。
      贺植远,我们扯平了。

      可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公平过。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从他还不知道沈翊是谁的时候开始,从他还不知道宋晚丞做过什么的时候开始,他就已经站在了天平错误的那一端。

      他不知道他每一次选择宋晚丞的时候,都在把李砚初推回那个黑暗的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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